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個星期日的下午,周末的病人一般都比平時少,下午就更清閒一些。
李越正在跟劉主任、董主任和侯崇虎閒聊,聽董主任八卦他當年私下給一些髮廊女治病的趣事。
李越辦公室的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,李越過去接起來一聽,是峰山路門診保安小高打來的。
小高很著急地說,有個病號家屬專門來找譚主任「要說法」,指責他誤診。他們兩個人已經吵了起來,那人罵譚主任是個庸醫、騙子,譚主任脾氣上來了,非要跟人家動手。
李越趕緊讓小高和其他人勸住譚主任,讓他先下班回家,自己馬上趕過去。
等李越急急忙忙到峰山路門診,一進大廳,就看見譚主任臉紅脖子粗地站在當中踱著步子,擼胳膊挽袖子地、非要跟對面站著的一個年輕人「比劃比劃」,要不是有小高和於大夫拉著,怕是早已經動手了。
對面的年輕人個子不高,還有些偏瘦,穿著打扮比較時尚。此時也被導醫和一個女醫生拉著,正瞪著雙眼,「呼哧呼哧」地喘著粗氣。
兩個人的嘴上還在誰也不讓誰地較著勁,早已經忘了講什麼道理和對錯,只剩下了彼此不服、非打一架不可。
聽到年輕人喊了一句:「要不是看你年紀大,我TM早就動手了!你不要在這裡倚老賣老!」
李越心想,其實年輕人跟老年人吵架,一般是不會輕易動手的,恐怕確實譚主任是有倚老賣老的成份,話里話外把人家逼到了牆角,急眼了。
看到李越進門,譚主任不再蹦跳了,緊走兩步過來、一把拉住了李越的胳膊,就要說他的道理。
李越知道,譚主任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剎不住了。
他乾脆直接推開譚主任的手,用命令的口氣說道:「譚主任,你先不要說了,今天下午也不用上班了,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,明天我會再來找你。」
說完,也不等譚主任回話,就轉頭對那個年輕人說:「我是這個單位的負責人,請你跟我上樓,咱們去辦公室談。」
李越說了兩句話,就頭也不回地走上樓梯。
年輕人猶豫了一下,趕緊跟了上來。譚主任一見,作勢也要跟著上來,被其他人合力拉住了。他還在後邊喊著:「李主任,你別聽他瞎說,你先聽我說!」
李越沒理他,帶著年輕人上了二樓。
進了辦公室,李越先請那個年輕人坐下,然後找了個一次性水杯,泡了一杯茶遞過去:「先喝口水,歇口氣,不著急,有什麼事我們可以慢慢說。你說,我聽著。」
年輕人吹了吹水杯里的浮茶,喝了兩口~看來剛才吵吵的確實渴了。
喝了兩口熱茶,也趁機看了看李越,他才把手裡的茶杯放到桌子上,才說:「你們那個,嗯……譚主任……實在太不像話了!他給我父親看錯了病,我來找他說理,話還沒說幾句,他倒還急眼了,還說什麼非要替俺爹教訓教訓我。」
「哦?那……你父親是到底怎麼回事啊?」李越有意地說慢一點,把話題引向原來的軌道,也好讓他平復一下情緒,不要沉浸在跟譚主任的爭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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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父親是半個月以前來找他看的病,主要是因為尿尿不利索,尿的時候還有點疼。
譚主任給他看了,還做了化驗,說他得的是那種病,前後打了七、八天的吊瓶,中間還做了好幾次什麼波的治療,算下來花了將近一萬塊。
要不是後來我父親手裡自己沒錢了,不敢跟我媽要錢,打電話跟我借錢,我還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回事!」
年輕人說到這裡,語氣又重了起來,還狠狠地啐了一口。又喝了兩口水。李越就幫他再去接了一杯。
「我趕緊帶他到市立醫院去做了化驗,結果是陰性的,根本就沒有譚主任說的那個病!
人家是大醫院,儀器設備肯定比你們的好吧?醫生的水平也不會比你們的低吧?
我一看報告就火冒三丈,他這不是騙人麼!看我父親沒文化,欺負人唄!所以我就過來找他了,我父親不讓,但我非來不可,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,吃個啞巴虧!」
「哦~~~原來是這樣子啊,你......先別生氣了,水也不燙了,你先喝口水,聽我給你講一講。」李越聽到這裡,心裡基本上有數了,也知道了譚主任為什麼會那麼生氣,還那麼的理直氣壯。
「你父親自己有沒有說過,他在這裡經過治療以後,症狀是不是減輕、或者已經沒有症狀了呢?」李越問。
「那……倒是,他說他感覺好得差不多了,可~畢竟他到市立醫院去化驗,檢查結果是沒有病啊?」
「那不就對了麼!如果到了市立醫院化驗,結果還是陽性,你過來找譚主任,他恐怕就會理虧~因為沒治好麼!
可現在,化驗結果是陰性,你父親也覺得症狀好轉、甚至消失了,那不是正好說明,譚主任的診斷是正確的、治療是有效的麼?已經治好了,所以才是陰性的啊!
我們老譚主任這個人吶,性格就是那個樣,他老人家要強了一輩子,不容許別人說他半個『不』字,愛惜自己的名聲就像鳥兒愛惜自己的羽毛一樣。
現在倒好,明明給你父親把病治好了,可你一來就說他誤診。誤診還好說,畢竟是個技術水平問題。
可你還說他騙人,騙人就是個品德問題了。他肯定火冒三丈啊,沒被你氣死就算好的了!
我跟你說啊,這還幸虧是現在,要是退回去二十年,就他那個脾氣,他早就動手了,哪裡還會在這裡跟你吵吵半天?」
「唉!他這樣的大夫我還真是頭一回見,簡直就是屬炮仗的,點火就著,真是無語!」
「哈哈,不瞞你說,我也是頭一回遇到這麼個主兒啊,每次看到他就頭疼,因為不知道一不小心、哪句話惹到他,就非跟你爭個高低對錯不可。
跟你說句實話,單位里沒幾個人敢跟他爭論個事情~因為每次都得是他贏,否則他就跟你沒完。
我平時沒事都儘量躲著他走。好在他年底就要退休了,可以回去看孫子,享受天倫之樂了。
......哦,對了,說到這裡,我還挺敬佩你的哦,你為你父親的事情這麼操心,說明你真是個孝順的人呢。」
在當地,交朋友往往先要講究一個『孝』字,不孝順的人就不交往,這幾乎是大家的共識,也是酒桌上就喝得差不多了的時候用來自我標榜的口號。
「是啊,咱們這裡不是那個啥、禮儀之邦嘛,孔孟之道流傳了幾千年,都刻在骨子裡了。我父母把我養這麼大,現在成家立業了,也該是我好好孝敬他們的時候了。
老人家以前總是省吃儉用的,捨不得花錢,我給他買幾百塊錢的羽絨服,也只敢告訴他花了幾十塊。
我平時每個周末都回家給他們做頓飯,改善一下~對了,我是『海與天大酒店』的行政總廚。
我知道了父親治病的事情,一想到我父親可能被騙了,心裡就非常氣憤。這TND,欺負我不要緊,誰要是敢欺負我父親,我一定饒不了他~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,所以跟譚主任說話也比較沖。
可~真沒想到你們那個譚主任比我還衝,上來就要跟我動手,唉!真是的,要不是你過來,我們倆這麼吵吵下去,最後都不知道怎麼收場~難道我還非要跟一個老頭打一架?
剛才聽你這麼一說,我才明白,其他醫院的化驗結果並不說明譚主任是誤診,也不是騙人的。
不過,雖然理是這麼個理,他要是也能像你一樣,耐心地給我解釋一下,把其中的道理說給我聽,也不至於到後來鬧成這個樣子。」
「哈哈,兄弟!他要是能那麼耐心,就不是他譚主任了,那句老話叫什麼來著~對了,『順毛驢』,唉!他從來就是那麼個脾氣,好像吵架讓他很過癮似的,越是有理的時候、他就越不講理,能把人活活給氣死!」
「對、對、對!你這麼一說還真是,哎呀,對!就是那麼回事!好了,李主任,我就是想來問個明白而已,現在事情已經弄清楚了,我也該走了。
譚主任那邊,我就不見他了。好歹他的年齡在那,跟俺爹差不多大,您就替我向他道個歉吧,畢竟我年輕嘛!
哦,對了,你們是醫療單位,年輕的醫生、護士多,以後有結婚的、要擺酒席,都可以來找我,這是我的名片~只要是你們單位的人,我一律給打八折!」
「哎呀!那這個可太好了~你這個人不僅孝順,還這麼仗義!我先替她們謝謝你!
回頭我跟她們說一下,畢竟誰要是能在你們酒店辦婚禮,打不打折先不說,也是個莫大的臉面哦!可得謝謝你!
我們這樣的單位和行業,就不好說『歡迎再來』了~你這麼好的小伙子,很希望有機會能多跟你交往哦!」
「有機會,有機會的,歡迎您隨時來我們酒店做客,到了給我打個電話,我請客!」
「好!一定!一定!」
送了小伙子下樓,李越瞥見保安小高從旁邊治療室的屋裡跟下來了,心說這小伙子倒是蠻機靈的。
看著小伙子打車走了,李越才回到大廳,只見小高正跟譚主任說著剛才的經過。
譚主任根本沒走,一直在診室里坐著,白大褂倒是沒穿,他恐怕還準備著,李越搞不定的時候他繼續上的。
看李越回來,譚主任疾步走過來,又是一把拉住李越的胳膊,用力地搖晃了幾下:「李主任,你實在是讓我佩服啊,我老譚這輩子就沒服過幾個人!還是那句話:咱倆搭檔,你當政委,肯定合作愉快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