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終接收面露出來的那一刻,整座法庭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。
那張沒有五官的黑金面嵌在高座上方,臉上沒有眼睛,沒有嘴,只有一塊塊空白名牌。
每一塊名牌都很薄,邊緣有燒痕,有井水痕,有證物庫封粉,還有主倉黑水留下的入帳紋。
最中央那塊名牌上寫著最終接收四個字。
這四個字一亮,證物庫里所有浮出的空白名牌同時震動。
它們沒有聲音,卻把陳長安心口震得發悶。
他的安字木牌剛剛穩住,原告欄里的陳長安三字也剛重新清晰,下一息就被這些空白名牌牽出一道道細線。
最終接收人不是只想接收他的名字。
它要把所有失名者都壓成姓名材料,再反過來補全自己的真名欄。
慘白傳票上新案由亮起。
審查失名者姓名供養帳。
審查最終接收人真名欄來源。
審查長生債號主倉姓名材料入帳。
法庭宣告聲還未落完,最終接收面上的空白名牌便一塊塊翻開。
每翻開一塊,陳長安身上的姓名護欄就被割開一寸。
練氣極境從三百五十萬層被壓得一沉。
三百二十萬層。
三百萬層。
兩百七十萬層。
第一債主坐在黑金高座上,黑金戒指重新貼住扶手。
它沒有立刻動手,只讓主倉黑水托起一卷姓名供養帳。
帳頁打開,上面第一行寫著。
失名者無名,無法主張姓名權,暫入最終接收名下供養。
第二行寫著。
紅星孤兒院失名頁破損,姓名殘留無主,長生債號主倉代為整理。
第三行寫著。
最終接收人補全真名後,可反向確認失名者歸屬。
陳長安看完這三行,眼神徹底冷了下去。
它們先挖走原簿失名頁,再說失名者無主。
先把名字做成材料,再說最終接收人可以反向確認。
這不是供養。
這是吞名。
陳安安抱緊金色名牌,名牌上的安字還在發亮,可她的臉已經白得厲害。
小陳安安抱著原簿站在她旁邊,指尖死死壓著失名頁,原簿邊角被姓名供養帳牽得不斷捲動。
血影握著斷筆,血鋒落不下去,因為許多空白名牌根本沒有名字可寫。
灰衣看門人用證物鏈撐著門縫,門縫後不斷有姓名接收紋往裡擠。
陳長安沒有先去抓最中央的最終接收名牌。
那塊名牌壓著整張臉,現在硬碰,只會被最終接收人反吞。
他低頭看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塊空白名牌。
那塊名牌很小,邊緣有廢井水痕,背面掛著一條細細的供養線。
供養線通向最終接收面的下頜,又從下頜繞進長生債號主倉。
陳長安伸手按住那塊名牌。
他的指尖剛碰上去,姓名供養帳就亮起一道黑紋。
無名材料,不得個人持有。
陳長安指腹當場被割開,血滲進空白名牌里,又被供養線往最終接收面拖去。
他沒有收手。
他把手指壓得更深。
不是搶名。
不是補名。
只是按住它,不讓它繼續被拖走。
【基礎失名牌辨痕入門。】
那行記錄在他體內浮現,仍舊冰冷,只記錄熟練度變化。
陳長安看著那塊空白名牌。
上面沒有名字。
但沒有名字,不等於沒有歸屬。
名牌背面有被撕下前的摺痕,有原簿頁邊灰,有廢井水痕,還有一處很淺的手指按壓痕。
那不是最終接收人的痕。
也不是主倉的痕。
那是某個孩子曾經把名牌攥在手裡的痕。
陳長安順著那道按壓痕往下擦。
供養線立刻鑽進他手掌,想把他的血也記成姓名材料。
陳長安停住動作,把擦痕卡在半途。
未結算練習擋住供養入帳。
【基礎姓名供養帳拆驗入門。】
最終接收面上的空白名牌同時發亮。
它像是被激怒了。
無數接收紋從臉上射出,撲向陳長安心口的安字木牌和原告欄里的名字。
陳長安站在原告席上,背脊被壓得發出裂響。
他沒有躲。
他把那塊小名牌按在原告席地面上,用血在旁邊寫下四個字。
待歸本人。
姓名供養帳立刻反壓,想把這四個字改成暫歸接收。
陳長安抬手又寫一遍。
待歸本人。
第二遍剛寫完,指骨裂開。
他繼續寫第三遍。
待歸本人。
【基礎失名待歸書寫入門。】
這不是給空白名牌起名。
他不會亂補別人的名字。
他只是給被吞掉的名牌留一個狀態。
沒查清之前,不准入供養帳。
第一債主的黑金戒指猛然一亮。
「失名者無主。」
「待歸本人沒有本人可歸。」
陳長安抬眼。
「無名不是無主。」
「失名不是同意被吃。」
「本人還沒查到,就先掛待歸。」
最終接收人的指影從面上落下,壓向那塊小名牌。
姓名供養帳翻動,露出一道舊批註。
超過三次無人認領,歸最終接收。
陳長安盯著無人認領四個字,忽然伸手按住帳頁邊緣。
邊緣上有三道認領通知痕。
每一道都被主倉黑水蓋住。
他擦掉第一道黑水,下面露出廢井未送達。
擦掉第二道黑水,下面露出紅星原簿未開啟。
擦掉第三道黑水,下面露出原始受益人未通知。
陳長安眼底冷了幾分。
「你們沒送達。」
「沒開原簿。」
「沒通知原始受益人。」
「然後寫無人認領。」
【基礎認領通知辨偽入門。】
陳安安立刻把金色名牌按向半頁帳冊。
「陳安安確認,我沒有收到認領通知。」
小陳安安翻開原簿,聲音冷得像壓著火。
「原簿確認,失名頁未被通知開啟。」
血影寫下血字。
「原簽人格見證,無人認領前程序不全。」
灰衣看門人用證物鏈卡住接收門。
「通知門未開。」
四重見證落下,姓名供養帳上的無人認領四個字裂開。
那塊小名牌的供養線斷了一半。
它沒有恢復名字。
但它不再繼續流向最終接收面。
陳長安把小名牌推到原簿邊緣。
「先封存。」
小陳安安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問,把原簿失名頁掀開一角,將那塊小名牌壓在頁邊。
原簿沒有吞掉它。
只是暫時收住了它的歸屬線。
【基礎失名待歸書寫熟練度提升。】
最終接收面上的中央名牌忽然亮起。
那張無五官的臉往前壓了一寸。
所有空白名牌同時翻面。
一塊。
十塊。
百塊。
千塊。
密密麻麻的供養線從它們背後射出,全部扎向陳長安,陳安安,小陳安安,血影和灰衣看門人。
最終接收人不再只搶一塊。
它要用數量壓死他們。
陳長安心口一悶,胸骨裂縫重新滲血。
他護得住一塊,不可能一口氣查完所有。
這也是最終接收人剛才說的。
他護不住所有失名者。
姓名供養帳翻到總頁。
總頁上寫著。
失名總數不明。
姓名殘留全部入最終接收面。
陳長安被無數供養線釘住,整個人幾乎無法動彈。
練氣極境再次被壓低。
三百萬層。
兩百五十萬層。
兩百萬層。
一百五十萬層。
陳安安的金色名牌被供養線割出一道道裂紋。
小陳安安抱著原簿,嘴角也滲出血。
血影的身形開始被空白名牌吸薄。
灰衣看門人的證物鏈被一根根拉斷。
第一債主平靜開口。
「你查一塊,它便吞一千塊。」
「你寫一筆,它便收一萬筆。」
「陳長安,你還要練多久。」
陳長安被供養線釘在原告席上,眼神卻仍舊穩。
「練到它吞不下。」
他低頭看著自己被線釘住的手。
不能大動。
那就動手指。
食指被釘住,就動拇指。
拇指被壓住,就動掌骨。
掌骨被鎖住,就用指甲一點點刮。
他在原告席地面上刮出一條很淺的線。
待歸。
供養線立刻壓來。
他繼續刮第二條。
本人。
第三條。
未通知。
第四條。
不得入帳。
每一條都很淺,卻都是當前動作。
每一條都伴著骨頭磨裂的成本。
【基礎群名牌護欄入門。】
陳長安不再一塊塊搶。
他先給所有還沒查清的空白名牌立護欄。
不是歸他。
不是歸紅星原簿。
更不是歸最終接收人。
而是待歸本人,未通知前不得入帳。
姓名供養帳震動。
它想把這條護欄判成陳長安越權代管。
陳長安早有準備。
他在護欄後面繼續刮字。
非代管。
非認領。
非改名。
只止吞名。
【基礎群名牌護欄熟練度提升。】
這些字一落下,供養線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陳安安立刻反應過來。
她把金色名牌壓在半頁帳冊上,聲音帶著哭腔,卻比剛才更穩。
「陳安安確認,只止吞名,不代管。」
小陳安安翻開原簿失名總頁。
「原簿確認,待歸狀態可暫記。」
血影咬牙寫下血字。
「原簽人格見證,暫記不等於轉讓。」
灰衣看門人把斷裂的證物鏈一根根插回門縫。
「吞名門暫封。」
四重見證合上,群名牌護欄終於形成。
大片供養線撞在護欄上,沒能繼續鑽進最終接收面。
最終接收面第一次出現裂響。
它臉上的空白名牌有幾塊鬆動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姓名材料帳孔。
每一個帳孔都連著一條主倉入帳線。
陳長安盯著那些帳孔。
他終於看清了。
最終接收面不是自己長出來的臉。
它是由長生債號主倉供養出來的姓名材料面。
每一塊空白名牌,都是它補全真名的肉。
每一條供養線,都是主倉吞名的帳。
陳長安抬手抓住一條帳孔線。
供養線反咬他的手腕,想把他的陳長安三字也拉進去。
他用原名護欄死死壓住自己的名字,再用基礎姓名供養帳拆驗往裡一撬。
帳孔線被撬開。
裡面浮出第一筆入帳。
來源,紅星孤兒院失名頁。
經手,長生債號主倉。
接收,最終接收面。
用途,補全最終接收人真名外殼。
陳長安把這筆帳按在法庭中央。
「第一筆。」
「失名頁不是材料。」
第二筆浮出。
來源,廢井棄物帳。
經手,暗倉。
接收,最終接收面。
用途,填補空白名牌邊框。
陳長安繼續按下。
「第二筆。」
「棄物不是材料。」
第三筆浮出。
來源,歷代練習者姓名殘留。
經手,長生帳戶本帳。
接收,最終接收面。
用途,穩定接收人真名欄。
陳長安的聲音更冷。
「第三筆。」
「練習者姓名殘留,也不是材料。」
【基礎姓名材料帳拆驗入門。】
【基礎姓名供養帳拆驗達到熟練。】
證物庫櫃門大開。
三筆姓名材料帳被釘成證物。
最終接收面的裂響越來越密。
第一債主的黑金戒指轉動得極快,想把這些帳孔線全部收回主倉。
陳長安沒有讓它收。
他把查出的主倉姓名材料入帳案由,和現在的三筆材料帳壓在一起。
「主倉經手。」
「最終接收面受益。」
「第一債主供養。」
「三方同帳。」
法庭上方,慘白傳票亮起。
共同審查四個字浮現。
第一債主高座一沉。
最終接收人的指影也頓在半空。
原著版權最高法院終於落下法槌,似乎想把共同審查改成分別審理。
陳長安冷冷抬眼。
「現在想拆開審。」
「剛才吞我名字的時候,怎麼不拆。」
法槌停住一瞬。
這一瞬,足夠陳長安繼續練。
他把手按在地面上,重複書寫群名牌護欄。
待歸本人。
未通知前不得入帳。
非代管。
非認領。
非改名。
只止吞名。
一遍。
兩遍。
三遍。
每一遍都讓護欄更重。
每一遍都讓供養線多一層成本。
【基礎群名牌護欄達到熟練。】
大片空白名牌從最終接收面上脫落。
它們沒有恢復名字,卻被原簿失名總頁暫時接住。
陳長安體內極境重新回升。
一百五十萬層。
兩百萬層。
兩百五十萬層。
三百萬層。
三百八十萬層。
四百萬層。
四百萬層練氣極境壓下,法庭地面終於穩住。
陳長安滿身是血,站在原告席上,胸口安字木牌,掌心長安血字,原告欄姓名,三處同時亮起。
最終接收面中央那塊寫著最終接收的名牌開始開裂。
裂縫裡不是臉。
是一張更深的總帳。
總帳第一頁浮出。
最終接收人真名外殼供養總帳。
總帳第二頁浮出。
第一供養簽收人,長生債號主倉第一債主。
總帳第三頁緩緩打開。
第三頁上沒有第一債主。
只有一行讓法庭都安靜下來的字。
最終接收人內名。
尚未完成。
缺最後一字。
陳長安盯著最後一字四個字,胸口舊紙突然發燙。
下一息,總帳第四頁翻開一角。
那一角上,浮出一個熟悉的偏旁。
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