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越還在心裡想著的時候,壯女人忍不住又開始說話了:「你就別在這裡磨磨唧唧地浪費時間了,我知道你們這些人,你們的一貫做法,就是一個字~拖。你現在、馬上就給你們院長打個電話,讓他今天就回來處理這件事。」
李越抬頭看了她一眼,心想,其實打個電話也是應該的,反正胡院長的職責之一就是處理對外事務,先讓她知道一下也好,至少可以有個心理準備,免得等這邊真的處理不了、等她接手的時候啥都不知道,搞得措手不及,但她現在肯定不能馬上就回來,因為時機實在不對。
李越來醫院這麼已經長時間了,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位胡院長,所以也沒有她的電話號碼。好在阿東桌子的玻璃板下面,壓著一張「醫院職工通訊錄」,胡院長還排在第一個,李越就對照著那上面胡院長的「小靈通」號碼,用阿東桌子上的座機給她打了過去。
「餵~是阿東嗎?」電話接通了,看來胡院長還存了辦公室的這個電話號碼,「我這會兒正在外面開會,不方便接電話,等一會兒開完會,我給你打回去啊!」說完,還不等李越說話,電話就被掛斷了。
嗯~~~?她老人家還真的是在開會?李越知道,胡院長雖然退休了,但還在一些學會、協會什麼的社團組織裡面任職,而且還擔任著一些閒散職務的頭銜,她......也確實可能是在開會吧。
可轉念一想,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對。剛才阿東跟兔子一樣敏捷地飛奔下樓去了,該不會是......他已經給老太太打過電話了吧?
要是這樣的話,老太太跟阿東是不是以前也曾經有什麼約定?她這應該是在打太極拳吧?她老人家的這種做法,倒還真是應了壯女人剛才說過的那一句話:「拖」字訣。
電話那頭胡院長剛才說話的聲音不大,聽起來好像是真的在開會的時候、不方便接電話而特意壓低了嗓門說的,但旁邊的小伙子和對面的壯女人肯定也是能聽見的,這時候她的臉上隱約露出了失望的表情。
放下電話,李越轉頭對壯女人說:「你剛才也聽到了,我們院長還在外邊開會,我看......咱們不如這樣吧,你們的事情呢,我基本上已經聽懂了,我會向院領導匯報。
今天呢,你們就先回去,改天再來。記得下次來的時候呢,最好讓當事人~哦,也就是你的那個『表妹』,也一起過來,到時候別忘了讓她帶上所有的病歷呀、化驗單呀之類的資料。
哦,對了,還要順便跟你說一句哈,我們的院長呢,是個老太太,六十多歲了,雖然更年期已經過去了,但她的心臟一直不太好,有高血壓和,還有冠心病。
所以你們跟她說事情的時候,最好不要跟剛才對我那個樣子,我怕她老人家年紀大了,身體也不好,萬一受不了,血壓上來了,或者心絞痛犯了,再出點什麼意外,那樣對大家都不好。」
「你甭在這裡嚇唬人!我就說嘛!你們就是不想給俺們解決,就是想拖~你們就是一群騙子!」壯女人一下子急了,「騰」地一下站了起來,抬起一隻手,用右手食指向李越的鼻子,臉也漲得通紅,又伸出左手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李越隱約聽到外面似乎傳來了開門的聲音,雖然聲音不大,但他還是聽到了,好像是從斜對面蔡建林辦公室那邊傳來的。
「這樣子吧,我聽你的口音很熟悉,我是膠東人,你們那邊有很多人都是當年從膠東過去的,風俗習慣和傳統也跟這邊也差不多……」
「你不用跟我在這裡套近乎!」壯女人打斷了李越的話,怒氣沖沖地吼道,「不管是哪裡人、到哪裡,首先都要講道理!」
「你說得對,無論是誰、無論到哪都要講道理。我這也不是要跟你套近乎,而是想要告訴你,我們其實都有著相似的傳統,而那些傳統本身就是講道理。所以,我也很願意非常坦誠地告訴你一些事情。」
「你......你要告訴俺們什麼事情?」
「按照國家相關部門的管理規定,無論在哪裡,如果患者或者家屬對醫院有意見呢,一般來說會有三種公開的處理方式,我在這裡把這些方式都告訴你。」
「啥方式?難道國家還會規定這些?誰信呢?」壯女人哼了一聲。
但李越覺得她願意聽下去,就繼續說道:「第一種方式呢,就是患者或者家屬跟醫院進行協商。也就是你現在正在使用的這種方式。如果你願意繼續用這種方式呢,可以等我們院長哪天有時間了,再和你表妹一起過來找她。
如果你不願意等,或者是對醫院的處理方式不滿意呢,可以採用第二種方式,那就是去當地衛生局投訴。衛生局作為醫院的上級主管部門,是肯定會接受你們的投訴的。
不過呢,按照國家的相關規定,接到你們的投訴以後,衛生局需要組織一次「醫療事故鑑定委員會」的專門鑑定會,出具一個鑑定結論。
當然,「醫療事故鑑定委員會」的這些專家呢,也不是我們醫院的專家,而是全市的專家組成的一個專家庫,衛生局會從裡面隨機抽取一些人參加鑑定。
如果「醫療事故鑑定委員會」判定醫院的診療行為確實存在過錯,那就屬於是醫療事故了。
一旦判定是醫療事故,不管是技術事故,還是責任事故,衛生局就一定會讓醫院賠付你們。只是這個鑑定費要3000元,是誰發起誰先支付,最終判定誰有過錯,就由誰來承擔。
當然,除了以上的這兩種方式以外,還有第三種方式。就是不管你對醫院或衛生局的答覆滿不滿意,你都可以直接到法院起訴。不過法院也一樣,需要醫療事故鑑定委員會出具的結論報告。」
說到這裡,李越用眼睛的餘光看了看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兩個年輕人,這時候他們都表現出了一副正在傾聽的樣子,尤其是斜對面的那個女孩子,一邊聽李越說話,一邊還時不時地轉過頭在看向壯女人。
「你~你這是就想把我們推出去,就不管了。」壯女人剛才也很仔細地聽完了李越的介紹,但她立刻表現出了一副「我早就把你看透了」的神態,「俺們不去衛生局,也不去法院!」。
「我不過只是實話實說,也是在幫你們。這些都是正常的渠道,你們可以充分考慮一下,也回去跟你的表妹商量一下,然後選擇一個你們自己認為更好的方式。」
「我一個都不選!」壯女人又一屁股坐下了,「俺們今天還就不走了,就在這裡跟你們耗著,不給解決俺們就不走!
今天不給解決,俺們明天還要來,明天還要多叫些人來,就在你們大門口鬧,還要拉上橫幅:你們這裡是一家黑醫院,是一群騙子!」
看到她確實著急了,甚至忘記了剛才自己還說過「下面還有一百多個人等著」了,李越就知道,她其實是個不專業的「醫鬧」。
她很可能是以前聽說過一些這方面的事,或者在電視或報紙上看到過,現在想學著人家的樣子來試試看,至於拉橫幅什麼的,大概也都是聽來的,或者從新聞裡面看來的。
「哦~你剛才一直都在說,我們這家醫院是一家『黑醫院』,我們這裡的醫生都是些『騙子』,你這話倒是提醒了我,我剛才也確實給搞忘了,其實......你們應該還有另外一種解決的方式。」
「另外一種方式?那是什麼方式?你剛才不是說有三種方式嗎?怎麼一轉眼又有了第四種了?你也是在騙俺們!」
「我沒有騙你們,確實還有一種方式,那就是:你......還是去報警吧!」李越很乾脆地說。
他用手指向會議室外面的方向,「下樓,出了醫院大門,往右走,不太到一百米的地方,就是管這一片的派出所。
你去他們那裡報案,就按照你說的,告訴警察,這裡有一家『黑醫院』,裡面的『騙子』醫生騙了你『表妹』的錢,讓他們過來抓人。騙子騙錢的事就歸派出所管,他們也一定不會不管的。」
李越一邊說,心裡還生出一點點快意,真是的,你還想來「堵門」、「拉橫幅」?根本用不著報警,門口的保安只要大喊一聲,派出所的警察肯定聽得見,一個百米衝刺就過來了。
「你……」壯女人竟一時語塞了,臉漲得更加通紅的,真的是「臉紅脖子粗」了,用手指著李越,嘴唇動了幾下,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,手也放下了。
「哦,還有一件事,我也必須跟你說一下,」李越不想給她反應的時間,「你那個『表妹』的情況,也確實比較特別。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得這個病了,具體什麼原因我不知道,我也不想知道。
但有一點,請你一定要轉告她,也順便告訴那個診所的醫生一下~這對你『表妹』和那個醫生都有好處。那就是:她以前生病的時候口服的那些藥物,應該也是有效的,但是療程不夠,她吃的時間太短了。
她每次都是自己覺得好了,就不再吃藥了,其實這時候細菌並沒有被完全殺死,只是症狀減輕了而已。
存活下來的那些少量的細菌,經過繁殖之後不僅會讓她重新發病,而且那些細菌還會產生耐藥性。
細菌的耐藥性可能不太好懂,我給你打個比方,這就跟給棉花打藥的道理一樣,如果打藥的時候用的藥量不夠,那些活下來的棉鈴蟲什麼的害蟲,就會產生耐藥性(或者叫抗藥性),下次再打藥的時候就不管用了~殺不死了,就只能換個高級的藥。
換了更高級的藥雖然有效,但花錢也更多不是?這也就是你表妹為什麼以前『吃點藥就好』,這次必須輸液、而且療程也長的原因。
關於這一點,那個診所的醫生也許知道、也許不知道。不過,我估計你『表妹』以前肯定沒有按照他的醫囑吃完藥回去複查,這恐怕是造成她多次發病最主要的原因。
你把我的話帶給她,也順便告訴那個醫生一下,尤其是你『表妹』,因為反覆感染除了會造成細菌耐藥以外,還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,主要是一些併發症和後遺症,比如附件炎、盆腔炎、甚至不孕不育什麼的。你把這些話告訴她,才是真的對她好,而不是只想著幫她要點錢回來。」
壯女人聽完李越的這番話,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,低頭陷入了沉思。
兩個年輕人也都有些發愣,門口那個女孩子甚至還站了起來,望著壯女人,只是兩個人還是沒有吭聲。
「反正我們院長也不在,你們先回去好好想想,如果確實還想來協商呢,就等院長回來再說~我給你留個這兒的電話,你來以前可以先打個電話問問院長在不在,省得再空跑一趟。」
不等她回答,李越飛快地在一張記事貼上寫下了辦公室的電話,遞給了旁邊的那個男孩子。
「好,我先回去跟我表妹商量一下,不過~這事兒沒完!」壯女人抬起頭來,像是下了決心一樣,撂下一句話,站起來就走。
李越把他們送到樓梯口,看著他們下了樓,才回來。
剛到門口,就看到蔡建林辦公室的門開了,小董、阿東、蔡建林都從裡面走了出來,後邊還跟著一個保安。
李越頓時覺得心裡被感動了一下,他伸手拍了拍保安的肩膀,說了聲「謝謝」,就讓他回一樓去了。
「李主任,你真是這個樣的!」阿東沖李越伸出大拇指比劃了一下,又走過來拍了拍李越的肩膀,「阿索說你和李勝群一個天上一個地下,我也覺得他說太對了,你確實太厲害了!」
「噓——」李越制止了他,轉過頭看了看走廊盡頭索院長的辦公室,那邊還是靜悄悄的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「算啦,下次他們要是真的還來,我可就再也不敢管了啊,還是讓胡院長她老人家來接待吧。
「哈哈哈!」蔡建林也伸手拍了拍李越的肩膀,憨厚地笑了。李越苦笑著搖了搖頭,跟他抽菸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