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。
大陸上每一座城市,都在這一天收到了同一封信。
信是星夜大人座下的人送來的,一式三份:
一份貼在城門口的告示牆上,一份送進城主府,
還有一份,由傳令官站在鐘樓下,當著全城人的面,一字一句地念。
傳令官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,念過無數次徵兵令、處刑令,嗓子亮得能穿透半座城。
可這一封,他念到一半,聲音就啞了。
「對古往今來,每一位死在刀下的智慧魔獸,我們致以,遲到的歉意。」
最後一句念完,他捏著信紙的手,微微發抖。
信不長,攏共幾行字。
落款處,八個名字...
白銀公爵、星夜天使、死亡公爵、鳳凰城主、風暴公爵、仲裁天使、鬼主、雷神。
八位九階,親筆聯署。
鐘樓下的廣場議論紛紛。
「開玩笑的吧?魔獸體內裝著人類魂靈?」
「九階聯署,誰能偽造九階聯署?」
「那這些年,咱們殺的都是...」
酒館裡,一位老獵人把酒杯停在半空。
他打了三十年獵,砍過的「邪魔」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懸賞令在他家牆上貼了一層又一層,比年畫還厚。
「魔獸不是天魔,卻是人類靈魂?」他嗤笑一聲:「那老子這些年...」
笑聲戛然而止。
他忽然想起了十幾年前。
雪山腳下,風雪迷路,一隻雪猿從林子裡出來,沖他指了指下山的方向。
指完路,那雪猿還朝他拱了拱手。
他當時後背發毛,回頭就是一箭。老獵人盯著杯子裡的酒看了很久,一口悶了。
「抱歉...」
......
街上,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駐足在告示牆前,看著看著,忽然捂住了嘴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城郊那隻「邪魔」。
那東西只偷過兩個麵包,從沒傷過人,被圍殺的那天,縮在麥垛後面抱著頭。
她那時候,也往它身上扔了菜葉。
「造孽啊,」婦人喃喃:「造孽啊。」
......
某座小院。
一位中年人坐在椅子上,手裡捏著那封信。
從下屬手裡接過來到現在,他一個字沒漏,來回看了三遍。
那雙眼睛瞪得很大,仿佛在看一件天塌下來的事。
「怎麼會這樣,為什麼會這樣,他們不是惡魔...」
「我殺了他們...」
信紙從他指間滑下去,飄飄悠悠,落在地上。
三年前的一個記憶湧上心頭。
那年他帶隊在西邊荒漠邊緣找一處秘境,找了七天,一無所獲。
就在他心灰意冷、準備回程的那個傍晚,一隻小羊從沙丘後面探出頭來。
潔白的皮毛,一雙濕漉漉的眼睛。
它看著他,忽然開口,聲音又軟又脆,像個八九歲的小姑娘:
「叔叔,你是在找什麼東西嗎?我可以幫你一起找哦。」
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一瞬間。
荒漠,夕陽,白羊,和小女孩的問好。
隊伍里所有人的手都按上了武器,有人腿都軟了。
低階魔獸開口說人話,放在任何人眼裡,都是天底下最詭異的事。
可那隻鹿什麼都沒做。
它歪著頭等了一會兒,見沒人答話,還小聲補了一句:
「那你們找到以後,能告訴我嗎?我也丟了一樣東西,我也在找。」
它說著,還往前走了兩步。
隨後他的箭就出去了。
不是他想射。
是這些年,懸賞、軍令、「智慧異常魔獸,格殺勿論」,一遍一遍,把他的手練得比腦子快。
箭沒入胸口的時候,那隻羊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前的箭杆。
它的眼神里不曾有恨。
只有懵懂和疑惑,還有一點點慢慢漫上來的痛苦。
它到最後,好像都沒弄明白,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。
中年人低下頭。
他看見自己的雙手。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那雙手在他眼裡沾滿鮮血。
三年了,他洗過無數次手,從沒有哪一次,像今天這樣看得清楚。
他站起身,一步一步往浴室走。
水龍頭擰開,水嘩嘩地沖在手掌上。
他搓,用皂角搓,用刷子搓,搓得掌心通紅,搓得皮都破了。
血依舊鮮紅。
「洗不乾淨,」他的聲音愈發顫抖:「怎麼都洗不乾淨!」
「啊啊啊啊啊!」
這個殺了半輩子「惡魔」的男人,蹲在浴室冰涼的地上,崩潰地痛哭起來。
水一直流著,漫過手背,打著旋兒流進下水道,什麼痕跡都沒留下。
可有些東西,水卻沖不走。
......
西邊荒漠。
自打腐化爆發,這片荒漠就成了重災區。
沙蠍、蠕蟲、蜥蜴,成群成群地腐化。
白天埋在沙子底下裝死,夜裡成群結隊地湧出來,追著一切活物咬。
此刻荒漠深處,一場圍剿正進行到收尾。
二十丈高的藍金法身立在半空,鎧甲映著落日,如一尊燒藍的金剛——阿佛瑞訶。
他的肩膀上,蹲著一塊裹著石鎧的「大石頭蜥蜴」。
「左邊!左邊那個沙包!」老鐵扒著法身的肩膀,扯著嗓子指揮:
「底下還有一窩!對,就那兒,水鬼下去把洞口給我封嘍!」
法身抬手,一道藍色水焰甩出去,精準地灌進沙包底下的洞眼裡。
滋啦~
一陣焦臭冒出來,幾隻腐化沙蠍連滾帶爬地鑽出來,
沒跑兩步,就被候在旁邊的六階水屬一尾巴一個,拍成了肉泥。
「哈哈哈哈,」老鐵拍著大腿樂:「看見沒,一個都跑不了!」
岩縫裡,三隻小腦袋探出來看。
一隻三階沙狐,帶著兩隻一階蜥蜴崽,已經在縫裡縮了三天。
它們親眼看著這群「大塊頭」從東邊一路平推過來,把追了它們兩天的腐化狼群連窩端了。
沙狐震驚的小聲說著:「是那位大聖派來的救兵!」
蜥蜴崽:「大聖是誰呀?」
沙狐:「是全穿越者的希望。」
沙地深處,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轟~
方圓百丈的沙面同時塌陷,一條百丈長的腐化沙蟲王破沙而出,
環形的口器張開,像一口豎起來的井,井壁上層層疊疊,全是倒生的獠牙。
混沌的低語,在它腦子裡迴蕩。
吃。
都在沙子底下,兄弟們說,跟著王,有肉吃。
那個藍頭髮的,上次咬過一口,硬,硌牙。可他肩膀上那塊小石頭,軟,香。
它龐大的身軀弓起,就要扎回沙里,荒漠是它的地盤,鑽進去就沒人找得到。
「燒。」
半空中,阿佛瑞訶只說了一個字。
法身掌心翻轉,一蓬藍色水焰無聲無息地罩落下來。
那可是連靈魂都能燒的水。
沙蟲王的軀體剛沾上一點,就像被滾水潑了的螞蟻,渾身的混沌都在尖叫。
疼!這水咬魂!
逃!
它瘋狂往沙里鑽,可沙子早就不是它的沙子了,
數十道水藍鎖鏈自地底逆著鑽上來,纏身、鎖節、倒拽,
硬生生把它那條百丈蟲軀從沙里拔了出來,釘在半空。
阿佛瑞訶屈指一彈。
一道藍色水焰長槍凝成,破空而下,噗的一聲,從蟲王的口器正中貫入,槍尾透背而出。
水焰順著傷口燒進去,從裡到外。
沙蟲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整條蟲軀便自內而外燒成一蓬灰,簌簌落進沙里。
漫天血線憑空浮現,劃破長空,朝著大陸另一頭的方向呼嘯而去。
那裡有它們唯一認的主人。
岩縫裡,三隻小魔獸看傻眼了。
沙狐咽了口唾沫:「手下都這麼強,大聖本人該有多強?」
就在這時,空氣里殘存的水汽微微一凝。
白髮龍猿的身影憑空出現,懸於大軍上空。
橫掃隊齊刷刷停下,恭恭敬敬立在原地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老鐵出溜下滑,站得筆直。
「主人,」阿佛瑞訶收了法身,落回人形,躬身行禮:「你怎麼來了?」
袁聖沒急著答話。
他先掃了一眼戰場:沙蟲王的灰還沒散盡,岩縫裡三隻小魔獸探頭探腦。
遠處,一隊隊水屬正把腐化巢穴一個個填平、淨化。
推進得比他預想的快。
天帝令剩餘的力量,足夠敕封兩位八階頂尖。
普通八階倒是能敕封多位,但袁聖只要精兵。
十幾位人類水屬里,除去已晉九階的琉喀忒亞,就數眼前這位前白銀城水君最強。
七階頂尖,意志還硬得離譜:當初被抹了四肢,都咬著牙不肯先服軟。
更難得的是,他幹得正賣力。
袁聖懸於半空居高臨下,眉心藍光綻放,天帝聖音響起:
「阿佛瑞訶。」
「屬下在!」
「我任命你為太一秘境八階頂尖水官,護我疆域周全。」
阿佛瑞訶一時愣住,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,
直到眉心那道藍光垂落,磅礴的力量如江河灌頂,硬生生灌注他體內。
七階頂尖的壁障,像一層窗戶紙,應聲而碎。
八階初期、中期、後期,頂尖!
他的法身再度顯化,藍金鎧甲寸寸碎裂又寸寸重鑄,化作流轉的水光。
【你的水屬阿佛瑞訶得到天帝敕封,晉升為八階頂尖水君!】
阿佛瑞訶單膝跪地,頭垂得很低。
他想起白銀城,想起那位把他逐出城門、轉身時卻紅了眼眶的老師。
她說高層不會放過自己。
可老師不知道,她的學生如今站的這個地方,比白銀城高得多。
「感謝主人恩賜!」他激動說道:「屬下一定救更多穿越者魔獸,一個都不落!」
「好。」袁聖應了一聲。
旁邊,老鐵看得直咂嘴,湊過去小聲問:「那個...水官大人,俺以後還能管你叫坐騎大人不?」
阿佛瑞訶面無表情:「叫我水官。」
「好嘞,水官坐騎大人!」
阿佛瑞訶:「......」
袁聖沒繃住,笑出了聲。
他抬手一揮,一道水光把岩縫裡那三隻小魔獸捲入水界之中。
「在裡面好好待著吧。」
做完這些,他身影一散,化作水汽,消失不見。
......
再出現時,袁聖已立於北海之上。
天是猩紅的。
殘暴神器懸於高天之上,猩紅光暈罩著大半個世界,連雲都染了層血色。
可腳下的海是藍的,藍得乾乾淨淨。
億萬海獸各歸其位,遠處陸地上偶爾傳來廝殺聲,海里卻安穩得很。
袁聖此來,辦最後一件事。
北海的海洋權柄。
按理說,他殺了玄溟、合了北海,這權柄早該落到他手裡。
可它沒有。它不在玄溟身上,也不藏在北海哪條海溝里。
它跟著北真,那位隕落在單人副本里的老龍王,一起「丟」在了副本里。
北真死了,權柄散落在副本里。正常路數,是重回副本把權柄取回來。
可袁聖不用。
他是萬水之尊,天帝令認他。
他又是現任北海之主,整片北海的天地水與他靈魂相合。
一頭一尾,兩個身份一掐,那條隔著世界的線,就能被他硬生生勾回來。
至於權柄到手給誰,他自己是要不了的。
系統說得明白:擁有體內世界的他,無法掌控任何地域權柄。
但滄溟可以,真龍之軀,北海龍王之女,七階,水屬。
以水屬之身代他掌北海,權柄落進她手裡,就是一位九階真龍的誕生。
「八階頂尖兩個敕封名額,」袁聖喃喃自語:「一個給了阿佛瑞訶。」
「最後一個,就選真龍滄溟吧。」
一天之內,兩位九階水屬。
袁聖心裡樂開了花。
這便是九階水君的強大之處——當然,絕對少不了天帝令的功勞。
「滄溟。」
他剛喊出聲,海面轟然炸開。
一道冰藍色龍影破水而出,長吟一聲,恭敬地盤旋在他前下方:
「主人,我在!」
袁聖眉心耀眼藍光四溢,威嚴道:
「我任命你為太一秘境八階頂尖真龍,代掌北海龍王之位!」
滄溟渾身一震。
龍王之位,她父親坐了多年的位子。
她奪嫡敗給兄長,被追殺,中毒,蜷在龍潭裡等死,她以為這輩子,都跟這個位子無緣了。
「滄溟領命!」
藍光如瀑,落在她身上。
七階的壁障應聲而碎,力量一路暴漲,撞開八階大門,直抵頂尖。
她的龍軀跟著節節攀升,冰藍鱗甲一片片重鑄,體積漲了十倍不止,盤在半空,好似一條橫貫天海的冰河。
【你的水屬滄溟得到天帝敕封,晉升為八階頂尖真龍!】
袁聖繼續威嚴喊話:
「吾為天帝太一,是萬水之尊,現號令北海權柄,回歸!」
話音落下,天地嗡鳴,頭頂那片猩紅的天空,被一道碧藍光芒蓋過。
藍光垂落,一顆拳頭大小的圓球不知從何而來,緩緩懸於袁聖的右掌心上方。
圓球里,是一片海。
真正的海,內蘊無窮無盡的水生靈,細看之下,有魚群游弋,有巨鯨沉浮,
有洋流緩緩旋轉,散發出的氣息令人窒息,仿佛一掌托著一方天地。
可在袁聖手裡,它就跟個大點的玻璃彈珠沒什麼區別。
滄溟的瞳孔,縮成了針尖。
她認得這個氣息,是權柄里,那縷熟悉的海的味道。
她父親的味道。
小時候,父親馱著她巡海,說:這片海,以後是你的。
後來兄長說:這片海,誰拳頭大是誰的。
現在:
「北海的海洋權柄,」袁聖伸手向前:「你父親隕落在副本里,權柄流落在外。」
「今天,我把它勾回來了。」
「這是北海的東西,該還給北海。現在交託於你,替我掌管這片海域。」
滄溟化為人形,一步步走至袁聖面前。
藍紫長發,冰藍龍角,她恭恭敬敬伸出雙手,接過那顆圓球。
入手的瞬間,她的手止不住顫抖。
「謝謝主人,全世界第一好的主人!滄溟一定幫您守護好北海!」
她現在真想衝上去一把抱住袁聖。
可看著袁聖此刻如同天神般不可侵犯的模樣,她把這一下,生生忍住了。
只是發梢,歡快地翹了翹。
袁聖看見了,沒拆穿:「收好。」
「吸收權柄需要時間,就在北海吸收,哪兒都別去。」
「北海是你的主場,也是最安全的地方。」
「是!」
「還有一件事,」袁聖道:
「我即將嘗試認主一件神器,需要多久,能不能成,我不知道。」
「琉喀忒亞是我第一位九階水屬,等會兒你吸收完權柄,也是九階。」
「我認主期間,若有大事發生,你們倆自己商量著定奪。」
滄溟雙眼亮閃閃:「好!」
她張了張嘴,想說主人你也小心一點,又覺得僭越,話到嘴邊拐了個彎:
「主人,若是...若是有人打擾您認主,」
「放心,」袁聖擺擺手:「真出事,我跑得比誰都快。」
滄溟:「......」
主人,你可是天帝啊。
......
水界。
永晝晴空,碧海萬里。
袁聖懸於水界上空,面前靜靜懸著那座純白的宮殿。
巴掌大小,無瑕無垢,飛檐廊柱,精緻得不像造物,倒像一件天生地養的珍寶。
袁聖懸在宮殿前,看了很久。
上一次看它,還是它剛從那頭老熊的屍骸旁現形的時候。
那時他忙著布防、敕封、給芒送權柄,沒顧上好好看它一眼。
現在靜下來,他忽然發現:
水界很靜。
靜得過分。
海浪在拍,風在吹,可所有的聲音,都像隔了一層什麼,遠遠的,悶悶的。
他甚至恍惚聽見,那扇緊閉的門後,有很輕很輕的動靜。
像很多人,在很安靜地呼吸。
又像很多人,在很安靜地等。
袁聖盯著那道門縫,看了半晌,沒去深究。
有些門,不敲開,就永遠別猜裡面裝著什麼。
他垂下眼,最後把整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收容條件,「生」之造詣。
泉眼反哺之後,他體內的太一之水活躍得像餵飽的小獸,夠不夠格,試了才知道。
危險麼?
當然。認主神器期間會發生任何意想不到的事。
深淵之主才剛摸進來過一次,那隻手縮回去了,不代表不會再來一隻腳。
可等,就安全嗎?
祂的爪牙正在全世界被收割,天帝令里的血線一刻沒停。
祂不會坐視自己的力量被一口一口吃掉,反撲只會越來越急。
早一天認主司命,他就早一天摸到「生」與「毀滅」相抗的門檻。
這筆帳,怎麼算都是快刀斬亂麻划算。
袁聖收回目光,緩緩抬手,按向那座小小的宮殿。
「開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