當天晚上,一起來了兩個陪床的。
其中一個是病人的司機,治療期間每天上午送病人過來後,幫他拿好藥、看他開始輸液,就走了,病人輸完液自己打車回去。
今天不同了,司機接到老闆的電話,說是要留院觀察,讓他來陪床,司機就跟辦公室主任說了,然後兩個人就一起來了。
張老師前面來巡視的時候,已經安撫過病人了。現在聽說有人來,又過來給他們解釋了一下病情和經過,並告訴他們這種情況並不嚴重,可以處理好,請他們放心。
但那個辦公室主任看起來有些超乎尋常的激動,大喊大叫地說「你們這是醫療事故」,張老師並不與他爭辯,由著他喊了一陣。最後還是病人制止了他,不讓他喊了。
李越雖然聽到了,但也沒有出面,他覺得現在不適合見面。
第二天,李越才過去看了看病人。
李越告訴他,自己是自己今天一早才聽說這事兒的,已經向當班醫生和護士了解了病情,並且嚴厲地批評了他們。
同時他也安慰了病人,告訴他,院裡已經對他的情況組織了討論,只要積極治療,很快就會好轉的。
那個辦公室主任還在,在一旁嚷嚷著要求賠償。
李越沒有答覆他,只是一再強調,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治好病人的傷痛,其它的都可以等到病人好了再說。
辦公室主任後來又提出要求轉院,去市內最好的醫院治療。
李越沒有同意,理由很簡單:別的醫院不了解病情,不一定處理得比我們好;這樣的情況我們以前見過,也都處理好了,一般來說只需要三天就可以,並不複雜。
李越是跟辦公室主任說的這些話,但其實是主要說給病人聽的。
果然,病人沒有要求轉院,答應留下來繼續治療,其他的事情由辦公室主任先跟李越談。
病人今天早上起來已經不出血了,也沒那麼疼了,所以他的情緒也比昨晚穩定多了。而司機和辦公室主任從頭至尾也沒有見到過鮮血,態度也沒有過分激烈。
但是,李越還是把問題想簡單了。
辦公室主任跟著李越來到辦公室,先遞給李越一張名片,上面赫然印著「第X建築集團公司第X分公司」,這傢伙姓初,叫初瑞章。
倒霉的那個是他們的老大,王總。
李越心下有些吃驚的同時,也略微放心了一點。他認為一個人能幹到這麼高級別的幹部,大多具有深厚的背景和一定的學識,不是街頭混混,總得有點逼格,不會輕易動粗。
沒想到,李越又想錯了。
三天後,王總已經沒有明顯的疼痛感覺,經過幾個醫生會診後認為他可以回去了。王總什麼也沒說,叫上司機就坐車走了。
第四天下午,那個初主任又單獨來了一趟,約李越去附近的一個茶樓,說是要談談賠償的問題。
李越知道,這件事總得面對,躲是躲不掉的。
劉主任堅決要跟著一起去,李越不讓,畢竟他年紀太大了。
張老師更不能去,他是當事人,對方面對他的時候情緒不好把控。
劉主任就建議李越帶上保安姜波一起去,李越也拒絕了,真要是動了手,就不是多帶一、兩個人所能解決的問題了。
一進茶樓的大門,李越就感覺到了不同尋常:大廳的每一個桌子邊上都坐了人在喝茶、抽菸。
這裡是北方,茶樓上午的生意不可能這麼好。
略一打量就知道,這些人根本不是什麼茶客,而是一群農民工,有的人還戴著安全帽,顯然是從某個工地上臨時拉過來的。
李越一時有些擔心,對方三十幾個五大三粗的農民工,自己光杆一個、白面書生,難道還要被逼迫簽下「城下之盟」?
跑是來不及的了,而且只要一跑,就是一個不好的信號,情況只會更糟;也不能爭吵,道理是一樣的。
李越的腦子飛快地轉起來,他回憶了跟王總僅有的一次談話,加上大型公司領導的光環,李越心存僥倖地覺得,只要不當場發生衝突,事情就還有迴轉的機會。
而且,他覺得今天這樣的場面,極有可能不是王總授意安排的,而是那個初主任為了討好他才搞出來的。
只要想辦法讓他們知道,這件事情一旦鬧大了,對王總不僅沒有好處、反而有害,他們也應該不會太過火。
進了包間裡面,剛坐下,茶還沒來得及喝一口,初主任就大聲地說:「你們這是一次明顯的醫療事故,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後果,也給我們領導帶來了非常嚴重的痛苦!
所以,我們要求你們賠償三萬塊錢,作為後續治療的費用,和對我們領導的安慰。如果你不答應的話,外面那些兄弟們就不好說話了,你也看到了,那都是些粗人,只會動拳頭,是不怎麼會講道理的。」
說到這裡,站在門口的一個人還打開了包間的門。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頓時傳了進來,還夾雜著菸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。
包間不大,肯定裝不下門外那麼多人,但這應該是個危險的信號,也算是一種威懾。
李越心想,不用外邊那些人,就是包間裡的幾個人自己也對付不了,動手是萬萬不可的。
初主任看到李越的表情緊張起來,知道他害怕了,為了增強威懾的效果,又補充道:「而且,我們還找了報社記者,準備要曝光這件事,這麼嚴重的醫療事故,光賠錢還不行,一定要把你們搞臭!」
聽他這麼一說,李越反而受到了一點啟發,突然覺得放心了。
初主任這一招,明顯是「先禮後兵」嘛,威脅加恐嚇。
但李越猜想,外面那些農民工恐怕連為什麼來的都不知道,初主任不太可能把領導患病的事情說給他們聽,頂多也只是說有個糾紛,甚至還可能欺騙他們說是別人欠了公司的錢,所以那些人只是等著聽自己的包工頭的口令幹活而已。
至於什麼記者、曝光曝光的事,肯定是瞎編的,真要那麼做,他們王總的臉面還要不要了?
想到這裡,李越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。他先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茶,潤了潤嗓子。剛才確實很緊張,嗓子有些發乾,聲音都有點啞了。
感覺嗓子不那麼難受了,李越才對初主任說:「能拉這麼多農民工來助威,不愧是大型國企風範啊。初主任對領導的一片忠心和熱忱,也很令我佩服。
我敢斷定,外邊這些人根本不知道是為什麼來。我也能斷定,我跟他們並無冤讎,但你給了錢,喊一聲打,他們也會毫不客氣地動手。
但那恐怕也不是您的初衷,更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。曝光也沒問題,那是你們的權利。」
「你不要以為我不敢!」初主任吼道,作勢要站起來,旁邊已經有一個人站起來了,一副要「奮勇爭先」的樣子。
「這不是什麼敢不敢的問題。」李越沒有動,繼續盯著初主任的鼻樑說道,「但我覺得初主任還是不那麼要著急的好。因為報社不會是你說什麼他們就報導什麼,記者肯定要先來核實情況的。
如果報社真的來人了,我們還需要向上級主管部門、也就是衛生局匯報、請示後,才能由局裡認可或指定的人出面答覆。
而且,衛生局也必然要向貴單位通報情況,屆時我們可能就無法顧及王總的隱私問題了。
我們必須以公對公的文件形式進行聯繫,我不知道王總的上級領導知曉了他的病情和事情的經過後,會作何感想,畢竟病歷上清清楚楚記載著他來就診的原因與經過……」
「你……你這是要威脅我麼?」
「初主任,話可不能這麼說啊,我怎麼敢在這種情況下威脅你呢?你往外面看看,你們來了這麼多人,我只有一個人,這種情況下你認為我還有膽量威脅你們麼?
其實,我們從未否認過自己的過錯,而且也在積極處理。目前最重要的事情,肯定是王總的身體健康。
本來,經過我們的治療,王總原來的症狀已經明顯好轉、接近完成療程了。就算後來發生了一點意外,我們也有信心給他處理好。
你看,現在過去了三天,他已經不再疼了,更沒有新的出血。他自己也知道,他正在好轉了。
也正是認識到了我們自己在操作上的失誤,所以後續治療都是免費的,我們也願意退還此前的治療費用~我們從來沒有否認我們的過錯,而且我們也一直在積極為病人做後續的治療。
但初主任你所說的更多的賠償問題,我是無權答覆你的,因為這必須經過醫療事故鑑定委員會的鑑定,結論定性為醫療事故後,還要上報衛生局:這種事情的處理都有專門的流程,你們單位有律師,你可以問問。
我們絕不會逃避問題,但作為一家醫療機構,也必須走正規的流程,並留下和保存相應的記錄。決不能、也決不敢私下去解決這樣的問題。」
初主任有些猶豫了,他的眼神卻更凶了,有一種要發作的感覺,就像是一個人吵架吵不贏、不如乾脆動手的樣子。
李越心想:「決不能讓他發作,得給他個理由和台階,讓他下來。」
於是李越繼續說道:「初主任,你是一家這麼的大單位的辦公室主任,肯定是能力出眾、並且深得領導賞識和信任的。
我們都知道,司機、秘書和辦公室主任都是領導的心腹,這種崗位可不是一般人能當乾的。
所以,我請你慎重考慮一下我說剛才說的這一番話,尤其是想一想王總自己願意怎麼來處理這件事。如果你們堅持要來硬的,他會不會同意?
當然,你們還可以走正規途徑,無論是投訴還是起訴,我們也絕不會逃避,該負的責任我們一定會負。」
初主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有些不甘心、又一時不好發作。
李越拿出了手機,笑了笑,說:「王總本人對最初的治療還是挺滿意的,所以還跟我們的一個護士和一個治療師互相留了電話,要不,我給他打個電話,把剛才的話也跟他說說?」
「呃~~~不用、不用,那個……還是我回去給他轉達一下吧。」初主任急忙按住了李越的手,不讓他打電話。
李越心裡也就更加確定:今天的事不是王總安排的,是初主任擅自決定的。
果然,初主任和幾個在場幾個手下商量了一下,以「回去給王總匯報以後再說」的理由散場了。
回到單位,保安姜波看見李越,上下打量了幾眼,還很關切地問了一句:「主任,你……沒事吧?」
「謝謝姜波,我沒事,放心吧。」
一上樓,侯崇虎也立馬迎了過來,拉著李越的胳膊,一起進了辦公室,劉主任和董主任也跟了過來,一連聲地問「有事沒事?」
李越苦笑了一下,說到:「還好,有驚無險,但也把我嚇得夠嗆,差點挨了一頓打。
今天這事兒我估計不是王總安排的,是下邊的人想為他出口氣,私下裡乾的,我覺得只要他身體沒事,王總是不願意繼續追究下去的,他恐怕最想做的是趕緊離開。還是等等,過幾天看他恢復的情況再說吧。」
……兩天後,王總又來了一次。
他在辦公室跟李越聊了一陣,既沒有再埋怨,也沒有提賠償的事,反而說了一些感謝的話。
他也談了自己的感受,除了確實受到了驚嚇和經歷了痛楚之外,也順便見識了一些人情世故。
臨走的時候,王總還給了李越一張名片,說他明天就要去南方的一個項目上了,那邊也有個大工程,所以要在那邊待一段較長的時間,大概會到年底。
王總一句話都沒提茶樓的事情,不知他是不知道、還是故意的。李越也就沒提。
李越明白,王總親自來,就是表明這件事到此為止的意思。心裡不禁暗自感慨了一番,也非常佩服王總的胸襟。
……王總的名片被李越壓在了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,當作一個紀念,更是一個警示。
張老師自己提出不合適這份工作,離開了。
他很感激李越,他說這件事情如果沒處理好,很可能在他的職業生涯的末尾留下一個大大的污點。
經過了這件事,他覺得自己既然已經退休了,乾脆就不再出來幹了,從此安享天倫之樂好了。
李越在例會上狠狠地批評了王純,主要的原因還不僅是因為她的操作失誤,造成了病人出血,而是因為她越界了:她幹了本不屬於她職責範圍內的事情,所以給她一個記過、警告的處分。
當然,她的檔案在衛生人才市場,不會記錄在檔案里。這裡就算有記錄,也沒啥實質影響,何況只是下了個口頭通知而已。
他也批評了治療室的負責人王妍,管理不到位,當班人員上廁所了,卻沒有打招呼找人幫忙看護病人。
李越因此特別強調了醫療規範、流程和分工協作的重要性,要求各個部門一定要引以為戒。
李越沒有批評劉主任,儘管他心裡清楚,劉主任讓王純去拔管的話有多大影響。但錯還是在王純自己,而且如果王妍當時在場,是肯定不會讓她去拔那根管子的。
他還表揚了劉主任在後續處理的過程中所做的工作,這些專業上的意見為病人得到及時處置、好轉和預防併發症的發生,也為避免糾紛提供了很大的幫助。
李越跟蔡經理詳細匯報了事情的經過,以及處理結果。蔡經理要求開除王純,李越沒同意,畢竟她的工作一直還是很負責的。這件事雖然出了差錯,也是她工作積極的一個表現。
李越的剛剛放鬆了一點,心裡暗自舒了一口氣,但是沒過幾天,譚主任那裡又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