駱軒轅每天不是在駕校就是窩在家裡廢棄忘食的碼字寫小說，實在沒什麼新鮮事好跟楚若楠分享。
所以基本上都是楚若楠在說。
隔著一片海和一個小時的時差，她的消息總是晚上七點多才發過來。
那個時間駱軒轅通常剛在家裡更新《劍碎凌霄》，聽到諾基亞的提示音就拿起來看。
6月11號，19:21。
「今天媽媽帶我去看了東京的天空樹，它真的好高，風從上面吹過來也好冷。我想，如果你有在的話，風大概會暖一些的吧。」
6月12號，19:24。
「今天去的是明治神宮。有人在那裡舉辦婚禮，新娘子穿白無垢很好看，新郎就有些普通了。不過他的眼睛很漂亮，跟你的眼睛是一個類型。我問媽媽什麼叫白無垢，媽媽說是日本新娘穿的傳統禮服，好複雜的講究。」
6月13號，19:22。
「日本好無聊，我想回來了，可是媽媽不讓。她說銀座還沒逛完，明天還要去。」
6月14號和15號，楚若楠的QQ頭像一直是灰的。
駱軒轅每天刷新好幾遍，始終沒有新消息。
估計是換了酒店房間，代理掛不上了，她那邊干著急也沒用。
駱軒轅把手機放在書桌上，無聊看小說的空隙偶爾瞥一眼那個灰色的頭像，覺得對話框裡少了她絮絮叨叨的碎碎念，好像確實冷清了不少。
16號晚上八點多，駱軒轅剛從駕校回到家，洗完手拿起手機，就看到楚若楠的頭像在跳。
他點開，只有一條簡短的消息，連日常慣用的句號都沒有。
「駱軒轅，在不在？」
駱軒轅拉開椅子坐下，很快回了兩個字：「在的。」
對面沉默了一會兒，過了大概五分鐘，消息才發過來。
「跟媽媽吵架了，第一次跟媽媽吵架，媽媽不開心，我也不開心。」
駱軒轅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。
楚若楠的性子他不是不知道，軟得像一塊棉花糖，別人說什麼她都點頭，從小到大連句重話都沒跟人說過，更別說跟媽媽吵架。
他想了想，又問了一句：「因為什麼？」
這次對面沉默了更久。
駱軒轅也不催，就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等。
幾分鐘後，楚若楠的消息來了，只有一行字。
「我……我不是很想說。」
駱軒轅皺起眉頭，隱約有種感覺從心底浮上來。
楚若楠會跟她媽媽吵架，或許跟自己有關。
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不太平靜，但他沒有追問。
既然她不想說，那自己就不問。
思索了片刻，駱軒轅低頭打字，回了一段話:
「那就不說了，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小秘密，你只需要知道，我們是好朋友，不管你開心還是難過，想跟我分享的時候，我都在的。」
「駱軒轅，你會一直在嗎？」
「當然，我永遠都在。」
……
……
東京，安縵酒店，最高層總統套房。
楚若楠穿著白色睡袍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，膝上放著筆記本電腦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她看著駱軒轅最後回復的這行字。
「當然，我永遠都在。」
她咬了咬嘴唇，然後把電腦合上，轉過頭。
沙發對面站著另一個女人。
穿著同款睡袍，身量比楚若楠略高一些，五官和楚若楠有七八分相似，但氣質截然不同。
「媽媽，我再說一遍，我不想去美國留學，我要在國內上大學！」
女子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，語氣平靜：「媽媽也再說一遍，不行就是不行。」
「媽媽！」
楚若楠咬了咬嘴唇，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她沉默了幾秒，然後抬起眼睛直直地看著女人，緩緩道:「如果爸爸在的話，他一定會同意的。」
女人呼吸驀然加重了幾分，深深地吸了口氣。
「你……為什麼要提你爸爸？」
「因為，爸爸就是這樣被你逼走的。」
女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，原本平靜的神情驀然消失，她的嘴唇動了動，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。
「楠楠，你明知道這樣說媽媽會難受，你以前……不會這樣的。」
「媽媽，以前是我讓著你，」楚若楠語氣堅定，一字一句道，「但這一次，我不想讓了。」
女人看著楚若楠那雙跟她自己一模一樣的丹鳳眼，沉默了很久。
十幾秒後，她把手裡的茶杯輕輕放在桌上，走到落地窗前，背對著女兒站了一會兒。
東京塔的光從窗外透進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再開口的時候，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，但那種平靜里分明多了一些試探。
「楠楠，是因為……那個叫駱軒轅的男生嗎？」
「是的。」
楚若楠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，聲音清清冷冷，表情依舊認真堅定。
「回國之後，找個機會，讓媽媽跟他見一面吧？」女子轉過身來，語氣是商量，但眼神里卻帶著一股審視之意。
「不行！」楚若楠立刻搖頭，身體微微繃緊，像一隻豎起了毛的小動物。
她看著媽媽，眸子裡第一次對女人露出了近乎警惕的眼神，「媽媽，長這麼大，我就只有這麼一個朋友，難道……你也要把他逼走嗎？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媽媽，駱軒轅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。」
女人又沉默了，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比前面幾次更長。
她沒有再說什麼，起身走向陽台，推開玻璃門。
夜風一下子灌進來，把她睡袍的腰帶吹得微微飄起。
她抬頭看著東京的夜空，今晚的星星很亮，深邃又高遠，像是一塊深藍色的絨布上撒了一把碎鑽。
視線往下，酒店樓下是一大片人工池塘，成群的螢火蟲在草叢和水面之間飛舞，微弱的光暈輕輕閃爍，跟頭頂的星辰遙相呼應。
她從睡袍口袋裡摸出一盒女士香菸，抽出一根，點上。
煙霧在夜風裡散得很快，她抽菸的姿勢很優雅，仿佛都市小說中身居高位卻心中落寞的高冷女總裁。
一根煙慢悠悠地抽完，她掐滅菸頭，嘴角浮起一絲輕淡的苦笑。
女兒真的長大了啊……她轉身回到房間，在沙發上重新坐下，看著楚若楠的眼睛，語氣認真地道:
「楠楠，你可以在國內上大學，甚至可以跟那個男生去同一所學校，不過，大學畢業之前，媽媽不會允許你談戀愛的。」
「如果被媽媽發現有這個苗頭，我會立刻送你出國，沒有商量的餘地。」
楚若楠眨了眨眼睛，表情變得有些懵懂。
「談戀愛」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，她跟駱軒轅，不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嗎？為什麼要談戀愛呢？
她對愛情所有的認知都來自書本和偶爾才被媽媽允許看的電視劇。
譬如，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，畫面切到城堡，字幕升起，故事結束……
她知道「戀愛」這個詞，但她並不真正理解它意味著什麼。
朋友和男朋友，在她看來好像差不多，不過就是可以一起吃飯、一起打電動、一起說話的人。
如果說朋友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，那駱軒轅已經是了，為什麼還要再變成別的什麼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