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棺打開的那一瞬,整座廢稿牢都在下沉。
不是地面塌陷。
而是這片空間本身,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拖向更深的黑市底層。
鐵籠撞擊。
符鏈繃緊。
無數被關在籠中的廢稿、炮灰、棄子同時慘叫,胸口木牌上的名字忽明忽暗,像隨時會被擦掉。
陳長安站在最深處,身上血還沒幹。
他一隻手拖著斷裂符鏈,一隻手攥著從周道玄青玉令上撕下來的碎片,掌心的淨世微塵明滅不定,枯木無形剛剛重新進化出來,還未穩固。
可他的目光,死死盯著黑棺里的那本書。
《長生從技能進化開始初版大綱》。
第一頁上,被血圈出的名字,是陳長安。
不是周道玄。
不是所謂真正主角。
是他。
那一瞬,周道玄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。
「合棺!」
他聲音第一次帶了急色。
兩名築基護衛同時撲向黑棺。
其中一人揮劍斬向陳長安,另一人直接伸手抓向初版大綱。
陳長安眼神驟寒。
「我的東西,你也敢碰?」
他腳下一踏,枯木無形運轉到極致,整個人像一截枯枝般從原地淡去。
築基劍光貼著他的殘影斬過,將後方十幾座鐵籠切成兩半。
籠中廢稿驚恐後退。
可下一瞬,陳長安已經出現在黑棺旁。
他沒有去搶書。
而是反手將血色符鏈甩出,纏住那名築基護衛的手腕。
護衛冷笑。
「鍊氣螻蟻,憑你也配攔我?」
他手臂一震,築基靈力爆發,符鏈寸寸崩裂。
陳長安手掌被反震得血肉炸開,卻在符鏈斷裂前的一瞬,將淨世微塵送進了護衛袖口。
淨世微塵不殺人。
它只清理。
清理灰塵。
清理雜質。
清理護體靈力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絲靈氣滯澀。
築基護衛剛要抓住初版大綱,手臂忽然一麻。
就是這一麻。
陳長安一腳踹在黑棺邊緣。
轟!
黑棺翻轉半寸。
護衛五指擦著書頁抓空。
周道玄臉色一沉。
「陳長安,你知道你在護什麼嗎?」
「那本大綱能寫你,也能刪你。」
「你現在碰它,只會死得更快。」
陳長安咧嘴一笑,滿口血腥。
「它既然寫過我的名字,就該先給我看。」
周道玄抬起黑色毛筆。
「那就讓你看著自己被劃掉。」
筆鋒落下。
廢稿牢上方,忽然浮現出一張巨大的紙頁虛影。
紙頁上第一行,正是「陳長安,青牛坊市底層散修,三章後死於黑蛇幫討債」。
那行字一出現,整座廢稿牢的壓力瞬間落在陳長安身上。
他的雙腿猛地一彎。
骨頭咔咔作響。
胸口墨痕再次蔓延。
像是有一股無形劇情,要將他重新按回原本的死局裡。
周道玄冷冷道:「看清楚了嗎?」
「你的初版,不是主角。」
「你只是開篇耗材。」
「只是我入場前的一具屍體。」
陳長安低頭喘息。
他身後,陳安安被符鏈吊著,眼眶通紅。
「哥……」
陳長安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抬手,將一塊下品靈石塞進嘴裡,咬碎。
靈氣炸開。
經脈撕裂。
他硬生生運轉長春功。
【長春功:入門百分之三十一】
【長春功:入門百分之三十二】
【長春功:入門百分之三十三】
靈力太少。
傷太重。
但只要能運轉,就能漲。
他沒有等身體恢復,另一隻手已經按在鐵籠殘片上,用斷裂指骨蘸著血,繼續刻符。
周道玄眼神陰沉。
「又練?」
陳長安低笑。
「你們這些天命主角,是不是永遠不懂?」
「路不是寫出來的。」
「是練出來的。」
一筆落下。
符紋崩壞。
第二筆落下。
血符反噬。
第三筆落下。
鐵籠殘片亮起微弱紅光。
【制符術:熟練百分之十二】
【制符術:熟練百分之十五】
【制符術:熟練百分之十九】
兩名築基護衛同時殺來。
劍氣、掌印,一左一右封死他所有退路。
陳長安沒有躲。
他抓起剛刻好的鐵片符,直接拍在地上。
轟!
鐵片符炸開。
不是攻擊。
而是將地上殘留的符鏈、血跡、怨氣和污穢強行連成一張簡陋陣網。
陣網粗糙得可笑。
在真正陣法師眼裡,連半成品都算不上。
可這裡是什麼地方?
這裡是廢稿牢。
地上全是被抽走名字的人留下的血。
牆上全是被廢棄命格磨出的怨。
鐵籠全是黑市用來困押耗材的舊符器。
陳長安不需要完整陣法。
他只需要讓這些廢物,暫時連起來。
下一瞬,淨世微塵順著陣網一掃。
污穢被剝離。
怨氣被提純。
廢棄符紋被強行激活。
轟隆!
整座廢稿牢猛地一震。
兩名築基護衛腳下同時塌陷,數十條廢舊符鏈從地底竄出,纏住他們腳踝。
「雕蟲小技!」
護衛怒喝,靈力一震,符鏈寸寸炸碎。
可他們被拖慢了一息。
這一息,陳長安已經衝到最近的鐵籠前。
籠中關著一個只剩半邊身體的老修士,胸口木牌寫著「丹房墊腳石」。
老修士驚恐看著他。
「你要幹什麼?」
陳長安一把扯住籠門符鎖。
「想活就喊我名字。」
老修士怔住。
陳長安沒有解釋。
淨世微塵壓上符鎖。
符鎖反震,他手掌見骨。
【基礎解鏈術:熟練百分之四十二】
【基礎解鏈術:熟練百分之四十九】
咔嚓!
符鎖斷開。
老修士摔出鐵籠,胸口木牌上的字閃爍了一下,竟多出一絲血色。
「陳……陳長安!」
他沙啞喊道。
這一聲落下,陳長安胸口墨痕頓時停滯半寸。
周道玄瞳孔一縮。
「阻止他!」
黑市修士從四面八方湧來。
鍊氣後期。
築基初期。
還有幾個披著黑袍的執事,手裡提著專門抽魂的黑鉤。
他們不是黑蛇幫那種坊市底層打手。
他們是青牛坊市黑市真正的清道夫。
專門處理無主散修、廢棄屍體、失蹤人口和見不得光的修煉材料。
為首黑袍執事冷聲道:「少主放心,廢稿牢歸我黑市管,他救不走任何一個耗材。」
話音未落,他手中黑鉤射出,直刺陳長安琵琶骨。
陳長安猛地側身。
黑鉤穿透肩胛,倒刺展開,直接勾住骨頭。
劇痛炸開。
黑袍執事獰笑著往後一扯。
「過來!」
陳長安被拖得踉蹌。
可他沒有掙扎。
反而順著那股力撲了過去。
黑袍執事一愣。
下一瞬,陳長安已經撞進他懷裡。
一粒淨世微塵按在黑鉤鎖鏈上。
黑鉤上的毒、怨、魂渣、血契,被瞬間清掉一層。
黑袍執事臉色劇變。
「不好!」
陳長安五指扣住他的儲物袋。
一扯。
沒扯下。
黑袍執事畢竟是築基修士,儲物袋禁制遠比黑蛇幫堂主強。
陳長安被一掌轟中胸口,整個人倒飛。
但他在倒飛前,指甲硬生生從儲物袋上刮下來一層符皮。
只要有符皮,就能看紋路。
人在半空,陳長安已經用血在掌心復刻。
【制符術:熟練百分之二十六】
【制符術:熟練百分之三十一】
他落地翻滾,順手砸開第二個鐵籠。
裡面是一個斷腿少年,胸口木牌寫著「天才試劍石」。
少年滿臉茫然。
陳長安一腳踢斷鎖鏈。
「喊。」
少年嘴唇顫抖。
「陳長安!」
第三個鐵籠。
第四個鐵籠。
第五個鐵籠。
陳長安像瘋了一樣在劍氣、黑鉤、符陣和築基威壓里穿梭。
他每救一個人,就多一道聲音喊他的名字。
他每被打倒一次,就摸走一點東西。
半截符針。
一塊陣盤碎片。
一瓶低階療傷散。
三張黑市押魂符。
一把斷刀。
一顆不知道從哪個屍體裡挖出來的妖丹。
都是垃圾。
可垃圾到了陳長安手裡,就能變成下一次反擊的資源。
周道玄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因為他看見,陳長安胸口那道墨痕正在被無數聲音一點點壓住。
「陳長安!」
「陳長安!」
「陳長安!」
廢稿牢里,喊聲越來越多。
那些原本麻木的耗材開始爬出鐵籠。
有人斷手。
有人無眼。
有人只剩一口氣。
可他們都在喊。
不是因為信任。
而是因為他們發現,只要喊出這個名字,自己胸口木牌上的字就不會立刻消失。
陳長安用自己的存在,暫時釘住了他們的存在。
黑袍執事怒吼。
「啟動廢稿熔爐!」
地底深處傳來轟鳴。
鐵籠下方,一道道赤黑色火線亮起。
整座廢稿牢開始發熱。
那些剛爬出來的廢稿痛苦慘叫,胸口木牌冒出黑煙。
周道玄冷冷道:「陳長安,你救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」
「廢稿熔爐會把他們和你一起煉掉。」
「你不是喜歡底層資源嗎?」
「那就讓你和這些垃圾一起,變成我的成長資糧。」
轟!
熔爐火焰從地縫噴出。
陳長安半邊衣袍瞬間燒成灰。
他皮肉焦黑,眼神卻猛地亮了。
火。
爐。
丹。
他低頭看向剛摸來的那顆妖丹,又看向地上的療傷散、押魂符、陣盤碎片和黑市熔爐火線。
一個極其粗糙、極其瘋狂的念頭浮現。
沒有丹爐。
那就用廢稿牢當地爐。
沒有藥材。
那就用黑市贓物當材料。
沒有時間。
那就邊逃邊煉。
他一把抓起所有東西,甩進最近一處熔爐火線里。
黑袍執事愣住。
「他在幹什麼?」
周道玄眼皮一跳。
「殺了他!」
陳長安雙手按在火線兩側,長春功強行運轉,淨世微塵剝離雜質,制符術壓住爆裂符力,龜息術讓自己的氣息沉入爐火縫隙。
【基礎煉丹術:入門百分之一】
轟!
火線炸開。
陳長安雙臂焦黑。
失敗。
他抓起第二批材料。
繼續。
【基礎煉丹術:入門百分之三】
又炸。
他吐血。
繼續。
【基礎煉丹術:入門百分之七】
第三次,妖丹、療傷散、符灰和怨氣竟在熔爐火線里凝成一枚漆黑丹丸。
丹丸表面坑坑窪窪,毒氣繚繞,怎麼看都不像能吃的東西。
陳長安卻看都不看,張口吞下。
轟!
狂暴藥力在體內炸開。
像一百把刀同時刮經脈。
廢稿牢里的怨氣、妖丹殘力、療傷藥性和符灰靈力混成一團,幾乎要把他撐爆。
陳長安雙眼充血,長春功瘋狂運轉。
【長春功:入門百分之四十九】
【長春功:入門百分之五十七】
【長春功:入門百分之六十八】
他的傷口開始蠕動。
斷裂骨骼粗暴對接。
焦黑皮肉重新長出新肉。
雖然仍舊殘破,卻比剛才強了三分。
更重要的是,體內靈力終於不再枯竭。
黑袍執事看得頭皮發麻。
「這也能煉?」
陳長安抬頭,滿臉血污,眼神森寒。
「煉得難看了點。」
「但能用。」
他猛地抓起斷刀,枯木無形發動,身影消失。
下一瞬,一名鍊氣後期黑市修士喉嚨炸開。
儲物袋落入陳長安手中。
又一息,第二名黑市修士胸口被符鏈貫穿。
第三息,陳長安貼地掠過,將一名執事腳下陣旗拔走。
不正面拼築基。
專殺弱的。
專摸有用的。
專拆陣法邊角。
這才是底層散修活下來的打法。
周道玄身後氣運翻湧,強行鎖定陳長安。
「你逃不了。」
他抬筆一划。
陳長安腳下忽然浮現一行字。
「陳長安於廢稿牢中力竭,被黑市執事擒獲。」
字跡落下的瞬間,陳長安體內靈力猛地一滯。
黑袍執事抓住機會,黑鉤射出,纏住他脖頸。
兩名築基護衛同時殺到。
劍光封喉。
掌印壓頂。
陳安安驚叫。
「哥!」
陳長安眼神冷靜得可怕。
就在劍光落下的一瞬,他將剛拔來的陣旗往地上一插。
不是布陣。
而是引爆。
轟!
陣旗炸碎,廢稿熔爐火線逆沖,黑鉤、劍光、掌印同時偏移半寸。
半寸足夠。
陳長安硬扛掌風,衝到黑袍執事面前。
手中斷刀捅不穿築基護體靈光。
但斷刀上有淨世微塵。
淨世微塵清掉護體靈光里的雜質。
只清一點。
斷刀便刺進去一寸。
一寸不夠殺築基。
但夠疼。
黑袍執事怒吼,一掌拍在陳長安肩頭。
陳長安肩骨粉碎,卻借這一掌的力,硬生生把斷刀往上挑。
噗!
刀尖劃開黑袍執事的儲物袋。
嘩啦!
靈石、符籙、丹瓶、鑰匙、陣符,全都灑了一地。
陳長安倒飛出去,人在半空,符鏈一卷,捲走其中一串黑色鑰匙。
【基礎解鏈術:熟練百分之九十九】
他落在陳安安身旁,滿身是血,卻笑了。
「鑰匙來了。」
周道玄臉色鐵青。
「殺!」
黑市修士蜂擁而上。
陳長安將黑色鑰匙插入陳安安身上第一條符鏈。
符鏈反咬。
鑰匙崩裂。
但符鏈也裂開一半。
【基礎解鏈術:圓滿】
【開始進化】
一股奇異波動從陳長安掌心散開。
所有符鏈的節點,在他眼中不再是死物,而像一根根被打結的命線。
他仍然沒有得到任何提示。
但他看得懂了。
因為他練到了圓滿。
【進化完成】
【小神通:斷命解鏈】
陳長安五指一握。
咔嚓!
陳安安身上九條符鏈,同時斷了三條。
她模糊的臉,徹底清晰了一半。
廢稿牢里,所有鐵籠上的符鎖也齊齊震動。
黑袍執事失聲道:「不可能!」
「這是黑市禁魂鏈!鍊氣修士怎麼可能解開!」
陳長安抬手,斷命解鏈化作一縷血光,斬向四周。
一座座鐵籠炸開。
更多廢稿爬出。
更多名字被喊響。
廢稿牢開始失控。
周道玄終於不再壓著怒意。
他將黑色毛筆狠狠刺入掌心,以自己的氣運為墨,在虛空中寫下四個字。
主角接管。
轟!
整座廢稿牢猛地安靜。
所有剛衝出來的廢稿動作一僵。
陳長安身後的初版大綱瘋狂翻頁,紙頁嘩啦啦作響。
周道玄一步步走向黑棺。
「陳長安,你確實很難殺。」
「但你犯了一個錯。」
「你越證明初版大綱重要,我越知道該毀掉哪裡。」
陳長安臉色一變,猛地沖向黑棺。
兩名築基護衛拼死攔住他。
劍光撕開他的腹部。
掌印砸碎他的肋骨。
陳長安卻像沒有痛覺一樣,硬生生撞開一人。
可還是慢了一步。
周道玄已經站在黑棺前。
黑色毛筆懸在《長生從技能進化開始初版大綱》上方。
筆尖沒有劃掉陳長安的名字。
而是點向書脊深處那枚看不見的釘孔。
「刪改釘。」
「醒。」
黑棺深處,傳來一聲冰冷的金鐵摩擦聲。
陳長安瞳孔驟縮。
那聲音他聽過。
在版權法庭,在出生證明,在每一次有人試圖抹掉他的時候。
下一瞬,黑棺劇烈震動。
初版大綱上,陳長安三個字驟然亮起血光。
而血光之下,一根漆黑鐵釘緩緩浮出。
釘帽上刻著兩個字。
刪改。
周道玄轉頭看向陳長安,笑意森冷。
「初版寫過你。」
「那我就從初版開始,親手刪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