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三個人吃了一頓晚飯,等天黑下來了,孫少平自己照慣例出門將魚放出來,然後回到院子匯合了王滿銀和孫少安,三人推著自行車奔赴黑市。
這也是孫少安第一次親眼見證他們賣魚的過程。
三人一進黑市,前來買魚的顧客便絡繹不絕,那魚的價錢在孫少安看來簡直貴得離譜,但全程卻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。
有錢的就多買幾天肥魚,錢少的就挑瘦一點小一點的魚,或者等到最後買別人挑剩下的魚,總之不過三個多小時,一大桶魚便銷售一空,作為全程看著弟弟收錢的人,孫少安喉嚨乾澀地咽了咽口水,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膛跳出來。
「少平……這……這來錢也太容易了……」
孫少安的聲音有些意動,弟弟這樣誇張的掙錢方式,讓他對自己十幾年來營務的土地產生了懷疑,甚至一時動了進城和弟弟一起賣魚的心思。
「哥,這錢可不全都是我的。」
孫少平笑著收拾木桶,一邊朝自家大哥解釋道:
「除了給姐夫的工資之外,其中主要的大頭都是歸我那個同學的,畢竟魚是人家那邊提供的,沒有魚,我也掙不來這些錢。」
「可……即便刨除掉給你那個同學的分紅,這一天也有幾十塊錢入帳了,我和爸累死累活一年下來,可能也就掙這個數……」
孫少平聽出了大哥語氣中的痛苦和失落,確實,就目前這場面,換任何一個在土地中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,恐怕都很難保持平常心。
自己辛辛苦苦一年的收成,老婆孩子還要忍飢挨餓才能存下來幾十塊錢,他賣個魚一晚上就賺到了,這簡直就是對他們一年辛苦最大的諷刺。
但孫少平自家人知道自家事,先不說沒有空間湖水的改良,普通的魚絕對不可能有這種誇張的回購率,就說沒有空間的話,魚的來源也就成了問題。
總不能讓他們大晚上的拿著網去河裡自己撈吧?
那還不如直接去聯防辦承認自己投機倒把呢,至少還能有一個自首情節,能減輕一些懲罰,總好過被逮住再遭罪。
所以這個生意只能一兩個人做,三個人不僅目標太大,而且就目前捉襟見肘的魚兒數量,也根本用不上三個壯勞力。
自家大哥要是真跟自己跑來賣魚了,家裡就留老爹一個壯勞力,他們怕是要英年喪父了,而且孫少安自己就是第一生產隊的隊長,公社也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。
「哥,地里的辛苦只是暫時的,咱們不是年前就商量過了嘛,現在上面整承包制的傾向越來越明顯了,可能明年咱們大隊也會推行這個政策,到時候自家人干自家的活,盈虧自負,日子也許能好過一點。」
「再說了,我和姐夫現在做的這個事情本來也不合法,每天都是冒著風險的,咱們可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,大哥你要是有做生意的想法,不如再等一年,看明年的風向怎麼變,要是真放開了,咱們再商量著來也來得及。」
孫少安聽了弟弟苦口婆心的安慰,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少平,道理我都明白,我是生產隊長,不可能拋下地里的活計跑出來做生意,再說家裡還有一大家子人要養,我就是……心裡不舒服……」
王滿銀沒辦法安慰自家大舅子,他本人在去年第一次拿到少平給的工資之後,也曾經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,甚至一度徹底否定了自己的價值。
這種事就是人的世界觀遭受到了忽然且猛烈的衝擊,誰來勸都沒用,還得靠自己才能想通,只能希望自家大舅子不會被打擊得太狠,最後反而影響兄弟兩個的感情。
山圪嶗子裡,一家人因為子女之間的優劣反目成仇的事情有的是,無外乎是男人的尊嚴作祟,雖然王滿銀相信孫少安和孫少平都不是那樣的人,但他心裡還是有些許擔心。
孫少安蹲在自行車邊抽了一根旱菸卷,才算是稍微恢復了一些,孫少平見時間差不多了,招呼上兩人,推著自行車直奔和陳老二約好的地方。
那兩個漢子也是守信的人,孫少平老遠就看見了兩個一閃一閃的火星子,待三人走近,他將手電筒往自己臉上一晃,對面黑暗裡的漢子立馬就站了起來。
「後生,你們可算來了,我還以為今晚等不到人了……」
「陳老哥,東西都帶來了嗎?」
孫少平沒有寒暄,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。
「帶來了,總共三百五十斤,多出來的三十斤是這幾天搞得,你之前給了三塊定錢,現在再給我補十塊六毛八分錢就成。」
「行!」
孫少平招呼王滿銀去驗一驗貨,在王滿銀點頭確認酒糟沒有問題之後,他數了十一塊錢遞了過去。
「陳大哥,這是十一塊,多出來的就當是咱們繼續合作的定錢,你們後續再弄到酒糟了還是給我留著,價錢還是一樣,咱們沒半個月到這裡碰個頭,等我這邊不需要了就會提前給你們說,你看成不?」
「當然成啊!」
陳老二樂滋滋地接過一沓錢,借著手電筒光自行數了數,聞言十分熱情地點頭答應。
「你們這幾個後生辦事敞亮,給錢也闊氣,合俺們哥倆的脾氣,後面再有酒糟我就給你們留著,不賣給別人了。」
「那就謝謝兩位大哥了。」
談好了後續合作意向,孫少平讓孫少安扶著車子,他和王滿銀將酒糟抬到自行車后座和橫樑上放好,和陳家兄弟道了別,三人推著車子返回了院子。
成功解決了飼料的事情,在城裡已經呆了兩天的孫少安歸心似箭,一大清早的便張羅著裝車餵牲口,準備早點出發回村。
孫少平不得不起早給大哥做了一頓送行飯,用的還是空間裡的土豆子,麵粉這些都沒磨,也就土豆能直接拿來吃。
孫少安大快朵頤填飽了肚子,一步跨上車轅,便趕著車架出了小院。
王滿銀和孫少平一直送到城郊,三人才揮手告別。
「大哥,你記得回去路過罐子村,把酒糟和麩子給大姐留個一百斤,錢這邊我和姐夫結算。」
「成,我知道了,少平,姐夫,你們別送了,回去吧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