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依然是一條甬道。
和之前那條差不多寬,兩側的牆壁同樣是灰白色的石料。
但這段甬道的地面不太一樣,像是經歷過更久的歲月侵蝕。
邊角處的石板有些已經微微翹起。
有的邊緣碎裂成細小的凹坑,落腳時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不規則起伏。
獵人走在最前面,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眼睛在帽檐下微微掃視著前方的路面。
他走過大約十來步後,腳下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。
不像踩在完整石板上那樣結實。
是帶著一絲空腔感的悶響,像是被重物壓過的砂土層。
那一瞬間,他腳下的那塊石板無聲地向下沉去,大約下沉了一指深。
甬道的地面在那一刻消失了。
不是整段地面,只是獵人腳下那一圈大約兩米見方的區域,像是有一塊巨大的活板門突然從下方被抽走。
獵人的身體猛地向下一沉。
四肢在空中本能地划動了一下,抓不住任何著力點,整個人垂直落了下去。
迷途的反應最快,他下意識伸手去抓獵人的手臂。
手指已經碰到了獵人的袖口邊緣,可那片地面的塌陷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期。
他抓住的只是獵人的披風一角。
布料在他手中繃緊了一瞬便滑脫了,獵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洞口中。
緊接著,其餘幾人的腳下也相繼失去了支撐。
那道塌陷的範圍比他們預想的要大得多。
地面像一張被從中間撕裂的紙一樣向兩側崩裂。
連帶著袁聖、焚業、拉法葉爾和迷途一起向下墜落。
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,黑暗中只看到下方有一團昏黃的光線正在快速接近。
緊接著「噗通」幾聲,落地聲此起彼伏,有的砸在石地上,有的砸在石板上。
有的落地時翻了個身緩衝了一下,發出一連串沉悶的碰撞聲。
袁聖是最後一個落地的,他雙腳踩在石板地面上時膝蓋微曲,卸掉了下墜的衝擊力。
他站穩身形後環顧了一圈四周,確認所有人都安全落地。
獵人正坐在地上揉著被帽檐碰到的地方,迷途拍了拍燕尾服上的灰。
焚業晃了晃腦袋,拉法葉爾站在不遠處,平靜地環顧四周。
袁聖也看向四周,這是一間密室,牆壁同樣是那種灰白色的石料。
和之前的屋室幾乎一模一樣,連高度和地面材質都沒有明顯變化。
但這裡的牆壁上,刻著一些文字。
拉法葉爾的聲音在密室里響起來:「誰踩到機關了?」
獵人還坐在地上,聽到這句話後他抬手揉了揉後腦勺。
語氣帶著一種「好像是我」的心虛感:
「好像是我...剛才不小心踩到了一塊能陷下去的磚。」
焚業站在幾步外,他聽到獵人承認後,偏過頭看向他。
但沒等他開口說什麼,迷途的聲音從密室另一側傳來:「都過來看看。」
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,像是正專注地在看什麼東西。
幾人聞聲朝他走去,圍攏在他身後。
迷途舉著火把,火光照亮了面前那一面牆壁。
牆壁上刻著兩行字:「你想死嗎?想早點死,還是晚點死?」
看到這句話的瞬間,原本還在互相調侃的氣氛像是被摁住了一樣安靜了下來。
獵人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焚業的目光從那行字上緩緩掃過,拉法葉爾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
袁聖的目光順著那行字往下移動,看到下面還有一行字。
字體比上面那一行略小,但同樣清晰:
「想早點死就按右邊的按鈕,想晚點死就按左邊的。」
那一行字的下方,牆壁上嵌著兩個按鈕,一左一右,相隔不到一米,造型和之前見過的一模一樣。
袁聖的目光從那些字上移開,抬起頭向上看去。
只見他們頭頂的天花板,已經在剛才的塌陷中徹底封死了。
原本應該連通上方甬道的位置,此刻只剩下一整片嚴絲合縫的灰色石板。
甚至連裂縫都沒有留下,顯然無法從那上面爬回去了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迷途:「你選吧。」
拉法葉爾也開口了:「你做決定吧,我無所謂。」
她頓了頓,偏頭看向迷途:「畢竟是你選的秘境。」
焚業和獵人也先後表態:「你拿主意就行。」
「選吧,我們跟著你走。」
迷途站在那裡,火把在他手中微微晃動,將他的影子拉長在牆壁上。
他低頭看了那兩行字一會兒,然後又看向那兩個按鈕。
他沒有多做猶豫,抬起右手,拇指指腹按在了右邊那個按鈕上。
「咔嗒。」
按鈕被按下的瞬間,一股輕微而持續的震動感從腳底傳上來。
像是有某種大型機械在他們腳下緩緩啟動。
然後袁聖只覺得自己的視野猛地旋轉了起來,那感覺不像傳送。
更像整個世界被翻了個面,重力方向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改變。
仿佛被捲入了某種巨大的渦流中,連方向感都被徹底打亂。
那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來得快去得也快。
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拋到了空中,然後在某個瞬間像是被接住了一樣,腳下重新踩到了實地上。
袁聖站穩後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草原上。
天空是灰白色的,沒有太陽,沒有雲層。
只有一種均勻的,像是被磨砂玻璃過濾過的光線灑落下來。
腳下的草地是深綠色的,踩上去柔軟而厚實,草葉尖端帶著細微的露水。
隨後他看到了那個東西。
就在前方大約一百多步外,矗立著一個極其龐大的身影。
那身影通體漆黑,像是用一整塊被壓縮到極致的黑暗凝固而成的。
它的身高至少有百丈,腰腹部幾乎與天空相接。
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,將周圍大片的草地籠罩在暗色之中。
它有九個腦袋。
那些頭顱從脖頸處長出,像一簇被嫁接在同一根主幹上的巨木。
每一個頭顱都有著獨立的五官和表情,有的低垂著,或微微仰起,或側向一旁。
它們的眼睛有的睜著有的閉著,但最大的共同點是,遍布全身的白色眼睛。
那些眼睛密密麻麻,像是一層白色鱗片一樣覆蓋在它的皮膚上。
從頭顱到肩頸、從軀幹到四肢,每一寸皮膚上都嵌著一顆白色的眼球。
眼球沒有瞳孔,只有純白,如同凝固乳膠般的顏色,散發著微弱的光芒。
足足上千顆眼睛,在灰白色的光線下同時散發著那種幽白的光芒。
像是一片被釘在黑暗上的星圖。
又像是一張覆蓋了整具身軀的、正在注視萬物的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