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勝群走後的第二天,中午吃過飯休息的時候,阿東湊過來神神秘秘地對李越說道:「阿索知道那個人走了,還挺高興的。我問他到底為什麼,他說那個人本來就不是來做事情的,他其實是來爭權奪利的。
我還問了阿索,你和李勝群兩個人比起來怎麼樣,阿索伸出一個手指頭,先往上指了指,又往下指了指。」阿東一邊說一邊還笑嘻嘻地模仿著索院長的動作。
「那......是什麼意思?」旁邊的小董滿臉疑惑地問了一句,也有樣學樣地伸出一根手指分別往上、下指了指。
「意思就是......一個天上、一個地下唄!」阿東有些得意地笑了。
李越搖了搖頭,苦笑著說了一句:「算啦,既然人家都已經走了,就沒必要再去評論人家了。」
正在這時,突然聽到外面樓梯上傳來了一陣吵鬧聲。三個人立刻不約而同地向門外看去,並且停止了談話,側耳細聽。
「你們這就是一家黑醫院,還敢有臉說自己是什麼專家?我看你們就是一群騙子,一個個都是騙人的,你們今天必須給俺們一個說法!」外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,聽起來中氣十足,還帶著明顯的地方口音。
不一會兒,就看到兩女一男三個人就來到了辦公室門口。
一個小導醫怯生生地跟在後邊,看了看屋裡的幾個人,欲言又止,稍停了一下,就轉身下樓去了。顯然,導醫和保安沒能阻止這些人,他們直接衝到了四樓,顯然是有備而來。
領頭的女人看起來有四十多歲的年紀,身材已經有些發福了,或者她本來就長得比較壯實,肩膀渾圓,胳膊也比較粗,跟腰部的圍度合起來,給人一種很有力量的感覺。
更令人心生畏懼的是她臉上的表情,怒氣沖沖、怒目圓睜的感覺,一副準備好了要戰鬥的樣子。
她的後邊跟著一男、一女兩個年輕人,看起來也都是二十幾歲,而且也都是中等個頭,體型跟那個女人比起來都比較瘦,但臉上的表情也都是陰沉沉的,站在壯女人的身後,都沒說話,顯然是來幫腔助陣的。
壯女人不打招呼,一步跨進門後,先掃視了一圈屋裡的三個人,目光最終鎖定到了李越臉上,大概是覺得他像是這裡管事兒的。
「你們院長呢?叫他出來,俺們找他有事。」
「你們先到會議室坐吧,」小董站了起來,想把他們帶到對面的會議室去。這也是以前就演練和安排好的程序,凡是來投訴的病人或家屬,都先安排到在會議室里接待。
「那不用!俺們哪兒也不去,就在這兒!」壯女人一屁股就在李越對面辦公桌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,把手一擺,一副聛睨一切的樣子,「把你們院長給俺們叫出來!你們今天非得把這事兒給俺們說清楚不可!」
小董偷偷瞄了阿東一眼,沒再吭聲,站起身起身出門,下樓去了。
阿東也站了起來,他沒搭理來人,而是先看向李越,微微地搖了搖頭,還使了個眼色,但也沒有吭聲。
李越知道,阿東不說話是怕他的南方口音太明顯,一開口反而可能會引起更多的不方便。
「不用,坐不開他們倆站著就行了。」壯女人用手指了指身後的兩個年輕人,「俺們也不熱,再說你這屋不是也有空調麼?」
李越不再堅持,他知道對方這麼做是為了掌握主動,顯示事事都要聽他們的。
「我們院長去衛生局開會了,」他便指著旁邊的辦公室說道,「旁邊就是我們院長的辦公室,你也看得到,她這會兒確實不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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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間辦公室之前本來就是一個大房間,裝修的時候被隔成了兩間,在中間加了一堵牆,牆的上半部分是用一整塊大玻璃做的,那邊掛著一道窗簾,這時候窗簾也拉開著,一眼就能看到對面,空無一人。
「我不管,你們醫院把俺表妹給忽悠了,治個什麼破病,前前後後花了一萬多塊錢,你們這純粹就是詐騙!你們今天非得給俺一個說法不可!要不然俺們就不走了!你把院長給俺們叫回來!」
李越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兩個年輕人,沒再吭聲,先去倒了一杯茶水,放到壯女人面前的辦公桌上,然後又準備去給另外兩個人倒水。
突然之間,壯女人冷不防地一把抓起杯子,「嘩」地一聲把一整杯水潑到了李越的臉上。一時間水珠四濺,茶水噴灑得到處都是,茶葉也零零落落地也掛在了李越的白大褂上。
壯女人狠狠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摔:「你用不著在這裝模作樣的,也別來這套!俺們不喝你們的水!」
李越先是愣了一下,一股無名之火一下子就竄了上腦門,他後退了一步,右手用力地抓住了椅背,但還是忍住了。
他抬起左手慢慢地在臉上摸了一把,又彈了彈白大褂上的茶葉,從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巾,擦了擦臉,丟進廢紙簍里。
阿東一見,非常迅速地站起身來,一句話也沒說,邁步就往門口走去。李越「哎」了一聲,想要叫住他,卻見他像是沒聽見似的,早已經出了門,一轉身下樓去了。
李越擔心他去叫保安,那樣可能會更加激怒對方,所以想拉住阿東。但這傢伙身手還真是挺敏捷的,一轉眼就不見了蹤影。
「你去叫人俺們也不怕,俺們下面還有一百多人等著呢,要打架、俺們奉陪就是了!」壯女人伸出一根手指,指著阿東的背影,一邊喊一邊還衝著門外虛點了兩下,好像是點在了阿東的腦門上。
看到空出來兩把椅子,外面的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,也走了進來,大大咧咧地分別在兩把空著的椅子上坐下了,女的就坐在進門右側小董的位子上,男的則坐到了阿東那裡——在李越的旁邊。
李越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,一直都沒有說話,等他們兩個人都坐下了,才慢慢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次性杯子,丟進了廢紙簍里。
他又從飲水機的柜子里拿出了個一次性杯子,重新泡了一杯茶,放到了壯女人面前。
壯女人愣了一下,既沒有伸手接過水杯,也沒有推辭,而是抬頭看著李越大聲地說:「我不喝!俺們也沒有你這麼好的涵養!」
李越聽她突然說了這麼一句,不知為什麼忽然覺得心裡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。
於是他又不慌不忙地給另外的兩個人也分別泡了一杯茶,放到他們面前的桌子上,自己趁這個時間也穩定了一下情緒。
「你已經看到了,我們院長今天確實不在家,你可以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我說說,我如實會向我們院長匯報的。」李越走回到自己的辦公桌面前,拉過椅子,坐下了。
「我表妹在你們這裡看病,一個什麼……叫什麼『霖病』的,前前後後治療了十幾天,又是打針、又是輸液的,亂七八糟加起來,一共花了有一萬多塊。
我前兩天找了認識的一個診所醫生問了,人家說了,就她的這個病,幾十塊錢的藥就能治好,根本不用著打針、也用不著輸液,也不用了治療十幾天,更不用做什麼『屋裡的』治療!你說你們是不是騙人的?!」
「哦?」李越轉頭用略帶疑惑的眼神看向斜對面的女孩子,她坐下後一直在擺弄手機,但不像是玩遊戲,倒像是拿手機當鏡子用。
「呃~不是我、不是我,你不用看我,」女孩子一邊擺手、一邊把頭扭到了一邊,然後又放下手機,兩手捧起了桌子上的水杯,低著頭喝水。
李越趁這個空又看了旁邊的男孩子一眼,只見他頭也不抬、眼也不爭,自顧自地坐在那裡正在專注地玩手機里的一款什麼遊戲,一副「我是來打醬油的」的樣子。
李越的情緒就更放鬆了一些,「外邊有一百多人」這種話本來就不靠譜得很,現在看到兩個來助陣的年輕人一副「來湊個數」的樣子,似乎根本就不像是跟著來打架的,就連助威也不夠敬業。
「那~你帶了你表妹的病歷、或者別的資料麼?」
「沒有!帶那些東西幹什麼,反正你們醫院在這裡,賴也賴不掉,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』!」壯女人氣哼哼地回了一句。
「哦,那……要不我先打個電話問問醫生吧,是哪個醫生給你表妹看病的,你知道麼?」李越其實並不打算讓醫生上來,無論是哪個醫生,這種情況下見了面都不好說話,雙方都會帶情緒。
「俺們不知道她叫什麼,就是一樓的第二個診室,剛才俺們去找她的時候,她不理俺們,著急忙慌地跑到藥房裡面去了。
俺們又不敢進你們的藥房,萬一被你們賴著、非要說俺們偷了你們的藥,那可就真是有嘴也說不清了。她躲起來俺們就要找你們的院長!」
李越明白了,接診的是索院長從西北帶過來的那個從廠礦職工醫院出來的楊醫生,藥房有個藥師是跟她一起來的,還有孫立梅,他們三個人以前就是同事:楊醫生這是去藥房躲起來了,這也許是她們幾個人以前就商量好了的。
他拿起電話,故意先打到了導醫台,讓導醫查一查這是誰的病號?導醫的回答證實了他的猜測。
她又把電話打到了王主任那裡,但沒稱呼對方的名字,就直接說是想了解一下剛才來的這幫人說的那個病人的情況。
王主任在電話里說,這個病人她有印象,因為這是一個多次反覆感染的患者,按照就診時病人自己的說法,她以前至少有三次感染。
病人以前每次病了都是在附近小診所拿點藥吃,自己覺得好了就不吃了。這次是吃了藥不管用,才來醫院看的。
楊醫生給她接診的,但有些拿不準,還請王主任會診過,從患者的病史、症狀、體徵和化驗結果都證實,她得的確實是霖病,而且屬於慢性感染,從她治療的情況看已經有耐藥了。
所以王主任當時建議選用了更高級的抗菌素,輸液治療,建議療程兩周,化驗結果顯示陰性才結束治療的,期間也確實做過物理治療。
放下電話,李越的心裡大概有數了,但他沒有馬上說話。
這時候李越突然想起來,以前劉鳳鳴在聊天的時候,曾經介紹過他們家鄉那邊的一些風俗,按照他的經驗,那邊的人以前確實經常打架,所以被其他地方的人說是比較野蠻,但他們其實並不是真的喜歡打架。
打架只是解決問題的方式而已:需要雙方都覺得確實需要打一架了,才會動手。狠話放出去了、雙方也嗆嗆起來了,架上去、下不來了,才會動手打。但當地人肯定不會主動欺負別人,看誰好欺負上來就打人。
現在的情況是,診斷和治療應該都沒有問題(就是不知道楊醫生的病歷寫得是不是規範,記錄有無遺漏)。而這個「表姐」現在過來幫她討要什麼說法,顯然並不是對治療本身有意見,恐怕是因為她們覺得跟以前比錢花得太多了,是來要求退款的。
至於剛才的那一杯茶水,不過是為了給增加點氣勢,給自己一個「下馬威」,跟當初遇到的那個職業討債的人所使用的手段基本一致。
話又說回來,自己又不是給她「表妹」看病的醫生,跟她們完全是素昧平生,「遠日無怨近日無讎的」,所以她們也不至於隨便動手,除非自己的話說得太過,把對方惹急了眼。
那麼,她們這是……難道這算是碰到了「醫鬧?」
最近幾年,醫患糾紛似乎比以前多起來了,除了媒體報導的即時性和普遍性所產生的副作用以外,也確實出現了一些為了錢而故意到醫院鬧事的人,其目的就是治好了病還要少花錢、甚至不花錢,有些地方甚至還出現了所謂的「職業醫鬧」:一些對其中的「門道」比較熟悉的人,專門幫著病人或家屬去跟醫院鬧,拿到錢大家分。
讀研究生的時候,李越曾經聽一位東嶽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的骨科醫生說過,他們醫院旁邊的幾個村子就有好幾幫人,天天蹲在醫院裡守著,找機會就去幫病人家屬去鬧,明碼標價,拿到錢就坐地分成。
這幫人一年當中有很多次都搞得醫院門診沒法上班,駐地派出所去了好多回,卻也拿他們沒辦法。
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不是也為這事來的?她「表妹」的病治好了,卻心痛錢了,來鬧一鬧,把錢退回來,甚至還要醫院賠她一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