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一片寂靜,只有水流從甲殼縫隙中穿過的細微聲響。
偶爾有幾隻發光的水母從他身邊游過,透明的身體在海水中緩緩擺動。
袁聖側身讓過一隻,那水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猛地收縮身體,嗖的一下竄進了旁邊的岩縫裡。
「跑什麼跑,」袁聖在心裡嘟囔:「我又不吃你。」
他繼續往前游,心中那根無形的線越來越清晰。
從離開海溝到現在,他已經遊了快半個時辰,心中的指引也越來越近。
海圖上的標記在東南方向,而他現在正朝著那個方向,一點一點地靠近。
前方出現了一片海底丘陵。
那些丘陵不高,只有十幾米,連綿起伏,像一條沉睡在海床上的巨蛇。
丘陵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泥沙,偶爾有幾叢海草從泥沙中鑽出來,在水中輕輕搖擺。
一些小魚在草叢間穿梭,看到他游過來,呼啦一下全散了。
袁聖正要加速穿過這片丘陵,突然,前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那是甲殼摩擦的聲音,而且不止一隻。
他立刻減速,身體貼在一塊礁石後面,鉗子收在胸前,步足穩穩地踩在沙地上。
他微微側頭,從礁石的邊緣往外看。
三隻蝦兵,從丘陵的另一側拐出來,排成一列,正朝他這個方向游來。
游在最前面那隻體型最大,甲殼呈深青色,氣息在三階中段。
後面那兩隻小一些,甲殼顏色淺了不少,二階巔峰的樣子。
它們在巡邏。
袁聖心中一凜,這些蝦兵的巡邏範圍比想像中要大。
他剛才脫離的那支隊伍還在海溝附近搜索,這邊又冒出來一隊。
看來這片海域的警戒比他預想的要嚴密得多。
他快速掃了一眼周圍的地形,左側是一片開闊的沙地,沒有任何遮擋。
右側是一叢密集的海草,勉強能藏身,後方是他來的路,一片黑暗。
前方就是那三隻蝦兵的路線,躲是來不及了。
那三隻蝦兵的游速不慢,而且它們的視線正好掃過這片區域。
如果他剛才沒有及時貼在礁石後面,現在已經暴露了。
袁聖穩了穩心神,將兩隻鉗子微微張開,調整了一下步足的姿勢。
然後,他從礁石後面遊了出來,那三隻蝦兵幾乎同時看到了他。
「站住!」領頭那隻低喝一聲,聲音沙啞,帶著蝦類特有的咔咔尾音。
它的一對複眼在昏暗的水中閃著深紅色的光,上下打量著袁聖。
袁聖停下,身體微微前傾,兩根觸鬚在水中輕輕晃動。
他儘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自然,鉗子收在胸前,步足微微彎曲。
擺出一個標準的蝦兵待命姿勢,這是他在之前那支隊伍里觀察到的。
「哪個小隊的?」領頭蝦兵游近了一些,複眼中的光更亮了:「怎麼單獨在這裡?」
袁聖沒有立刻回答,他在快速思考,哪個小隊的?
他根本不知道這裡有多少小隊,也不知道它們的編號。萬一說錯了可能就露餡了。
「第二十三小隊。」他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沙啞。
這是他在海溝里聽到的那個編號,當時那隻蝦兵小隊長喊的是:
「第二十一到第三十小隊搜索正北方向。」二十三,應該在那個範圍內。
領頭蝦兵愣了一下,複眼眨了眨:「二十三?你們不是在正北方向搜索嗎?」
「怎麼跑東南來了?」
袁聖心中咯噔一下,他賭錯了,正北和東南,差了整整九十度。
但他面上不動聲色,只是微微低下頭,兩隻觸鬚垂得更低了,做出一副疲憊的樣子。
「追那幾個人類追過來的,」他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惱:
「他們跑得太快,我追著追著就迷路了。」
領頭蝦兵沉默了一秒,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,那笑聲咔咔的,像兩塊甲殼在摩擦。
「迷路了?」它說,語氣里的懷疑淡了幾分,多了幾分嘲諷:
「你一個蝦兵,在自己地盤上迷路?」
「別提了。」
袁聖嘆了口氣,那口氣嘆得很自然,帶著一種我也覺得自己很蠢的無奈:
「那幾個人類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,游得比魚還快。」
「我一著急就使勁追,等回過神來,周圍全是陌生的地方。」
「而且我剛才還碰到一股暗流,被卷進去轉了好幾圈,出來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。」
這話說得合情合理。這片海域的暗流確實不少,尤其是靠近海溝的地方。
經常有從深海湧上來的暖流和從淺海下去的寒流交匯,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渦。
別說蝦兵,就是更熟悉這片海域的老兵,偶爾也會被暗流帶偏方向。
領頭蝦兵的笑聲停了,它上下打量著袁聖,複眼中的紅光微微閃爍,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。
袁聖一動不動地懸浮在水中,鉗子收在胸前,步足微微彎曲,觸鬚自然下垂。
他的呼吸很輕很勻,甲殼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看起來就是一隻普普通通、因為迷路而有些窘迫的蝦兵。
「你們小隊的領隊是誰?」領頭蝦兵突然問。
袁聖心中又是一緊。
他哪知道第二十三小隊的領隊是誰?連那隻蝦兵長什麼樣他都沒見過。
「蝦兵統領親自帶隊,」他脫口而出,聲音裡帶著一絲敬畏:
「我們整個小隊都在追,統領沖在最前面,我們跟在後面。」
「結果統領太快了,我們根本跟不上,跑著跑著就散了。」
蝦兵統領確實親自帶隊追那幾個人類,這件事所有蝦兵都知道。
至於統領跑得快不快,統領是四階,當然快。
至於第二十三小隊的領隊是不是統領親自帶隊,這種細節在混亂的追擊中誰說得清?
領頭蝦兵又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行了,別在這兒晃悠了,」它說,語氣里的懷疑徹底消失了:
「往北走,穿過那片海草叢,就能看到海溝。你們小隊應該還在那邊搜索。」
「謝了。」袁聖連忙點頭,觸鬚甩了甩,做出一副感激的樣子。
他轉身,朝北邊游去。
步足邁得不快不慢,鉗子微微張開,觸鬚自然下垂,姿勢比之前自然了不少。
他能感覺到那三隻蝦兵的目光還停留在自己背上。
但他沒有加速,也沒有回頭,只是保持著勻速,一點一點地游遠。
「等等。」領頭蝦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袁聖的心猛地一縮,但他沒有停,只是微微側頭,做出一副疑惑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