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日子過得比較平穩,李越感覺醫院的工作逐漸進入了有序的階段。回想起自己來到這裡兩個多月的經歷,李越覺得日子過得還算充實,但他的心裡依然還是有很多不安定的地方。
充實的是,這段時間工作比較忙碌,還是做了一些有用的事;不安的是,如果不能從根本上做一些改變,一直照個這樣子做下去,這樣的醫院能走多遠還很難說。而改變,肯定需要一個長期艱難的過程。
而且聯想到自己的個人問題,如果讓自己長期離家在這裡工作,也並不現實。雖然還是在一個省內,但離家三百里和三千里的區別並不大,要自己是能夠去外地工作,還不如當初就去沿海那邊的新建醫院,畢竟那是老公司,上上下下都比較熟悉,所謂「混生不如混熟」嘛。
經過一番仔細的考慮之後,李越覺得當初公司讓自己來做的那些修修補補的事情,自己基本上已經做得差不多了,現在日常工作也基本上理順了,是時候該離開了。
他這陣子讓小夏整理院內感染的相關管理制度,目的就是想通過對這些制度的完善和強調,讓醫生和護理人員能夠參與到治療室的日常管理當中,畢竟只憑原來那幾個沒有多少經驗的年輕人,醫療規範執行得也不到位,早晚還是會出問題。
他這麼做的目的,當然不是剝奪孫立梅的管理權,但與醫生和護理部門在日常工作中的配合,會幫助她們養成更好的工作習慣,儘量做到符合醫療規範和流程,以此來預防不良事件的發生。
這一點李越是跟索院長溝通過的。索院長現在對李越的一些做法基本上是認可和接受了的,所以他的態度跟李越當初剛來的時候已經大不一樣了,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「從諫如流」,所以他沒有多少猶豫,馬上就答應了下來,並且也已經跟孫立梅交代過了。
所以李越覺得,自己是時候該離開了。他先去找了索院長,跟他談了自己準備離開的想法,這次談話比較平和,也很坦誠。
索院長有一些吃驚,也表達了惋惜的意思,而且他這次也沒有高談闊論,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,而是像朋友之間的交流一樣,推心置腹地說了一些比較實在的話:「我一直覺得,人不能總給別人打工,不管是私人老闆還是公家單位。尤其是像你這樣有紮實的專業知識、也有一定管理經驗的人,應該有自己的一份事業。」
李越對他的坦誠表示了感謝,那一瞬間甚至有一些感動。在他看來,像索達夫這樣的人,可能朋友並不多。
但他確實是一個做事的人,喜歡學習,也很有勇氣,去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做嘗試,並且能夠以一種不同於常人的角度來看待所從事的事業,而不是簡單地跟隨和模仿別人。李越相信,假以時日,索達夫是會成功的,甚至會創出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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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索院長談過之後,李越當天晚上又給李國金打了個電話,跟他匯報了自己的想法。
李國金有些意外。在他看來,李越在這邊的工作已經開始進入狀態,與索院長的配合也比較默契了,正是可以放開手腳工作的時候,沒想到李越會在這時候提出不幹了。
他建議李越回去以後到他名下的一家當地醫院工作,那家醫院李越也比較熟悉,因為從院長、科室主任到醫生有好幾個熟悉的人。但李越還是以那邊的管理團隊已經很成熟、不需要增加人手為由謝絕了
李國金沒再說什麼,沉默了幾秒鐘,還是答應了。並且表示,只要李越願意,隨時都可以回來。
李越隨後手寫了一份辭職報告,在報告中表達了對公司、醫院領導和同事們的感謝,另外強調了離家太遠、難以照顧到家庭的原因,並且表達了對公司未來的祝願,通過辦公室的傳真機傳給了公司辦公室。
阿東也很意外,甚至很不理解。在他看來,離開家去外地打拼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在他們老家,從當初闖南洋開始,一代一代就是這麼過來的,老人和婦女守在家裡照顧家庭、帶孩子,男人就要出去賺錢才對,只有那些沒法出去的男人才會守在家裡。
李越跟他解釋道,我們這邊的人的風俗習慣跟你們有很大不同,人們大多數不願意離家太遠,如果有人「離鄉背井」去外地工作,往往都是因為當兵或者其他原因,那都是沒辦法的事。
雖然自己不是個十分守舊的人,但來到省城以後,李越基本上半個月回家一次,這樣讓他覺得很不方便,孩子再過兩年就要上初中了,這個年齡的孩子,要開始進入青春期了,會出現一些不由自主的叛逆行為,尤其是男孩子,更需要父親的陪伴。
李越又把以前的一份關於「醫療糾紛預防和處理」的稿子從郵箱裡找了出來,結合在本醫院遇到的一些案例,重新做了一下修訂,重點強調了預防部分,交給了阿東。
阿東有些意外,也有些感動。他把稿子列印了兩份,一份交給了索院長,一份自己留下了。李越知道,索院長和阿東他們幾個人其實早晚也都會離開,但他們的離開跟自己是不一樣的,他們可能會自己去當老闆。
經過了幾年的迅速擴張,他們老家人開辦的醫院已經遍布全國,大小老闆們幾乎都是這麼幹起來的。
小夏對李越的離開表現出的是吃驚和不理解,她趁阿東不在的時候才問了李越。
李越做了簡單的解釋,小夏還是覺得其實沒必要辭職,在她看來,做這樣一份工作,有這樣的一份收入,一周回家一次也是沒什麼的。
李越笑了笑,沒有再多做解釋。
臨走的前一天晚上,李越請阿東、蔡建林和郝劍南一起吃了頓飯,郝劍南又叫上了陳麗霞護士長和一個諮詢師,還有兩個護士。反正是吃飯,人多了熱鬧一些。
李越先感謝了大家在這段時間裡,在工作和生活上給予自己的幫助和關懷,並連續敬了三杯酒。然後大家輪流敬酒,氣氛很熱烈,倒是沒有什麼離別的憂傷,反而像是一場歡送會。
蔡建林還代替索院長敬了李越一杯酒。他來之前單獨去問了索院長,他希望把李越留下,但索院長只說了一句「人各有志」,就沒有多說。
索院長確實不喜歡應酬,他讓蔡建林替他敬李越一杯酒,並且還帶了一句話:保持聯繫,等你孩子考上大學之後,也許還有機會再次合作。
李越想起索院長最後一次跟自己談話時說的那些話,心下有些觸動,笑著說:「行!到那個時候,建林、阿東應該也都是老闆了,到時候說不定還真有合作的機會,哈!」
蔡建林喝酒一直都很豪爽。話說到這裡,他提議跟李越一起干一個大杯。那時候的一大杯扎啤有兩斤半,兩個人端起來碰了杯,「咕嘟咕嘟」一口氣都喝完了。
這麼一大杯啤酒下肚,肚子頓時感覺有些漲,李越一連打了好幾個飽嗝,才笑著說了一句:「爽快!」
前段時間跟李勝群連續搞了半個月的「三七二十一」,雖然每次吃的東西不多,但酒都喝得不少,後來李越都覺得自己明顯都長胖了,肚子明顯鼓了起來。
放下杯子,李越用手摸著自己的肚子,不禁感慨了一句:「唉,這活兒幹得,真的是『過勞肥』昂,我的腰圍大了一圈,腰帶鬆了兩個扣,看這肚子,跟懷了五個月似的。」
他當時穿了一件絲綢質地的短袖T恤,手摸上去滑滑的,不由地感嘆了一句:「嗯~不過摸上去手感還是很好的。」
坐在他旁邊的小護士聽了,忍不住好奇,也伸過手來也摸了李越的肚子,一邊摸一邊還笑嘻嘻地說:「嗯,手感確實很不錯,圓滾滾的、滑溜溜的,哈哈哈~」然後又補充了一句:「你這是裝了一肚子啤酒哦!」
「你看你這個熊孩子,」護士長陳麗霞嗔怪地瞪了小護士一眼,「真是不會說話,人家李主任裝的那可是一肚子學問!」在場的人都笑了。
李越笑道:「要說學問,大家都有一肚子,各有所長罷了。不過我除了醫學以外,也非常喜歡古詩詞,有同學說我本來是學文科的材料,卻學了醫。
在我國的古代文人中,我最推崇的是蘇軾。說到他,大家耳熟能詳的是他的《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》和《念奴嬌赤壁懷古》。其實他的詩也寫的非常好,比如他的《陌上花》三首。
這三首詩說的是五代十國末年吳越王錢鏐納土歸宋的事。錢鏐給他的一位妃子寫信時說了一句:『陌上花開,可緩緩歸矣』,很多人還誤以為是《詩經》里的話。」
郝劍南問蘇軾的詩是怎麼寫的。李越喝了一口酒,想了一下,才緩緩地背誦起來:
陌上花開蝴蝶飛,江山猶是昔人非。
遺民幾度垂垂老,游女長歌緩緩歸。
陌上山花無數開,路人爭看翠軿來。
若為留得堂堂去,且更從教緩緩回。
生前富貴草頭露,身後風流陌上花。
已作遲遲君去魯,猶教緩緩妾還家。
眾人聽了,竟然一時沉默了。雖然在座的人都沒有聽過這三首詩,大多數也聽不太懂其中的含義,但經過李越的一番解釋,其中大概的意思,還是多少有些明白了。
阿東也敬了李越一杯酒,並且提出,他明天送李越去車站。李越連忙說不用了,火車是九點多的,那時候大家都要上班,就不要送了。
這邊的夏天天亮的早,八點鐘出發的時候,已經是艷陽高照了,坐在計程車裡面吹著空調,倒是感覺不到熱。但等到了車站,從計程車里一下來,只覺得「呼~」地一下子,一股熱浪立刻籠罩了全身。
廣場出口的樹蔭下,坐著一個擺攤的算命先生,正扇著扇子打盹。看到李越走過來,立馬站了起來,像是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,又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地迎了過來。
「啊呀!這位小哥,我幹這一行十幾年了,還是頭一回遇到的面相如此之好的人!來、來、來,我送你幾句話,不要錢!」
「哦?」李越笑了,「還有這好事,不要錢,你看得準不準哦?」
「准,肯定準!您天庭飽滿、地閣方圓......當真是大富大貴之相!」
「哦?大富大貴之相?那你來說說看,我這次是要去上任吶?還是被發配了?」
「呃......」算命先生一時語塞,訕訕地退回到樹蔭下,搖著扇子坐下了,眼神還在李越身上轉悠,十分不舍的樣子。
李越笑了笑,沒再理他,拉起行李箱走進了赤熱陽光下蒸籠般的廣場,加入了南來北往的人流。
一個穿著職業裙裝的中年女人迎面走過來,很有禮貌的伸手攔住李越,用標準的普通話說道:「對不起,先生,打擾您一下,我的包丟了,錢和手機都在裡面,您能不能借給我二十塊錢,我好買張回家的車票,您給我留個您的地址,我回去以後會把錢寄給您。」
「派出所在那邊,」李越抬手一指廣場東側的方向,又指向前面的街口,「那邊還有一個崗亭,有困難找警察嘛。」
女人沒再說話,一轉身就走開了。
望著車站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李越一時竟然有些恍惚,不禁想起了自己當年南下華南去當醫藥代表時,每次坐火車南下的情景,在心中默默地吟誦起來……
陌上的花兒已經開了,你看那蝴蝶在花叢中飛。
江山還是當年的模樣,但誰還能記得當年的誰?
世上的人兒都會老去,有多少故事可以去回味。
那看景賞花的女子啊,不用著急,不用著急,
你可以唱著歌兒、慢慢地回。
陌上的花兒還在開啊,你美麗的影子把你伴隨。
誰能留住絢麗的花兒,奈何時光啊易逝不可追。
那就停下來多看一看,不用著急,不用著急,
你可以唱著歌兒、慢慢回。
富貴就像那草上露珠,離開後誰記得陌上花蕊。
為了家人你放棄遠行,只為親情相伴永不後悔。
我們一樣也終將老去,只剩下故事可以去回味。
明年這花兒還會開放,不用著急,不用著急,
你可以唱著歌兒、慢慢地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