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療市場的發展印證了蔡總的分析,是完全正確的。接下來的幾年當中,各地的民營醫院迅速蔓延,簡直遍地開花。僅在市區內就已經有了超過二十家。
有的還模仿了國內知名醫院的名字,像什麼長江、長征、仁濟、同濟、協和,以至於有些大醫院還為此發了聲明撇清關係,有幾家還把冒用自己名字的民營醫院告上了法庭。
觀摩交流和經驗分享還是有作用的,至少處方量和療程以及治療手段都有了一些改觀,蔡經理是很高興的。
但張院長也開始有些擔心起來了,他還單獨找李越談過他在這方面的一些擔心。李越只能勸慰老人家,只要咱們的醫生不做虛假診斷,用藥也不過分,問題不會太大。
但僅僅過了一個多月,接近年底的時候,高主任那裡就真的出了問題,或者是惹了一個她自己處理不了的麻煩。
那天的病人比較多,中午吃完飯以後,大家按照慣例都在自己的崗位上休息,打個盹。
李越在後勤財務辦公室跟阿蔡和陳金興一起看上個周的報表,一起做個簡單的總結分析,看看最近病人的數量、病種,以及來源範圍等。
正在這時,導醫王麗娜小跑著地闖了進來,她徑直走到李越的身邊,壓低聲音、急促地說道:「李院長,高主任那邊有個病人鬧起來了,好像是說高主任給她把病看錯了,高主任正在給她道歉,病人喊著要求退款和賠償呢。」
李越一聽,扔下手裡的報表就往外走,一邊走一邊跟王麗娜說道:「叫簡主任過來,一會兒我會帶病人去醫務科辦公室,病人跟我走了以後,你就告訴高主任,讓她下午不要上班了,先回家休息吧,有什麼事等她明天來了、我再跟她說。」
「好的。」王麗娜答應了一聲,小跑著上樓去了。
李越來到了高主任的診室,門開著,老遠就聽到一個女人在喊:「你算是個什麼醫生!還掛著佛珠呢,一天到晚裝神弄鬼、都是在騙人!
我明明沒病、你硬說我有病,害我打了好幾天的吊瓶!你必須得給我賠償,否則我就去告你!我還要電視台來曝光你,讓大家都看看你這個騙子的嘴臉!」
李越走了進去,只見高主任兩手合十、正對著病人鞠躬,嘴裡念叨著:「阿姨錯了,阿姨對不起你!」
「等一下!」李越一把拉住了高主任,把她按在了椅子上。然後才轉頭看向那個大喊大叫的女人。
女人三十多歲的樣子,一頭淡黃色的短髮,直立著,中等個頭,體型偏瘦,臉色有些蠟黃,皮膚也比較粗糙,嘴唇上塗著鮮紅的顏色,手指甲也塗抹得猩紅耀眼。
此刻她的臉色很難看,喘著粗氣,聽見聲音,轉過身,向著李越瞪了過來:「你是誰?」
「我是這家醫院醫務科的工作人員,我姓李。」李越儘量平靜地說著,並沒有再看那個女人,而是看著高主任。
高主任坐在椅子上,很激動,有一點點顫抖,似乎被嚇到了,看到李越,仿佛看到了救星,用求救的眼神看著李越。
李越先是輕輕地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
李越對於高主任的做法很是失望,哪有這樣的醫生,人家說你是騙子,你馬上就給人家認錯、道歉,就像是一個習慣了犯錯的小學生一樣,也習慣了認錯和道歉。
他前面搖頭的意思是「不要道歉」;後面點頭的意思是「別怕,有我呢。」他希望高主任能看得懂。
不管怎樣,看到李越來了,並且也說了話,搖了頭又點了頭,高主任似乎覺得有救了,情緒穩定了一些,坐在那裡沒再吭聲。
李越接著說到:「我聽到你們在爭吵,似乎你對高主任的治療有意見,這樣子,你跟我到醫務科辦公室,把事情的經過說一下。
如果高主任的診斷或治療確實有問題,我們一定會給你一個說法。畢竟,我們是受衛生局管轄的一家醫院,不是一個私人的攤攤,所有的事情都會按規矩辦,決不能讓你受了委屈。」
李越仍然沒有看病人的眼睛,而是看著她的一頭黃髮。
還不等病人說話,他就對高主任說:「高主任,你也不用急著表態,我和院裡會先把事情弄清楚,然後該怎樣就怎樣。
你按院裡的排班該上班就上班,該下班就下班,我帶病人去醫務科。你放心,我們醫院的宗旨是『一切以病人為中心』,但也不會輕易冤枉哪一個醫生。」
然後,他從桌子上拿起病人的病歷和一堆化驗單舉在手上,問到:「這些是你的東西?」
「對,是我的,不光有你們醫院的病歷和化驗單,還有某某醫院的化驗單,人家可是大醫院!」
」很好,你跟我來,我們先到醫務科辦公室,一起把事情的經過弄清楚,然後再說其他的。」
說完,李越轉身就出了門。
「哎~你等一下!」病人一邊喊,一邊跟了出來。
李越疾步往前走到樓梯口,才頭也不回地把東西遞過去:「你的東西,還是你自己拿好,不要弄丟了。」
病人本來還在後邊猶豫,見狀緊走幾步跟了上來,接過東西,隨著李越上了樓。
在樓梯口,碰到了正往下走的王麗娜,李越沒吭聲,王麗娜閃到一邊,讓他們過去,也沒吭聲。
進了醫務科辦公室,簡文興已經在那裡等著了。
他有午休的習慣,李越先讓王麗娜來通知他一聲,知道是處理糾紛的事,也好有個心裡準備。
李越拉了把椅子讓病人坐下,簡文興起身用一次性杯子泡了一杯茶,放到她的面前,然後李越坐在了簡文興的對面。
「你先喝口水,不要急,」李越看著病人說道。
他這時候發現病人的表情似乎緩和了一些,沒有剛才那麼凶了,大概是走了一段路,又換了個環境和談話的對象的緣故。
李越便向她介紹道:「這位是我們醫院醫務科的簡主任,你把你的事情跟他說說,看到底是怎麼回事。」
簡文興的年齡比李越大四歲,長得也比較老相,看上去成熟穩重,很有領導的派頭,這樣看起來,簡文興是領導,李越是辦事員,很合適。
因為李越曾經專門在例會上講過「醫療糾紛的預防和處理」,並且還成立了一個「醫療事故或糾紛處置領導小組」,特別是跟簡文興、劉鳳鳴一起對處理的流程做過安排和演練,所以簡文興並沒有稱呼李越的職務,而是很快地進入了角色。
他看向病人,溫和地問道:「能不能把你手上的東西給我看看,我一邊看,你一邊講,這樣更快當一些?」
「看吧!這都是你們那個掛著佛珠的騙子、欺騙我的證據!」女病人氣哼哼地把手裡的東西往簡文興面前的桌子上一拍,然後開始講述她就診的經過。
李越一邊聽著,一邊也拿起外院的化驗單來看,看完了又跟簡文興交換了來看。
看了病歷、化驗單、治療記錄和外院的化驗結果,兩個人的心裡都有了數,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,放鬆了下來。
幸好,在李越的一再強調下,高主任的病歷寫得比較規範,至少,這一次是寫得很好的,該有的都有。
原來,這個叫「張三妹」(很可能是假名字)的女人,是一周前因為自己覺得下身不舒服來就診的。
她來醫院就診的時候,其實已經發病四五天了,這期間她自己吃了一些藥,但不管用,下面還經常流出一些髒東西,有味道,小腹也隱隱地疼了,她這才來看的病。
而且,病歷上還清清楚楚地記載著,「患者兩周前曾去外地,有不潔生活史」,體檢發現有局部陽性體徵,本院的化驗報告顯示支原體、衣原體都是陽性。
治療經過也比較簡單,輸液五天,用藥對症,並無過量或過度使用抗生素的情況,中間做過兩次局部沖洗和微波治療。
最後一天的就診記錄還寫著「病人自訴症狀已明顯減輕,未再出現分泌物過多或異味的情況,腹痛基本消失。」
外院的化驗報告是昨天的,結果顯示支原體陰性,衣原體弱陽性,單從這一結果來看,似乎不足以下診斷,可以認為是無病,或者可以看做僅僅是帶菌者。
「張三妹」還在義憤填膺地訴說著:「你看吧,你們這個醫生硬說我是病得很嚴重,非要我輸半個月的液,還說不好好治療就轉成慢性的了,還會引起什麼盆腔炎、附件炎,還會經常犯。
幸虧我的一個小姐妹提醒我,讓我到大醫院去看看,我掛了個專家號,人家專家看得很仔細,也做了化驗,結果是陰性的,專家說既然是陰性的,就是沒病,也不用打針吃藥了。」
簡文興點點頭,「嗯,病歷和化驗單我們都看了,你當時去找專家看的時候,有沒有告訴他你在這邊的治療經過啊?」
「沒有啊!」「張三妹」很肯定地回答道:「我要是告訴他了,他還不是會護著你們,你們怎麼說的、他就怎麼說?
我不告訴他,就是想看一看,他的診斷跟你們的是不是一樣!你看——這下露餡了吧?!」
李越還是沒吭聲,只是用眼神跟簡文興交流了一下。
簡文興把病歷和化驗單都收拾好,遞給病人:「你的這些東西你自己收拾好,也保存好,不要弄丟了。」
「當然不會弄丟了!」「張三妹」一把抓過來,卷吧卷吧,塞進自己的背包里,「這些都是證據,你們如果不給我賠償,我就去告你們!」
「嗯,那是你的權力。不過我還是要先給你講一下,這件事並不是我們的醫生在騙你。」簡文興不急不慢地說,「從你的病史、體徵和化驗檢查結果來看,她的診斷都是沒有問題的,治療也都是對症的。
至於你在那家大醫院的檢查結果,不僅不能說明高主任給你看錯了,反而證實了她的診斷是正確的、治療是有效的!」
「怎麼可能?!人家的化驗單明明是陰性的!你們這就是在袒護她,是合起伙來騙我!」「張三妹」有些急了,聲音也大了起來,「你們醫院如果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,我就天天來跟你們鬧!我還要去衛生局、去法院告你們!」
簡文興依舊不急不慢、不溫不火,用手做了個往下壓的動作:「不用那麼大聲,我們是一家醫院,這裡需要安靜。你確實是可以去衛生局告我們的,但問題是,我們確實有錯才行。
你聽我說,如果你在大醫院就診的時候,如實地告訴專家你前邊的治療經過,他也一定會告訴你,後來的檢查結果不能說明高主任是看錯了。
因為你已經輸了五天液,用了正確的藥物,病菌已經被殺得差不多了,你自己也明明感覺到身體在還轉了嘛!」
「你別蒙我,醫生肯定向著醫生,我如果告訴他前邊的事,他就會向著你們,所以我才沒告訴他!你們現在就是在找藉口,不行!你們得給我道歉,給我賠償!」
「不用喊了,你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,我們也都聽懂了。」李越站了起來,「這樣子,事情的經過我們現在已經弄清楚了,但我們還不能馬上答覆你。我們畢竟是一家醫院,什麼事都可以一個人說了算。
醫院有醫院的規矩和流程,我會建議院裡為你的事開一次專門的會議,組織專家討論一下,然後我們會給你一個書面的答覆。
你也不用去找高主任了,她也無權給你任何答覆,你後天再來一趟,屆時我們一定會給你答覆的。」
「不行,你們現在就要給我一個答覆!」張三妹站起來,揮舞著手臂,大聲地喊著,一邊往外門外走,「你們今天就必須給我一個說法!」
「張三妹」在診室沒有見到高主任,在走廊里喊叫了起來:「姓高的!人呢?她怎麼走了?!嚇跑了吧?!」
佟主任從旁邊的診室走了出來,橫眉怒目地吼了一句:「你在這裡嚷什麼?!這裡是醫院,不要在這裡大吵大鬧、影響別人看病!我跟高主任輪換休息,今天下午是我值班,你要是看病可以找我。」
「她把我騙了,找你也管用麼?!」
「你有意見,可以去醫務科找領導,不要在這裡大吵大鬧的,醫院是一個需要安靜的地方,你這樣像什麼話?」
「你們醫務科的人跟她穿一條褲子,替她打掩護,我就要找她,讓她給我一個說法!」
劉鳳鳴和劉主任、張院長也都出來了,「張三妹」看到人多,喊得更加大聲了,一副不肯罷休的模樣。
劉鳳鳴黑著臉走過來,對著走廊吼了一句:「有什麼事都不能在這裡吵吵鬧鬧的,我也不想問你怎麼回事,反正你在這裡搗亂就是違法的,這是擾亂公共秩序!保安呢?叫姜波來,先把她轟走,再鬧就報警!」
李越在樓上聽了一會兒,但沒動地方。還是簡文興下來了,告訴她後天再來,好說歹說總算把她勸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