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聖只覺得身體一晃,像是被人從背後輕輕推了一把,推進了一扇他沒看見的門。
眼前所有的光,熄了。
......
再睜眼時,袁聖站在一扇窗戶邊。
窗外,是漆黑一片。
夜晚的黑里,總歸有星星,有遠處的燈火,總有一點點「外面還有人」的痕跡。
這裡的夜黑,什麼都沒有。
黑得像一堵牆,又比牆更深,牆好歹有個面,這黑沒有。
袁聖盯著它看了兩秒,後頸的汗毛,無端端立了起來。
他有種錯覺:那片黑里,有什麼東西,也在往裡看。
他想起拉法靈娜描述過的太虛。
沒有方向與時間,邊界亦不知在何處,一個不小心,連自己是誰都會忘掉。
窗外這片黑,像極了。
袁聖移開目光,不再看第二眼。
老規矩。
落到任何陌生地方,先查自身,再查環境,最後找退路。
他先試著調動感知。
水之視界!
......沒有反應。
感知力,像一頭扎進了棉花里,喊出去的聲音,一個字都沒彈回來。
他又試著去勾連水界、牽動眉心的天帝令。
還在。只是隔著一層,遠得像隔著八床棉被聽心跳。
「感知被封了......」袁聖眯起眼,指尖凝出一顆水珠。
水珠圓潤飽滿,滴溜溜地轉。
力量還在,感知沒了。
能動手,不能「看」。
他最後試了一次水中游,意念一動,身形一晃,紋絲沒動。
像手指按在了玻璃上,明明使了勁,就是滑不進去。
「行吧。」袁聖收回力,環顧四周。
這一看,他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一間粉色的房間,大約五十平,粉牆,粉櫃,粉色的碎花窗簾。
一張鋪著兔子枕頭的大床,一張小小的書桌,一個塞滿布娃娃的玩具架,
小椅子、小木馬、積木、皮球......各種家具一應俱全。
定眼一看就知道,這是女孩子的房間。
袁聖:「......」
他做好了九死一生的準備,做好了直面心魔、劈開幻境、血戰一場的準備。
結果司命的認主試煉,給他整了個幼兒園?
「這是搞哪樣嘛......」袁聖嘴角一抽,喃喃道:「司命的認主試煉?是不是搞錯了?」
就在這時,床上傳來一陣窸窣。
袁聖轉頭,只見大床邊上,坐著一個白色短髮的小女孩。
大約十歲的樣子,穿著一身白色小睡裙,頭戴白色兔耳發箍,
一副病懨懨的樣子,坐在那裡,像一支燒得只剩一小截的蠟燭。
火苗趴在燈芯上,風一過就伏下去;風過了,又自己慢慢直起來。
袁聖的目光,落在她臉上的一瞬間,瞳孔猛地一縮。
她的右眼皮,被針線縫上了。
黑線,舊線,針腳歪歪扭扭,有幾針明顯是抖著手縫的,縫得深一塊淺一塊。
嘴巴左邊,有一條很長的縫合痕跡,從嘴角一直拉到耳根。
左小臂缺失,斷口的邊緣參差不齊,有著一圈細密的鋸齒狀痕跡。
看缺口,不像是利器割的,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,活活咬斷的。
她的身上,脖頸、手腕、睡裙底下,處處都是縫補的痕跡,新線舊線層層疊疊。
整個人看起來,就像一個縫縫補補的殘破布娃娃。
袁聖小時候,村裡的老人講過,舊娃娃不能縫眼。
縫上了,她就會自己攢力氣。
等哪天線一斷,第一眼,就要看清是誰把她忘了這麼多年。
袁聖甩甩頭,把這個念頭甩出去。
可目光落在那道縫上時,後槽牙還是莫名有點酸。
就在這時,小女孩歪著頭,看著突然出現的袁聖。
她小心翼翼地爬下大床,光著腳丫,慢悠悠地走到袁聖面前。
她仰起頭,用僅剩的右臂,輕輕拉住了袁聖那白雲變化而成的衣裳。
「哥哥,你是來陪我玩的嗎?」她的聲音又輕又軟,像怕驚動什麼似的:
「我一個人在這裡好久好久了,你可以陪我玩嗎?」
袁聖混亂的思緒被拉了回來。
他低下頭,看著這個身高只到自己大腿根的女孩。
既然認主過程被傳送到這裡,那肯定就跟這裡有關。
要麼是這個房間,要麼是這個小女孩。
她的問題,袁聖聽見了,可現在不是玩的時候,他這麼告訴自己。
「司命認主條件是什麼?」袁聖自顧自問道。
小女孩不明所以,歪著頭眼巴巴地看著他,半晌,繼續開口:
「我們一起玩吧!」
「......」袁聖看著她天真懵懂的樣子,估計是問不出什麼了。
「你自己玩吧。」
他丟下這句話,轉身開始翻找。
......
這個房間很大,東西很多。
袁聖感知不到任何東西,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,用眼睛和手,一寸一寸地搜。
他翻玩具架,布娃娃嘩啦啦倒了一片。
他注意到,架子上的布娃娃,個個都打過補丁。
針腳歪歪扭扭,深一塊淺一塊。
和女孩臉上的,一模一樣。
袁聖的手指頓了一下,沒吭聲,繼續翻。
牆上是滿滿一牆蠟筆畫,畫裡永遠只有一個小人,和一隻兔子。
太陽畫在左上角,兔子畫在身邊,小人咧著嘴笑,笑得像朵花。
最新的一張,只畫了一半:
兩個小人,手牽著手。
第二個小人,只畫了個腦袋,和半截身子。
袁聖的目光在那半截身子上停了一瞬,心口沒來由地一悶。
他沒多想,繼續翻。
而那個小女孩,便如同跟屁蟲一樣。
袁聖走到哪,她便慢悠悠跟到哪,隔著一小步,不遠也不近。
有幾次,她悄悄伸出手,想碰碰他的衣角,指尖快碰到了,又縮回去。
找著找著,袁聖在一張桌角下,看到一張奇怪的紙條。
紙條被墊在桌角下壓著,邊角磨得發白,像是被壓了很久很久。
袁聖抽出來,拿起一看。
紙條上寫著兩個字:【離開】
「離開?」袁聖眉頭一挑:「離開房間?」
他站起身,環顧房間。
這房間前後,有兩個門。
他朝著其中一個門走去。
「哥哥、哥哥,」
小女孩突然快步跟上來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仰著頭,眼睛裡蓄起一層水光:
「留下來。」
袁聖不語。
他注意到,她拉他胳膊的那隻小手,勁很小,猶如一隻雛鳥在啄他。
袁聖直接把她拉著自己胳膊的手掌,輕輕移開,堅定走向門口。
「你為什麼要離開?」小女孩快步跟過來,聲音夾雜著哭腔。
袁聖不理會。
他扭開門把手,門外漆黑一片,和窗外那片黑,一模一樣。
他毫不猶豫,一步跨了出去。
眼前一花。袁聖又從另一個門,走進了這間粉色的房間。
「......」他回頭看看身後的門,又看看對面的門。
空間閉環。兩個門,一個是出口,一個是入口,出去就是繞回來。
跨出去的半秒里,四周萬籟俱寂,黑得沒有邊界。
他甚至覺得,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,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他一眼。
袁聖面色不變。
不慌。
試煉而已,規則沒摸清之前,急什麼。
「會不會是......要帶著小女孩出去?」他突然想到這個可能。
他轉過身,彎下腰,沖那個眼巴巴跟著他的小女孩,溫和一笑:
「房間太悶了,我們出外面去玩吧。」
沒等小女孩答應,袁聖便給她來了個公主抱。
小女孩「哇」地一聲,僅剩的右臂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。
袁聖抱著她,打開門一步跨出:
眼前一花。
他又從另一個門,回到了這個房間。
袁聖把小女孩放下,喃喃自語:「也不是帶她出房間?」
「嗚......」
小女孩腳一軟,病弱的身體似乎不足以支撐她長久站立,眼看就要倒在地上。
袁聖眼疾手快,將她抱起,放回床上坐著。
「你歇著。」
他揉了揉她的腦袋,轉身接著翻找那些未尋找的地方。
床底、玩具箱、抽屜夾層、畫框背面......
小女孩右手撐著床,安安靜靜地望著他,望了很久很久。
終於,袁聖在鬧鐘後面裝電池的地方里,找到了一張紙條。
抽出來一看,上面寫著三個字:
【帶著她】
袁聖捏著兩張紙條,眉頭擰了起來。
跟前面的紙條組合起來,就是:【帶著她離開】
「可不對啊......」袁聖喃喃:「我明明抱著她離開房間了,卻沒什麼用啊?」
帶著她,離開了。
規則滿足了,門卻還是那個門,房間還是這個房間。
哪裡不對?
他站在房間中央,捏著兩張薄薄的紙條,第一次感到了一絲真正的困惑。
這時,他扭過頭,認真看向床上的小女孩。
只是那一眼,便令他心痛不已。
剛剛他一心只在乎神器認主條件,不曾認真看待過小女孩一眼。
現在認真看了,他才發現:
那縫住右眼的黑線,有幾針是抖著縫的,線尾還打著笨拙的結,那是自己給自己縫的,一隻手,縫自己的眼睛。
那缺失的左臂,斷口處細密的鋸齒,是牙印。
那滿身新舊交疊的縫補痕跡,一針一線,全是她自己在漫長的、沒有人的日子裡,忍著痛,一下一下,縫上去的。
傷不一定是她自己弄出來的,但傷口大概率是她自己縫合上的!
她不是布娃娃,她是一個把自己縫成布娃娃的小女孩。
「哪個畜生這麼狠心!」袁聖的聲音陡然拔高,房間裡嗡嗡作響:
「竟然把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弄成這樣!」
他見過九階巨獸被啃得渣都不剩,見過天魔的慘叫,他自己撕起敵人來眼都不眨。
可這一刻,他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。
他想起窗外那片黑。
想起斷口上那圈牙印。
黑暗裡那個「打量」他的東西,和咬斷她手臂的,是不是同一個?
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,就被他死死壓了下去。
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。
袁聖深吸一口氣,緩緩走到女孩面前,蹲下身。
他已經認定,神器認主,跟這個小女孩有關。
他抬起手,一團太一之水在掌心凝成,純淨剔透,散發著乾淨無比的光芒,輕輕覆上她縫著黑線的右眼:
水光流過。
針腳,紋絲不動。
袁聖一怔,又試了一次。
太一之水漫過她的手臂、臉頰、脖頸,像水潑在玻璃上,滑開了,無用之功。
他的治癒力,在她身上,失效了。
要知道,他這雙手,接活過老鐵的尾巴,接活過小紅的斷臂,太一之水號稱水愈萬物,九階的血肉都能瞬間重塑。
可在這個小女孩面前,這份力量,連一根線頭都挑不動。
「......」
袁聖沉默了。
力量進不去,那就不用力量。
他看著她,放輕了聲音:「痛嗎?」
小女孩搖搖頭。
「身體不痛,」她說:「可我的心好痛,沒有人願意陪我玩......」
一句話,說得輕飄飄的,砸在袁聖心口,卻重得像一座山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剛才那句「你自己玩吧」,難聽得像刀子。
袁聖臉上緊繃的神情,一點點鬆了下來。
他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,輕鬆說:「那我陪你玩吧。」
小女孩頓時開心起來,那隻完好的眼睛一下子亮閃閃:
「真的嗎?你可以留在這,成為我的第一個朋友嗎?」
袁聖沉默稍許。
在陌生的地方,隨口許諾,是大忌。他一向謹慎,從不把話說滿。
可看著那隻眼睛亮晶晶,小心翼翼的,像攢了一輩子的勇氣才敢問出這一句:
他想起自己剛穿越來的那天。
也是單獨一隻猴。
單獨在樹林裡,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要去哪,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個先來。
那種滋味,他懂。
「我可以成為你的第一個朋友。」袁聖笑著說道。
「那好吧,」小女孩虛弱地笑了笑:「我們可以一起玩,如果我還有力氣的話...」
「我們一定要一起玩......」話音未落,她小腦袋一歪,栽倒在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