駱軒轅哂然失笑，他站在散發著暖橘色光暈的路燈下，看著面前忐忑不安的徐瑩瑩，語氣很平淡：
「你追下樓來，就為了說這個？其實我早就沒放在心上了。」
對於徐瑩瑩，這個貫穿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白月光，駱軒轅確實已經釋懷了。
雖說喜歡一個人沒有道理可講，十八歲的小駱偶爾也會跳出來造次，但三十八歲的老駱有足夠的把握說服那個24K的憨批。
過去的就該讓它過去，沒有必要再糾纏不清。
徐瑩瑩的眼睛頓時亮了，她往前邁了半步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：「那……我們還能像以前那樣嗎？你知不知道，你不理我的這段日子，我每天都好難過的。」
駱軒轅看著她亮起來的眼睛，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聳了聳肩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：「把一枚雞蛋煮熟了，看著也跟原來一樣，但它還能孵出小雞嗎？」
徐瑩瑩愣住了。
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的意思，駱軒轅繼續說道:
「徐瑩瑩，其實直到現在，某些時候看著你，我還是會心動。」
他的語氣很坦誠，但緊接著卻話鋒一轉，深吸一口氣，緩緩開口:
「不過，我真的不打算再喜歡你了。」說完轉身，扭頭就走。
還跟以前一樣？你徐大小姐倒是不難受了，但是老子難受啊！
徐瑩瑩怔在原地，路燈把她穿著薄外套的身影拉得很長，孤零零地鋪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。
駱軒轅的背影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模糊，拐過街角忽然看不見了。
她站在那裡，沒有追上去，也沒有喊他，只是反覆地回想著他最後那句「我真的不打算再喜歡你了」。
她也許理解不了這句話里藏著多大的決絕。
那是駱軒轅整個少年時代里，無數個為她輾轉反側的夜晚，數不清的忐忑和期待，以及那些割開又癒合、癒合了又被狠狠撕開的傷疤……
這一刻的徐瑩瑩只是依稀有一些感覺。
某些自己原本唾手可得的東西，隨著駱軒轅這個毫不拖泥帶水的轉身，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從她指縫間溜走了。
像是掌心裡的沙粒，散在了海灘上，她不緊不慢地又抓起來一把，卻驚覺再也不是原來那一把了。
……
今晚的月色很美，徐瑩瑩是哭著回家的。
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，一滴一滴地打在校服領口上。
王亞麗正在客廳里摘菜，抬頭看見女兒推門進來，眼睛紅腫，不由得一怔，連忙放下手裡的菜走到女兒身邊。
「瑩瑩，怎麼了這是？」
徐瑩瑩原本是能忍住的，但被這麼一問，瞬間繃不住了，撲在媽媽懷裡哭得像個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小女孩。
「媽媽，駱軒轅……駱軒轅他不理我了。」
王亞麗更懵了，這兩小隻剛才不還好好的嗎？
她在廚房裡看著駱軒轅神色認真地給女兒講題，一個講得仔細，一個聽得專心，她還忍不住在心裡磕了好一會兒呢。
怎麼一眨眼的工夫，就鬧成這樣了？
「瑩瑩，到底怎麼回事？」王亞麗把女兒拉到沙發上坐下，抽了張紙巾遞給她。
徐瑩瑩啜泣著把事情原委大概講了一遍。
從KTV那天晚上的真心話大冒險開始，講到駱軒轅扔下花就走、講到他再也不主動找她說話、講到他跟別的女生一起去食堂吃飯、再講到剛才她主動道歉了，他卻說「雞蛋煮熟了，還能孵出小雞麼」。
她講得斷斷續續，中間夾著抑制不住的抽噎。
王亞麗越聽眉頭皺得越緊，到最後整個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。
她沒有立刻安慰女兒，而是沉默了一會兒，才開口:
「瑩瑩，你先別哭，媽媽問你，這件事情，你覺得自己做得對嗎？」
徐瑩瑩抬起淚眼，委屈巴巴地說：「媽，我知道錯了啊，我已經跟駱軒轅道歉了，可他還是不打算理我。」
王亞麗看著梨花帶雨的女兒，嘆了口氣，語氣里多了幾分心疼，但更多的是認真：
「我的傻女兒，你是被爸爸媽媽呵護得太好了啊，都十八歲了，還沒有學會真正地尊重別人。」
她把紙巾盒推到女兒面前，「你怎麼不想一想，當著那麼多人戲弄他，對他來說是多大的打擊？又讓他多難堪？你有你的面子，難道駱軒轅就沒有嗎？」
徐瑩瑩下意識地頂了一句：「可是，我已經跟他道歉了啊……」
王亞麗又好氣又好笑，伸手點了點女兒的額頭：「傻女兒，你覺得這世上什麼事，都能用一句『對不起』來解決？」
徐瑩瑩被問住了，她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但找不到反駁的話。
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在她的世界裡，她做錯了事，道了歉，對方就應該原諒她。
從小到大都是這樣，媽媽說錯了話會跟她道歉，爸爸答應了她的事情沒做到也會跟她道歉，她被道歉之後都會大度地說一句沒關係。
可駱軒轅不一樣。
她道歉了，他卻沒有說沒關係，反而說什麼「雞蛋煮熟了孵不出小雞」這種給她一種危機感的話。
「媽媽，那我現在應該怎麼辦？」徐瑩瑩的聲音帶著哭腔，「駱軒轅不理我之後，我真的很難過。」
王亞麗嘆了口氣，把女兒攬過來，讓她靠在自己肩上，語氣放緩了許多：「媽媽給你分析一下吧。」
「軒軒以前怎麼對你的，媽媽都看在眼裡，他是真的喜歡你，想一輩子對你好。你是怎麼回應的，媽媽大概也能猜到，你把這一切都當成理所當然，就像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氣。你從來不覺得空氣有什麼特別的，因為空氣一直都在，讓你習以為常。」
「以前軒軒對你的關心太細太密了，細密到你根本感覺不到它的存在，直到上次你徹底寒了他的心，他下定決心抽離這段不對等的關係之後，你才慢慢察覺到，他對你的關心，並不是你理所當然就該擁有的。」
「這就好比不是每一顆星球都有空氣，至於你現在的難過，」
王亞麗低頭看著女兒淚痕未乾的臉，聲音很輕，語氣溫柔:「你仔細想想，你到底是因為軒軒難過，還是為你自己難過？」
「如果是因為軒軒，以他從前對你的喜歡，未必沒有挽回的機會，但如果只是因為你自己，那你們以後還是當朋友相處吧。」
「軒軒這種性格的男孩子，心細著呢，你要是沒有真的改變，他是不會回頭的。」
徐瑩瑩靠在媽媽肩上，慢慢止住了哭聲。
王亞麗的話，每一句都像是一根針，扎在她心裡某個一直被她忽略的地方。
她現在的難過，到底是因為駱軒轅，還是因為她自己？
她暫時還想不通，但她默默地做了一個決定：試著挽回和駱軒轅的關係，不管是為了誰！
……
……
駱軒轅回到家，用幾句話把趙女士打發了。
去了，講了，徐瑩瑩聽得很認真，王亞麗阿姨還留我吃飯，但我婉拒了。
趙女士對這套標準匯報倒也滿意，沒有多問，只是念叨了一句「下次去人家家裡多少吃頓飯，別那麼見外」。
飛快洗漱之後，他回了臥室，坐回書桌前繼續刷題。
一套理綜模擬卷從頭做到尾，對完答案，錯了兩道選擇題，實驗題有一點點小瑕疵，但不影響……
他用紅筆在錯題旁邊標了記號，又翻出教材把那個知識點重新看了兩遍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關了檯燈，倒在床上。
或許是十八歲的小駱跟三十六歲的老駱，經過今晚終於達成了共識，這一夜駱軒轅睡得格外香甜。
所謂成長，不就是跟年輕的自己達成和解嗎？
……
……
周末很快過去，又是周一。
駱軒轅和張發涌哥倆又是卡著早自習的鈴聲踏進教室。
再次成功踩點，兩人照例相視一笑，臉上都有種占了學校便宜的小嘚瑟。
學習歸根結底是為了自己，再怎麼渾球的學生心裡也清楚這個道理。
但絕大多數學生還是習慣把學習當成學校派給他們的任務，哪天能少上半節課、多摸幾分鐘的魚，就好像從學校手裡賺到了什麼。
進校門的時候，兩人看到門口的公示欄上多了一張新告示。
紅紙黑字，標題寫著「濱江一中2009年度省級三好學生名單公示」，下面是三個名字。
駱軒轅腳步頓了一下，他自己的名字竟赫然在列！？
張發涌也看到了，嘴巴張了又閉，閉了又張，最後用一種「我已經麻木了」的語氣說：
「小駱，省三好學生，高考加十分啊，你又雙叒叕開掛了。」
他現在對駱軒轅身上發生的一系列反常事件都已經快要脫敏了。
不就是省三好學生嘛，不就是加分嘛，比起數學滿分和年級第七，這點事算什麼。
他小駱就算明天保送清華，他張發涌大概也只會「哦」一聲然後繼續吃包子。
駱軒轅看著那個名字，倒是有些詫異。
這麼大的事，楊老師怎麼也不提前跟他說一聲？
轉念一想，可能連楊老師也不知道，省三好學生的名額卡得很嚴，通常都是年級前幾名才有資格，名單由校領導直接定。
看來是動員大會那天發言的效果。
只能說領導有眼光，這麼早就看出來他是將來要拳打二馬、腳踩老王的渡劫期大能！
不過話說回來，他也沒打算真去清北，這十分對他來說算是錦上添花，沒有也無所謂。
兩人進了教室，駱軒轅走到自己座位旁邊，腳步停住了。
他的課桌上多了一個飯盒。
不鏽鋼的那種，帶一個透明塑料蓋子，洗得很乾淨。
透過蓋子能看見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小籠包，還冒著熱氣。
飯盒下面壓著一張紙條，露出半截在外面。
駱軒轅把紙條抽出來，上面是一行娟秀中透著幾分飄逸的字跡。
「駱軒轅，我媽媽做的，我們家吃不完，叫我給你拿一點」
字體很熟悉，有些東西是刻進基因里的，哪怕重活一世也忘不掉，他一看就知道這是徐瑩瑩的字。
也難怪他一路走過來的時候，班上好多同學都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。
以前都是他屁顛屁顛地給徐瑩瑩帶早餐，包子油條豆漿，變著花樣地送，即便有時候還會被退回來，他也是訕訕地放在桌角然後走開。
現在是倒反天罡了，徐瑩瑩竟然給他帶早餐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