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省城,早已經進入了一年中最火熱的季節,白天的最高氣溫直逼40度。柏油馬路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泛著黑黝黝的光亮,人走在上面感覺腳下軟綿綿的。
路面上反射著的光亮中,看得到空氣在裊裊地升騰,馬路上的交通指示標線在升騰的空氣中也變得彎彎曲曲的了。灑水車剛剛在路上面撒過的水,伴隨著一陣「吱吱」的聲音,幾秒鐘的功夫就不見了蹤影。
小董突然提出了辭職。李越一開始還覺得,可能是最近的幾個糾紛對她產生了一些負面的影響,讓她認為辦公室的這個工作也有一些風險,就安慰她說沒事,這些事跟她無關,不用過於擔心。
但小董給出地理由卻很充分,也體現出了這個孩子良好的職業規劃能力:她本身是學護理的,更願意干跟自己專業相關的臨床工作,只是現在還沒有執業資格證書。目前她已經聯繫好了一家區醫院,儘管也只是臨時工,但是有學習、進修的機會,對將來去考執業資格證書有好處。
阿東請示了索院長,要求重新招聘一個文員。原因是他認為還是再找一個當地人做文員好一些,對外、對內的很多事處理起來更方便。當然,醫院裡也確實需要這樣的一個人。
索院長同意了,並指示說,由阿東和李越面試一下就可以了。阿東就讓韓琦在一次醫美GG的下面加了一條招聘辦公室文員的信息。
招聘的結果有些出人意料,面試那天來了近兩百人,既有名牌大學畢業的,也有專科、中專或民辦大學畢業的。專業是也五花八門,什麼行政管理、文秘、會計、營銷、計算機,甚至還有外語和藝術類的畢業生。
一家民營醫院招聘一個辦公室文員,應聘的人數居然有近兩百人之多,可見當下的就業形勢是怎樣的了。
李越跟阿東商量了一下,最終選了一個當地民辦大學行政管理專業畢業的女孩子。
李越給出的理由是:人很穩重,也很機靈,還有一個關鍵是,她提出的工資要求並不高,只要2000塊錢一個月,甚至說1500也能接受。
這個女孩子姓夏,李越和阿東就喊她小夏。她是當地人,二十四歲,已婚,剛結婚一年。阿東問她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,小夏回答最近兩年沒有這樣的計劃。
小夏入職以後很快就進入了角色。李越先讓她把小董沒完成的文檔分類整理做完,結果她只用了三天就基本上弄好了,不僅分類合理,還做了一個檔案目錄和索引。
她還在請示了李越之後,把員工手冊里的一部分規章制度分門別類列印出來,增加了消防管理的一些工作分工和預案,按目錄進行了分裝,這樣一來,至少應付主管部門的檢查是夠了的。
小夏似乎對這份工作很滿意,但她也很快就遇到了讓小董擔心、甚至害怕的事情,醫療事故。
一天上午,李越、阿東和小夏分別都在自己的電腦面前忙碌:阿東還在慢吞吞地搞他的採購與倉庫管理制度;小夏在按李越的要求,整理一份本院的「院內感染管理規定」;李越則在扣扣上跟韓琦討論最新一期的GG內容。
突然,他們聽到樓梯上傳來了一陣「噔、噔、噔」急促的腳步聲,不一會兒,就看到孫立梅急匆匆地從門前跑了過去,直接推門進了索院長的辦公室。
阿東和李越對視了一眼,從彼此眼神里的信息,他們確認了一件事:治療室那邊恐怕是出事了,事兒恐怕還不小。
一般來說,在醫院裡,醫生、護士走路都比較快,那是因為工作需要而養成的職業習慣。但他們也很少會跑起來,因為一旦跑起來,就只能意味著一件事:有緊急事件,比如搶救病人。
果然,孫立梅進了索院長辦公室不到兩分鐘,阿東桌子上的電話就響起了急促的鈴聲,阿東接起來聽了一下,沒說話,轉頭對李越說:「索院長讓你過去一下。」
什麼也沒問,李越站起身就出了門,快步向索院長的辦公室走了過去,但他並沒有跑。
屋裡依舊煙霧騰騰的,索院長坐在辦公桌前,手裡的一支煙前面燃了很長一截,已經積了長長的一段菸灰。
孫立梅站在旁邊,一言不發,但臉色陰沉沉的。
「嗯,李主任,有一個做無痛手術的病人,穿孔了。」索院長很簡潔地說了一句。
李越轉過頭看向孫立梅,她只點了點頭,但卻仍然沒吭聲。TNND,這都什麼時候了,還拿什麼架子、裝深沉?!
「能確定麼?」李越看她不吭聲,還是自己來問吧。
「確定。」「怎麼確定的?」
「手術時的手感,還有病人的反應和吸引器吸出的東西,有鮮血。」
手感?看來她的技術還是不錯的麼,如果真的能憑手感判斷出來,是需要一定的經驗積累的。
李越曾經向王主任了解過治療室人員的基本情況,孫立梅是西北某個地級市衛校助產士專業畢業的,已經工作了近十年的時間。
從專業角度看,她的基本操作還是很熟練的,但她也憑著這一點把持著治療室,把那裡搞成了自己的一塊「自留地」,其他四個小姑娘的動手能力都不如她,所以大部分手術都是以她為主。
王主任開始的時候也曾去看過她們的手術操作,並指出了一些不太規範的地方,一再提醒操作的時候她們要細心,不能求快,要預防兩個嚴重的併發症,就是出血和穿孔。
但孫立梅似乎不太願意接受這些建議,她甚至認為,「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風格」,不必要求大家都是一致的。
這讓王主任很生氣,也讓她很擔心:這雖然是個很基礎的手術,但規範就是規範,與個人風格是兩回事。
「跟接診的醫生溝通過麼?」李越接著問道。
「嗯,王主任說,按照併發症的處理預案來做,就可以了。」「預案是怎麼規定的?......你們現在是怎麼處理的?」
「先臥床休息,麻藥還沒過,病人的反應也不重。」「接下來呢?」
「需要留院觀察二十四小時,有必要的時候再做進一步處理。」
「嗯~」如果出血不多,沒有穿孔,這樣處理原則上也是可以的,但需要有醫生幫忙觀察和判斷。
「病人多大年齡?」李越比較擔心這個問題,一般來說年齡跟閱歷有關,現在不疼,病人可能是還不知道,但後邊呢?一旦出現更嚴重的後果,總要面對的,所以還是儘早做好準備的好。
「她自己說她是十九歲,但......我看過她的身份證,他其實應該是十八歲。」
「職業呢?」「這也有關係嗎?」
「李主任問什麼、你就回答什麼。」索院長插了一句。
「學生,本市職業學校的。」
「什麼專業」?「護理。」
「上幾年級?」「四年級。」
「嗯,那就是說,她已經在臨床實習過了,而且今年就要畢業了,也就是說......她應該也已經掌握了一定的基本醫學常識。」
「嗯,應該是吧。」
「她男朋友是幹什麼的?來沒來?」「這也有關係嗎?」
「有。」李越的語氣有點不耐煩了。
「李主任問你什麼,你就回答什麼,不用保留。」索院長這時候不得不又插了一句。
「嗯~她男朋友沒來。這個倒是跟她聊過的,還是她主動說起來的,當時她還挺自豪的,說她男朋友是踢足球的,好像叫什麼……這陣子正在國外的一個什麼俱樂部試訓。」
「哦~~~?那……她懷了幾個月?」「兩個月。」
「兩個月?~~~你確定?」「是的,病歷上記錄的情況和B超報告都顯示是兩個月。」
「嗯~~~知道了。」
李越問完話,忍不住摸了摸鼻子,又用手掌在臉上搓了兩把,好讓自己更清醒一點。
他一邊思索著、一邊說:「我記得報紙上說,你剛才提到的那個隊員似乎三個月前就去國外那家俱樂部試訓了,阿東和蔡建林閒聊的時候也提到過這件事,所以我還有一點印象。」
「哦,他去國外踢球跟這事兒又有什麼關係?」孫立梅的臉上露出了一點不耐煩的的神情。
李越瞥了她一眼,突然覺得,孫立梅的動手能力也許還不錯,不過頭腦反應確實不怎麼行。便不再解釋,而是接著問道:「有人陪她來麼?手術前是誰簽的字?」
「她同寢室的一個同學陪她來的,說是她的閨蜜,但家裡人沒來。手術知情同意書也是她自己簽的字。」
「嗯,這麼看來,她是學護理的,正在實習,就快要畢業了,婦產科肯定也去過了~她應該不僅明白自己到底是咋回事,事先也應該知道這種手術的風險,包括意外、併發症和後遺症。」
「嗯.......確實是這樣!」孫立梅的語氣似乎有了一點高興的味道。
「不過……」李越加快了語速,「從你剛才所說這些的情況綜合看,我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,畢竟已經有了出血,還會不會有進一步的出血也無法預料。
留院觀察肯定是必要的,但我建議不能留在我們這裡觀察,因為我們醫院的條件不夠,一旦出現嚴重的情況可能處理不了,必須得給她轉院,去大醫院。」
「那......就不用了吧?這又不是第一個,以前我們都是觀察一下,後來也沒啥大事,輸液加上抗感染治療,大多是自己能夠癒合的。」
「你不是說吸引器有出血麼?!救人要緊!一旦出現了更嚴重的情況再轉院,可能會造成很危險、甚至無法挽回的結果。
當然,去了大醫院也不是一定要剖腹探查,那邊的醫生也可以先留院觀察,不嚴重當然更好,一旦出現嚴重情況的話,他們也可以立即手術~這是最安全的辦法。」
孫立梅看著索院長,沒再說話。
李越也看向索院長:「病人有一定的醫學知識,她能理解轉院的必要性,她也能理解穿孔是偶然事件~從她的具體情況看,她……完全知道自己是到底怎麼回事,應該不會因為這個事故去投訴的。」李越知道孫立梅和索院長更擔心的是什麼,
「好!就按李主任說的辦!那麼也由李主任來具體負責這件事。」索院長很果斷地做出了決定,但同時也把事情推給了李越。
「真特麼的!」李越心裡暗罵了一句,但還是覺得病人要緊,就答應了下來,並且馬上就做出了安排。
「我去請王主任幫忙聯繫一下她原來的那家醫院,找她比較熟悉的同事,這樣至少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負面影響,對病人的治療也可以更放心~老同事之間相互幫忙還是沒問題的。
治療室要派出一個人,陪著病人,我聯繫好後也一起去,再讓後勤出一個人,最好是派個出納~那邊留院觀察和保守治療的錢,我們醫院先替她出了,後邊看情況再說,希望不用手術。」
「好,就這麼辦吧。」索院長很痛快的答應了。
在治病救人這件事上,王主任絕對是毫不含糊的。她根本就沒有去顧及自己的面子,很乾脆的拿起電話聯繫好了醫生,不僅介紹了病情,還特別囑咐了一番。
……事情辦得很順利,病人也沒有再出血。大醫院的床位本來就很緊張,所以那個女孩子只觀察了兩天,情況穩定了就出院回家了。
孫立梅她們以前確實遇到過這樣的情況,而且還不止一次,她們都在病人留院觀察沒有繼續出血就讓病人回去了,也沒有來回來鬧。
但這確實屬於她們的幸運,甚至僥倖。他們也極有可能向病人隱瞞了實情,病人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,會在她們的誘導和暗示下認為那都是手術後的正常反應,留院觀察也只是一個預防措施。
但實質上,穿孔留下的創傷還是有一定的隱患的,處理不及時或者癒合不良,對於以後生育也會有一定程度的影響,那是因為在病人的子宮上會留下一個疤痕。如果病人完全不知情,生產的時候就可能成為隱患。
事後,孫立梅還曾私下向索院長抱怨,說李越這麼處理是小題大做,好在這次索院長是清醒的,很嚴肅地批評了她,並且告訴她:凡事不能只憑經驗和僥倖,要有嚴謹的思路和完善的措施,並且讓她去向王主任她們學習,搞一個完整的處置方案和流程備用。
小夏倒是對這件事的反應很特別,驚嚇之餘也一直也很疑惑,問李越那個女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。
李越答了一句:「你現在不用那麼八卦,在這樣的醫院待上幾年,見得多了,你也就不會再這麼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