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印章壓下來的瞬間，陳長安的右眼直接炸開。
不是被靈力震碎。
而是眼中所見的一切，都被那四個字強行碾成了黑白帳目。
原始債主。
這四個字不像名號，更像一張從出生前就蓋下的欠條。
井水後的昏暗房間裡，蒼白少年捂著胸口，病房腕帶上的欠費記錄瘋狂閃爍。
陳長安胸口那條切命線，也在同一刻被白手套背後的印章死死摁住。
轟！
他整個人被壓得半跪在井沿。
膝蓋下的黑石地面寸寸裂開，熔爐火線從裂縫中噴出，燒得他小腿血肉焦黑。
青木長生訣拼命修復。
淨世微塵清理入體的黑白債氣。
萬象符手在皮肉表面刻下一層層血符。
可那枚印章的力量太重。
重得像把他從青牛坊市第一天開始吃過的所有苦、欠過的所有債、搶過的所有資源，全都重新壓回他身上。
「陳長安。」
井水後，白手套沒有露出身體，只有聲音從文件後傳來。
「切命資產，非你所有。」
「熟練度面板，源於債務抵押。」
「長生路線，源於切割命權。」
「你修煉至今，所獲一切，皆屬抵債資產。」
「現進行最終回收。」
話音落下。
陳長安眼前的面板忽然劇烈震動。
【淨世微塵：小神通，穩固百分之四十五】
這行字開始變淡。
【枯木無形：小神通，穩固百分之十八】
也開始變淡。
緊接著，萬象符手、青木長生訣、斷命解鏈、釘爐鎖命、血字續章、逆命拔釘，全都像被一隻無形手抓住，要從他的神魂里硬生生拔走。
陳安安臉色慘白，死死抓住他的衣角。
「哥！」
陳長安喉嚨里湧出血，卻抬手按住她的手背。
「退後。」
陳安安搖頭，眼淚往下掉。
「我不退。」
陳長安抬頭，看向井水後那隻白手套。
「抵債？」
他聲音沙啞，卻冷得像刀。
「我在青牛坊市棚戶區差點餓死的時候，你怎麼不來抵？」
「黑蛇幫踹門的時候，你怎麼不來抵？」
「我一遍遍練清潔術，練到靈力枯竭、手指抽筋的時候，你怎麼不來抵？」
「現在我練出來了，你說都是你的？」
他咧嘴一笑，滿臉血污。
「你算什麼東西。」
井水後的白手套沒有憤怒。
只是輕輕翻開那份《切命資產最終回收確認書》。
「拒絕無效。」
「執行。」
轟！
一條黑白色債鏈從井中射出，瞬間貫穿陳長安胸口。
陳長安剛剛精通的基礎切命術被強行壓回熟練。
【基礎切命術：精通百分之一】
【基礎切命術：熟練百分之九十九】
【基礎切命術：熟練百分之九十二】
倒流。
又是倒流。
灰衣老頭站在井邊，神色極其難看。
「這不是作者能比的東西。」
「作者只是簽字人，原始債主才是收債的。」
「它要收的不是你的命，是你所有練出來的結果。」
陳長安低頭看著貫穿胸口的債鏈。
黑白債氣沿著經脈蔓延。
每蔓延一寸，他曾經練出的神通就鬆動一分。
如果讓這條債鏈爬滿全身，他會被徹底清空。
不是死。
是重新變回那個交不起租、畫不好符、三章就該被黑蛇幫拖走的底層廢物。
通道口，那些原本逃走的散修又停住了。
他們看見陳長安被壓制，眼裡的恐懼一點點變回貪婪。
有人低聲道：「他不行了。」
「那些築基管事的儲物袋都在他身上。」
「還有周道玄的殘運。」
「一起上？」
底層坊市就是這樣。
你強時，他們不敢抬頭。
你一旦露出半分虛弱，他們就會像聞到血味的野狗一樣圍上來。
陳長安抬眼掃過去。
幾十名散修頓時一僵。
可隨即，更多人從黑市各處湧來。
他們不再喊真正主角線。
只盯著陳長安腳邊那堆靈石、丹藥、符籙和儲物袋。
利益比通緝更真實。
「殺！」
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。
十幾張符籙同時砸來。
火彈、冰錐、毒煙、鎖靈。
陳長安被債鏈貫穿，無法閃避。
他只能抬手，淨世微塵艱難亮起，清掉毒煙雜質，再用萬象符手勉強改寫兩張鎖靈符的符紋。
轟！
火彈炸在他肩頭。
冰錐刺穿他小腹。
鎖靈符偏轉，反而纏住沖得最快的兩個散修。
那兩人慘叫還未出口，就被身後同伴踩倒。
陳長安眼神森冷。
哪怕被原始債主壓著，他也不忘引偏。
【基礎引偏術：入門百分之四十一】
他咬碎一塊靈石，將粗暴靈氣吞入體內。
【青木長生訣：小神通，穩固百分之四十一】
生機湧起，強行把小腹冰錐擠出。
可債鏈猛地一震。
剛長出的血肉又被壓成灰白。
陳長安眼前一黑。
陳安安忽然擋在他身前，舉起一截斷裂符鏈，聲音發抖卻堅定。
「別過來！」
那些散修腳步一頓。
隨即有人冷笑：「一個小丫頭也敢攔路？」
一柄飛刀刺向陳安安眉心。
陳長安眼底殺意炸開。
他猛地抓住貫穿胸口的債鏈，不退反進，借債鏈拉扯之力撲向前方。
飛刀擦過他的臉頰，被淨世微塵捲住，硬生生清掉刀上毒紋。
陳長安反手一甩。
噗！
飛刀插進出手那名散修的喉嚨。
那人捂著脖子倒下。
陳長安順勢撲進人群。
沒有大範圍神通。
沒有巔峰極境。
只有半廢之身、幾門被債鏈壓制的小神通，以及一股從底層泥里爬出來的狠勁。
他一手抓人喉嚨，一手摸儲物袋。
淨世微塵破禁。
萬象符手封符。
枯木無形貼地消失。
斷命解鏈割開腿筋。
每殺一人，便吞一粒丹，捏一塊靈石。
【基礎身法：熟練百分之三】
【基礎近身搏殺：精通百分之八十一】
【基礎奪袋術：熟練百分之十七】
散修越沖越多。
陳長安身上傷口也越來越多。
一柄短劍刺進他的後背。
他用肌肉卡住劍鋒，反肘砸碎對方咽喉。
一張火符貼在他胸前。
他用淨世微塵清掉符膽，讓火符啞了一息，再把啞火符塞進另一人嘴裡。
一名鍊氣九層散修趁亂出手，一掌拍向他丹田。
陳長安不躲。
他讓這一掌落下，借對方靈力衝擊，把胸口債鏈撞偏半寸。
同時，骨筆在地上一划。
【基礎寫名術：精通百分之五十七】
那鍊氣九層修士腳下一滑，被身後衝來的同伴一劍貫穿。
陳長安咧嘴。
「急著搶，就一起死。」
血腥味徹底點燃黑市。
有人怕了。
有人更瘋。
陳長安像一頭困獸，在人群中撕開一條血路。
每一具屍體都是資源。
每一次受傷都是熟練度。
每一次被債鏈拖回去，他都用切命術反切一刀。
【基礎切命術：熟練百分之九十六】
【基礎切命術：熟練百分之九十九】
【基礎切命術：精通百分之一】
精通重新亮起。
陳長安眼神一凝。
剛才被壓回去的東西，他又練回來了。
白手套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一絲停頓。
「異常。」
「債務壓制下，仍可重複積累。」
灰衣老頭低聲笑了一下。
「它也沒見過這種東西。」
「別人被收債，越收越少。」
「你是越收越練。」
陳長安沒有笑。
他反手抓住債鏈，切命術順著債鏈一點點剝離。
這一次，他不再只是切自己和蒼白少年之間的命線。
他切債鏈。
黑白債鏈外層，有無數極細的契約紋。
住院欠費。
版權抵押。
主角替換。
廢稿回收。
切命資產。
收益轉讓。
每一層契約，都像髒污一樣附在命線上。
淨世微塵清不掉全部。
但能清一點。
萬象符手改不了全部。
但能改一處。
切命術斬不斷整條債。
但能剝一層皮。
【基礎切命術：精通百分之十二】
【基礎切命術：精通百分之二十九】
井水後的蒼白少年猛地抬頭。
因為他病房腕帶上，又有一行小字淡了。
不是消失。
是被陳長安剝到了自己這邊。
陳長安身上壓力暴漲，嘴角鮮血不斷湧出。
陳安安哭喊：「哥，你別替他背！」
陳長安咬著牙，聲音沙啞。
「不是替他背。」
「是搶帳本。」
他終於看明白了。
債主靠帳收命。
帳在誰身上，就能壓誰。
以前帳全壓在蒼白少年那裡。
少年扛不住，就切出了陳長安。
現在原始債主要把兩人合併註銷。
那就搶帳。
帳搶過來，不是為了還。
是為了查。
陳長安眼神森冷，抓住債鏈，猛地往外一扯。
轟！
一卷黑白帳冊虛影，從井水後被他扯出一角。
白手套終於動了。
它按住帳冊另一端，聲音變冷。
「低維資產，無權查帳。」
陳長安滿臉血污，卻笑了。
「又來這句？」
「你們這些東西，怎麼都一個德行。」
他猛地張口，將剛摸來的所有丹藥一股腦吞下。
藥力炸開。
經脈幾乎崩碎。
【基礎煉丹術：入門百分之五十三】
【青木長生訣：小神通，穩固百分之五十七】
他不是為了煉丹。
是為了把藥力、債氣、命線反噬，全都壓成一口能撐下去的氣。
陳長安右手抓債鏈，左手握骨筆，在自己手臂上寫下四個字。
我來查帳。
轟！
反噬讓他手臂炸成血霧。
可血霧沒有散。
萬象符手將血霧重新聚成符紋，貼在債鏈上。
【基礎查帳術：入門百分之一】
灰衣老頭眼皮一跳。
「你是真不挑。」
「什麼都能練。」
陳長安咧嘴。
「能殺我的，都能練。」
他順著債鏈，一筆一筆查。
第一筆，契約反噬，心臟被勒緊。
【基礎查帳術：入門百分之七】
第二筆，帳冊回滾，熟練度輕微震盪。
【基礎查帳術：入門百分之十九】
第三筆，白手套按下印章，陳長安半邊身體灰白。
【基礎查帳術：入門百分之三十六】
他繼續。
通道口那些散修看見他似乎無法動彈，再次衝來。
陳長安頭也不回，只將剛才奪來的符籙全部拋出。
萬象符手在半空連點。
火彈符改方向。
冰錐符改順序。
毒煙符壓縮。
鎖靈符引爆。
轟轟轟！
沖在最前面的十幾人被炸得人仰馬翻。
後面的人還想沖，卻被炸出的毒煙逼退。
陳長安趁機繼續查債鏈。
【基礎查帳術：入門百分之五十九】
【基礎查帳術：入門百分之八十八】
【基礎查帳術：入門百分之九十九】
【基礎查帳術：熟練百分之一】
熟練一亮，帳冊上的黑白字跡終於清楚了一點。
陳長安看見第一條債。
紅星孤兒院火災賠付轉移協議。
第二條。
倖存者醫療債務綁定協議。
第三條。
創作收益預支抵押合同。
第四條。
切命資產拆分授權。
第五條。
廢稿人格回收確認書。
每一條下面，都蓋著同一個印章。
原始債主。
可在印章最底部，還有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。
代持。
陳長安眼神驟然一凝。
「代持？」
白手套按住帳冊的動作終於停了一瞬。
陳長安笑了。
「原來你也不是債主。」
「你只是替別人收債的。」
白手套聲音驟冷。
「越權查閱，執行抹除。」
它猛地將印章砸下。
整條債鏈爆發黑白強光，陳長安剛剛練到熟練的查帳術再次被壓。
【基礎查帳術：熟練百分之一】
【基礎查帳術：入門百分之九十】
但這一次，陳長安早有準備。
逆命拔釘釘住帳冊一角。
釘爐鎖命鎖住債鏈震盪。
血字續章在帳冊邊緣補下一句。
帳未清，不得刪人。
這句話粗糙得像街邊欠條。
卻硬生生擋住了印章一息。
一息就夠。
陳長安抓住帳冊一角，猛地撕下半頁。
轟！
半頁帳冊入手的瞬間，整個青牛坊市黑市都震動起來。
井水後的昏暗房間裡，蒼白少年腕帶上的欠費記錄少了一半。
他愣住了。
像是從來沒想過，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東西，竟然真的能被撕下來。
陳長安卻被半頁帳冊壓得脊骨彎曲。
所有債務重量轉移到他身上。
他一口血噴出，差點被壓趴。
陳安安急得哭出來。
「哥！」
陳長安抬手，撐住地面。
他的手臂在抖。
膝蓋在碎。
但沒有倒。
「這點債……」
他咬著牙，一字一句道。
「比青牛坊市的房租重不了多少。」
話音落下，他眼前面板瘋狂跳動。
【基礎查帳術：熟練百分之二十七】
【基礎查帳術：熟練百分之六十四】
【基礎查帳術：熟練百分之九十九】
【基礎查帳術：精通百分之一】
精通亮起。
半頁帳冊上的契約紋路，終於在他眼中散開。
他不只是看見債。
他看見了債的流向。
紅星孤兒院。
病房。
簽約公司。
版權平台。
原著法院。
黑市廢稿牢。
青牛坊市。
所有線索，最後都流向一個黑洞般的帳戶。
帳戶名被遮住。
只露出兩個字。
長生。
陳長安瞳孔微縮。
長生？
就在此刻，白手套猛地抽回文件。
井水後的房門緩緩關閉。
那聲音第一次帶了真正的殺意。
「債務異常。」
「啟動最終抵押物。」
蒼白少年臉色驟變。
「別讓它啟動！」
陳長安抬頭。
井水深處，傳來沉悶心跳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不是人的心跳。
像某種被抵押在最深處的巨大活物，正在甦醒。
灰衣老頭臉色一沉，第一次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麻煩了。」
「它把長生本體抵押物喚醒了。」
陳長安握緊半頁帳冊，眼底寒光一點點亮起。
黑市中央那口井中，緩緩浮出一具由無數合同、病歷、屍骨、靈石、廢稿名字和神通殘片縫成的巨大嬰屍。
嬰屍閉著眼。
眉心貼著一張黑白封條。
封條上寫著。
長生債胎。
而封條下方，還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抵押物編號一。
陳長安看著那東西，忽然低笑。
「原來這才是你們一直藏著的資源。」
他抬手，擦掉嘴角血。
「很好。」
「歸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