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界之外,天真的變了。
頭頂那片天空,從東邊的森林,到西邊的荒漠,從北邊的雪山,到南邊的沼澤,
一層又一層紫黑色的霧氣正從地平線上升起來,
像是一頭看不見的巨獸張著沒有牙齒的嘴,把整片大陸一寸一寸地含進去。
野外徹底亂了。
草原上,一群晶角鹿正在瘋狂奔跑。
它們身後,十幾頭雙目赤紅的腐化野狼緊追不捨。
跑得慢的角鹿被撲倒,悽厲的慘叫還沒傳遠,就被撕碎在風裡。
樹林中,兩頭腐化巨熊互相撕咬著,皮開肉綻也不肯停,
直到其中一頭轟然倒地,另一頭才喘著粗氣,把爪子伸進同伴的屍體裡翻找著什麼。
它已經忘記了,那是它昨天還一起打獵的兄弟。
火山腳下,岩漿尚未冷卻,一群腐化的蜥蜴就撲向了逃難的地龍群。
沼澤深處,水泡咕嘟咕嘟地冒。
一張張長滿獠牙的嘴從泥里探出,追逐著每一個會動的東西。
而在這些混亂的邊緣,人類冒險者們正拼了命地往城市的方向跑。
鎧甲上沾滿血污,臉上全是驚恐,沒有人回頭,沒有人敢停。
因為他們身後,那些曾經熟悉的魔獸,正用一種完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們。
那空洞洞的眼神,猶如一張張被掏空了靈魂的皮囊,還在動。
後來,星尾獸在世界頻道里說,他逃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說那一眼他記一輩子。
......
星空山脈。
山脈深處,一處被藤蔓和落石遮得嚴嚴實實的山洞裡,擠著數百隻魔獸。
說是數百隻,其實大多是低階穿越者,三階的都少見,絕大多數只有一階二階。
此刻它們擠作一團,皮毛貼著皮毛,鱗片挨著鱗片,
用體溫互相取暖,也用彼此的呼吸確認自己還活著。
洞外,腐化的獸吼此起彼伏。
一會兒在東邊炸開,一會兒又竄到西邊,偶爾還有一聲尖利的慘叫,隨後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。
每一聲,都讓洞裡這些魔獸抖上一抖。
一隻通體雪白的大白兔縮在角落裡,兩隻長耳朵壓得低低的,幾乎貼到背上。
它實在忍不住了,顫聲開口:「銀翼姐,我們,我們是不是死定了?」
」外面好恐怖!」
它喊的銀翼姐,是站在洞口附近的一隻擁有一對銀翼的翼人。
銀翼背對著大家,看著洞外那道漏進來的光,平靜的聲音透露出不安:
「大家不要怕,我們這裡暫時是安全的。」
可她攥在身後的拳頭說明了一切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說出「暫時」兩個字的時候,她心裡有多虛。
一隻石頭人瓮聲瓮氣地開口。
它大概是這群魔獸里塊頭最大的,此刻卻縮得像塊認錯的石頭:
「只是暫時嗎?」它頓了頓,聲音裡帶著石頭特有的沉重:「看來我們遲早會死...」
旁邊一頭野豬本來趴在地上打盹,聽到這句,睜開一隻眼,哼了一聲:
「廢話。就算現在不死,百年後你也得死翹翹。」
石頭人:「......」
山洞裡原本凝重的氣氛,被這句話沖得散了一瞬。
有幾隻低階魔獸甚至忍不住「噗嗤」了一聲,又趕緊捂住嘴,生怕招來外面的東西。
石頭人梗著脖子:「我、我不是那個意思!我是說...」
「俺知道你是啥意思,」野豬翻了個白眼,又趴回去,瓮聲瓮氣地嘟囔:
「可你想啊,三階石頭人,能活個百來年,我也能活個百來年。」
「你遲早死,俺也遲早死,這世上的活物,哪個不遲早死?」
「既然遲早都要死,那現在就怕,多虧啊。」
「能多活一天,都是賺的。」
山洞裡安靜了一瞬。
銀翼微微側過頭,看了那頭野豬一眼。
這隻平時貪吃貪睡的野豬,關鍵時候倒說了句人話——雖然它現在是豬。
可銀翼也知道,這話安慰不了誰。因為大家怕的,從來不是「遲早會死」。
大家怕的,是死得不明不白;
是被那些曾經認識的朋友咬穿喉嚨,是自己變成那種滿眼空洞的怪物。
她唇齒開合,想再說點什麼安慰的話,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她心裡清楚:除了她自己,不會有強大的生物來救他們。
四階,在星空山脈這種地方,勉強能護住一個山洞。
可外面那些腐化、墮落的魔獸,成百上千,還有一頭纏住了山脈之主的混沌天魔。
她拿什麼護?
像這樣的山洞,世界各地都在發生著。
雪山、沙漠、平原、沼澤、火山...
僥倖逃出來的魔獸穿越者們,要麼在逃亡,要麼在躲藏,要麼永遠閉上了眼睛。
水界。
袁聖面前懸浮著一塊系統面板,世界頻道正被一條條求救消息刷屏。
阿苟蹲在他腳邊,兩隻爪子飛快地在虛空中敲著信息。
「隊長,老鐵哥和小紅他們已經往回趕了。」阿苟抬頭,不安地看著袁聖:
「他們的探險小隊本來就在水界邊緣,很快就到。」
袁聖「嗯」了一聲,不再說話。
他的目光還落在那塊刷屏的面板上,一條條求救的消息從他眼前滾過。
半晌,阿苟終於忍不住了,它忐忑地問出了那個壓在心裡的問題:
「隊長,我們是見死不救,還是盡力而為?」
袁聖緩緩收回目光。
他沉默了片刻,海浪在他腳下輕輕起伏,像是在替這片天地呼吸。
「要救。」
「這不單單是救他們,也是救我自己。」
阿苟一愣:「救...救自己?」
「嗯。」袁聖抬手,虛虛地握了一下拳:「剛才我跟深淵之主打過照面。」
「我現在的實力,放在九階里也算得上號,可面對那個深淵之主...」
他頓了頓,把「只有深深的無力感」咽了回去,換了個更冷靜的說法:
「我打不過祂。」
阿苟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,渾身毛髮都炸了:「隊、隊長,連你也...」
「嗯,連我。」袁聖沒有遮掩:「祂是半神。」
「九個九階在祂面前,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,我自然也不例外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越過水界的天空,像是要穿透虛空,看見那個藏在混沌深處的存在:
「而且我身上,有祂想要的東西。上古神器·虛無。」
「祂就差這一道法則,就能湊齊晉升十階的全部條件。」
「那傢伙,遲早會來殺我,把神器奪走。」
「可奇怪的是,」袁聖眯起眼睛:「剛剛祂明明有機會動手,卻把我放跑了。」
阿苟:「啊這,這不合常理啊。」
「確實不合常理,」袁聖點點頭,緩緩踱了兩步:
「祂要麼是自信,覺得我逃不出祂的手掌心,要麼就是另有更大圖謀。」
「不管是哪一種,我都不能坐以待斃。所以我要把祂的力量,全部吃掉!」
阿苟:「吃、吃掉?」
袁聖負手而立,目光幽深:「腐化、墮落、混沌,是深淵之主的力量來源。」
「但祂的力量散布在那些腐化生物身上,那是祂的觸手,祂的爪牙。」
「我派水屬大軍出去清剿,把那些腐化與墮落生物殺乾淨。」
「那些生物死去的力量,會被我的天帝令儲存,用以敕封水屬階位。」
「水屬變得越強,反饋給我的力量,也會越來越強。」
「直到...」袁聖的聲音壓低,眼底有藍光流轉:「足以跟那傢伙抗衡。」
「否則,我們都要死。」
阿苟用力點頭,眼裡重新燃起光芒:「隊長說得對!」
「那...那群人類九階呢?他們不是很強嗎?」
袁聖嗤笑一聲:「九個九階,在祂面前都毫無還手之力。」
「那群廢物人類,是指望不上了。」
「指望他們,不如指望我自己多殺幾個深淵勢力的生物。」
說完,袁聖抬手一揮,打開了世界頻道面板。
他想了想,在輸入框裡敲下一行字,發了出去。
【世界頻道】
滄浪之水·八階·水猿小聖:大家別著急,先讓我了解一下大概情況。
世界頻道,安靜了整整三秒。
東北虎哥·三階·烈焰虎:我草!!是八階小聖!!我們穿越者有救了!!!
青蛙王子:大佬這麼快就八階了?!北海之主真的是你啊!
我眼光真准,當場我就說你是幹大事的料!我可沒少給大佬捧哏!
星尾獸·三階:大佬求求你來救救我們吧!那些魔獸全都要瘋了!
最多不過兩天,我們這片區域的魔獸,全都要被殺死,或者變成腐化!!
七星鹿: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,為什麼會這樣,我不想變成腐化!我不想咬我的朋友!
桃樂絲:那些人類高手呢?他們為什麼不出來阻止腐化爆發?他們都在哪?!
黑子·地獄馬·二階:估計他們也自身難保了吧,人類靠得住,母豬會上樹。
這個世界要完蛋咯。
喵嗚之怒:大聖爺一定要救救我們呀!你可是我們穿越者唯一的希望了!
東北虎哥·三階·烈焰虎:樓上別鬧,你先餵飽你自己!大聖!我是東北的!
豬八戒:看在我們同為地球來的份上,大聖千萬要來救我們呀!
您不救的話,我們就死定了,沒有高手願意管我們。
我穿越前是個養豬的,穿越後成了野豬,您說這叫什麼事兒啊!
袁聖一條一條看過去,眼底的神色沒什麼變化。
等大家刷得差不多了,他才又敲下一行字:
滄浪之水·八階·水猿小聖:你們的地域之主,現在是什麼情況?告訴我。
再逼逼賴賴磨磨唧唧說些廢話,到時候死了可賴不得別人。
頻道里又是一靜。
隨後,一條消息冒了出來,說話的是個四階翼人。
銀翼·四階:我們星空山脈的山脈之主,被一個混沌天魔纏住了。
天魔帶來了許多腐化、墮落的生物,正在星空山脈肆虐。
我們住的地方比較隱蔽,但估計藏不住多久,望大聖救援。
袁聖的眸光微微一動。
星空山脈,銀翼,之前好像有聽說過。
接著又是一條。
炎君·四階:我這邊熔岩之主也被天魔纏住了,跟星空山脈的情況一樣。
好在我這個秘境不好進,還能撐些時間。多謝大聖之前幫我拿下秘境!
有在熔岩裂谷附近的穿越者,可以來我熔岩秘境躲避,隨時歡迎。
袁聖看著炎君的消息,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老朋友了。
他看了一圈。
絕大多數地域之主,都是被天魔「纏住」,拖住、困住了,沒法管自己地盤上的亂子。
但並沒有像森林之主那樣,被徹底打入混沌、墮落瘋狂。
袁聖敲下兩個字,發了出去:
滄浪之水·八階·水猿小聖: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