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盒裡的小籠包皮薄餡大，褶子捏得均勻細緻，一看就不是出自王亞麗之手。
王阿姨在供電所上班，手藝還到不了這個水平。
大概是徐瑩瑩起了個大早，親手包的，又怕太露痕跡，才寫了這麼一張欲蓋彌彰的紙條。
好吧，這很徐瑩瑩。
駱軒轅搖了搖頭，拿起飯盒，在全班的注目禮中走到徐瑩瑩座位旁邊，把飯盒放在她桌角上。
「徐同學，謝謝你的好意，不過我已經吃過早餐了。」說完轉身就走。
教室里安靜了大概兩秒，然後嗡地一聲，交頭接耳的聲音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。
徐大班花多驕傲的一個人，從來只有別人給她送早餐的份，什麼時候輪到她給別人送？
這本身已經是個大新聞了，結果駱軒轅還拒絕了！
連看都沒多看飯盒一眼，放下就走，步子快得像是多待一秒就會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。
徐瑩瑩看著桌角上那個原封不動被退回來的飯盒，整個人僵在那裡。
不鏽鋼的盒蓋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她做了好幾個深呼吸，告訴自己不能生氣、不能失態。
給駱軒轅買早餐之前她已經做過心理建設了，甚至對著鏡子練了好幾遍「沒關係你吃過了就扔掉吧」的表情。
但當這一幕真的發生，駱軒轅的態度又那麼乾脆那麼不留餘地，她發現自己之前做過的所有心理建設全都塌了。
兩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，落在飯盒蓋上，啪嗒兩聲，很輕很輕。
她抬手去擦，擦掉一滴又流下一滴。
絕大多數女孩子哭起來都不會太好看，眼睛會腫，鼻子會紅，五官會皺在一起。
徐瑩瑩屬於那一小撮例外，哭起來的時候顏值不但不打折，反而還往上提了幾分。
梨花帶雨、楚楚動人。
張發涌坐在後排，遠遠看著徐瑩瑩肩膀一聳一聳的背影，心裡都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悄悄瞄了駱軒轅一眼，後者正在低頭翻《五三》，翻到昨天沒做完的那套題，拿起筆開始寫，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跟他沒有半毛錢關係。
雞哥嘴唇動了動，想說點什麼，但又咽了回去。
他當然不可能倒過來指責駱軒轅，親疏遠近他還是拎得清的。
真正氣得咬牙切齒的是姜柯，他坐在自己座位上，把剛才的全過程看得一清二楚。
每一個畫面都像是在他心口上砸了一拳。
他喜歡徐瑩瑩這麼久，變著法子對她好，送早餐送零食送文具，她連一個正眼都懶得多給。
可輪到駱軒轅呢，竟然把徐瑩瑩送的包子退回去了，再想想自己的遭遇，憑什麼！
「啪！」
姜柯一巴掌拍在課桌上，筆筒里的筆都跟著跳了一下。
他嗖地站起來，大步走到駱軒轅面前，胸口劇烈起伏，滿臉都是壓抑不住的怒意。
「駱軒轅，你什麼意思？徐瑩瑩同學好心給你帶早餐，你為什麼不領情？本班長命令你，立刻去跟徐同學道歉！」
班上其他同學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，早自習的窸窣聲瞬間停了。
駱軒轅連站都沒站起來，他靠在椅背上，抬頭看著姜柯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，像在看一個正在表演的小丑。
等姜柯把話說完，他才慢悠悠地開口：「我說姜大班長，嘴長在我身上，吃不吃關你屁事？我該說你是狗拿耗子，還是貓吃大糞呢？」
也不怪駱軒轅瞧不上姜柯，當個班長還抖起官威來了，開口閉口「本班長命令你」，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省廳上班。
「你……粗鄙！」姜柯氣得嘴唇都在哆嗦，「徐同學為什麼哭了，還不是你惹的？我作為班長，難道不該管？」
駱軒轅越聽越想笑，露出兩排大白牙，表情有些忍俊不禁。
班上其他同學也有不少跟著發出了窸窸窣窣的笑聲。
姜柯平日裡動不動就裝腔作勢就罷了，為了討好老師還沒少在背後打小報告，壓根就是楊女士在班上安插的內鬼，人緣能好就怪了。
這些零碎的嘲笑聲成了壓垮姜柯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他徹底繃不住了，竟然開始擼袖子，校服袖口被他一把推到小臂以上，露出兩截不算粗但繃得緊緊的手臂。
張發涌眉毛一挑，就要站起來。
別看他在駱軒轅面前各種被拿捏從不還手，因為那是駱軒轅。
雞哥可不是什麼善茬，打起架來手黑著呢。
讀初中的時候，校門口有兩個混混想收駱軒轅的保護費，張發涌知道之後二話沒說，拎了塊板磚就衝過去了，差點把那倆混混從三維拍成二維。
駱軒轅趕緊按住他的肩膀：「雞哥，犯不著，他不敢的。」
濱江一中校風嚴謹，對學生打架從來都是零容忍，一經發現直接勸退。
還有二十多天就高考了，這時候打一架被勸退，找誰說理去？
再者以他兩世為人的經驗，姜柯百分之百就是面子上下不來台，虛張聲勢罷了。
真要敢動手還會先擼袖子？
「姜柯，駱軒轅，你倆幹什麼？」就在這時，教室門口傳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。
楊瑞霞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，手裡抱著一個文件夾，目光銳利，直勾勾盯著姜柯和駱軒轅。
她走進教室，掃了一眼還在擼袖子的姜柯，又看了一眼穩坐釣魚台的駱軒轅，很快通過旁邊同學七嘴八舌的補充弄清楚了事情的大概。
處理這種事，楊女士有非常豐富的經驗。
各打五十大板，誰也別覺得委屈。
「姜柯，你是班長，怎麼能帶頭違反學校紀律？」她先朝姜柯開了火，語氣嚴厲。
姜柯趕緊低下頭，擼上去的袖子也悄無聲息地放了下來：「對不起，楊老師，我失態了，沒有一點校三好學生該有的樣子。」
這傢伙即便是在認錯，也沒忘記順帶給自己貼一下金。
好吧，這很姜柯。
楊瑞霞轉過頭看向駱軒轅，目光裡帶上了幾分警告：「你呢，駱軒轅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沒有？」
駱軒轅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：「楊老師，這事兒跟我有什麼關係？是姜大班長擼袖子要打我啊，您要再晚來一會兒，我怕是都進ICU了。」
楊瑞霞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：「你少跟我貧嘴，還不是因為你說話難聽？『狗拿耗子、貓吃大糞』，整得還挺對仗，也沒見你語文考多好啊。」
駱軒轅不敢再跟楊瑞霞打擂台了，嬉皮笑臉地改了口：「咳，楊老師，我也有不對的地方，不該說髒話的，我可是省三好學生，全省幾十萬高中生裡頭千挑萬選出來的道德標兵和思想模範，怎麼能跟姜柯同學計較。」
他這麼說就是故意噁心姜柯的，還校三好學生呢，真是好大的名頭！
我駱某人把省三好學生的牌子亮出來，試問閣下又該如何應對？
姜柯下意識地反駁：「駱軒轅，你沒睡醒吧？你怎麼可能是省三好學生？」
班上同學也跟著議論起來，大多數也是不相信的。
省三好學生一個年級才幾個名額，駱軒轅這個平時吊兒郎當的傢伙，怎麼可能被評上？
但有幾個進校門時看過公示欄的同學已經幫駱軒轅作了證，告示都貼出來好幾天了，白紙黑字寫著駱軒轅的名字，還能有假？
姜柯聽著周圍人的議論，整個人都傻了。
三診考試，駱軒轅考了重點班第一，年級第七，比他多出將近六十分。
比成績，他已經被甩得連尾氣都聞不到了。
唯一還能讓他找到一點優越感的，就是他校三好學生的身份。
畢竟全校也沒幾個，八班就他一個。
結果駱軒轅不聲不響地拿了個省三好學生！
校三好對省三好，差了一個量級，就像重點班對尖子班，完全沒有可比性。
楊瑞霞白了駱軒轅一眼，語氣里卻沒有什麼真正的怒意：「駱軒轅，侯校長看好你，才把你放進了省三好學生的名單推上去，這是榮譽，不是讓你拿來跟同學鬥嘴的。」
駱軒轅聳了聳肩，一臉坦然：「楊老師，我跟姜大班長學的。」
姜柯的臉頰劇烈抽搐了一下，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「行了，這事到此為止，你倆都把心思給我放到學習上，再敢別苗頭，別怪我請家長。」
楊瑞霞說完，拿文件夾在講台上敲了兩下，示意全班繼續早自習，便轉身離開了教室。
也不是什麼大事，她選擇了高高舉起，輕輕放下。
姜柯回到自己的座位，心裡像打翻了一整瓶陳醋，又酸又澀，燒得他坐立難安。
省三好學生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，貼著這個標籤進大學，無論是競選班長還是進學生會，乃至於畢業的時候考選調生，都是巨大的加分項。
不應該啊、沒道理啊！
年級主任明明跟他透過風聲，說他這次有很大的希望入選，怎麼最後花落別家，落到駱軒轅這個吊兒郎當的傢伙頭上了？
揣著這股憤懣，早自習下課鈴一響，姜柯就去了年級辦公室找李主任。
李主任跟他爸是老同學，這些年沒少關照他。
他以為這次自己考砸了，好歹還能在別的地方找補回來。
結果一進門，話還沒說利索，就被李主任劈頭蓋臉一頓批。
「姜柯，你三診考成什麼樣自己心裡沒數？比二診下滑了五六十分！別說211了，一本線都懸。」
「過去這三年你確實兢兢業業，幫老師們幹了不少活，我都看在眼裡，可省三好學生更看重的是成績，你這成績往上報，上面能批嗎？」
「我跟你爸老同學歸老同學，但也不能為了你砸了自己的招牌啊！」
姜柯站在李主任的辦公桌前面，嘴唇動了又動，最後一句話也沒憋出來，灰溜溜地退出了辦公室。
回到教室，他剛走到自己座位旁邊，還沒坐下來撫平內心的創傷，迎面又是一記暴擊。
徐瑩瑩從前面走過來，瓜子臉冷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。
她站在姜柯面前，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道：「姜柯，你要是吃飽了沒事幹，就去操場跑圈，我跟駱軒轅之間的事，跟你有什麼關係？用得著你多管閒事？」
轟隆！
徐大班花這句話，像一道旱地驚雷，劈在姜柯的天靈蓋上。
該怎麼描述呢，此處應該有BGM《一剪梅》。
「雪花飄飄，北風蕭蕭……」
不過現在是五月，江南的五月熱得人想泡在冰水裡，飄不了雪花。
那大概就是，太陽當空照，冤種對我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