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是八月二十七日正午,地點是鎌倉北站的圓覺寺。
圓覺寺的光影微微晃動的時候,龍之介記起圓覺寺這個地方歷史上跟不少文豪有關。
開山祖師無學祖元面對元軍兵刃,留下『電光影里斬春風』,夏目漱石曾經在這裡參禪兩個月,然後寫出影響日本文壇發展的《門》。
門口的大杉晃動的時候,龍之介發現自己的思緒有些走遠了。
他收神,定視,然後看向小野寺。
「詭異是什麼意思?」
時間是八月二十七日正午,地點是鎌倉北站的圓覺寺。
龍之介在上午向小野寺投稿之後,他並沒有帶來任何有關稿子的意見,反而帶來『詭異』兩個字。
小野寺扯了扯袖子。
「怎麼說呢...」
小野寺說的詭異是兩個方面的。
他初看金閣,只覺得文風筆觸漂亮。
比如,他形容夕陽映照下的嫩葉,猶如在原野中立起了一面金屏風。
但是龍之介對於溝口少年的描寫,又感覺有些恐怖。
--在我掙扎著撲扇翅膀的時候,門外的世界偶爾會暫停腳步等我趕上,但在我趕上的時候,那個世界已不再是我盡力要趕上的現實世界了。
--當我費盡全力掙脫併到達外部世界時,才發現這個世界已經瞬間發生改變,完全背離了我的期待……
--後來我認為,也許這樣才是最適合我的,我只配得到一個因為失去了新鮮度而散發著腐臭氣的現實,因為它總是無時無刻不橫擺在我面前。
猜想中《金閣》的美,以及自我缺陷少年在文中運用了兩種極端對立的筆調。
小野寺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文風,所以用詭異這個形容詞。
「算是私小說上面的一種推陳出新吧。」
小說有宏觀敘事層面,也有關注社會事態。
90年代日本流行起一種「私小說」的體裁,聚焦於某個時期、某種心境,以告白式、懺悔式的筆調,將「我」的內心赤裸裸地呈現在讀者面前。
金閣寺是私小說的變種,會讓人直面面的正視自己的內心。
「小野寺編輯走了?」
兩人聊了一會,小野寺一郎就離開了茶亭。
新潮社新賞有不少事情需要這位大主編負責,今川紗織很快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。
女生不光回來了,還帶上兩個朋友。
「這兩位是?」
龍之介瞅了一眼,不僅僅有剛剛打招呼的豐川百葉,還有一大一小兩個男生。
「大江建勇,渡邊麻友。」
今川紗織相互介紹了一下,幾人互相點頭,算是簡單認識。
一行人在茶室裡面喝完茶,聊了一會,然後陸續趕往方丈院。
「小野寺主編剛剛跟你聊了什麼?」
到了下午的時候,天空微微發白。
圓覺寺上下透著晚夏的炎熱,但是一陣海風吹過之後,又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消暑感。
海風帶來海腥味,圓覺寺的大杉樹輕輕搖晃。
寺院四周嘩啦啦的響,龍之介搖了搖頭,沒說什麼。
「是不是今天早上那篇稿子過稿了,小野寺主編來通知你可以用那篇稿子參加新賞?」
自從前兩天芥川龍之介在今川紗織身上輸了個大的,他就學會停寢少言。
他對女生咧了咧嘴,今川紗織氣笑。
「龍之介,你就這麼想贏我啊。」
戰場從出版方轉到文學場,龍之介這次勢必不讓女生掌握自己的行動。
兩人來到方丈院,各自找位置坐下。
「出版社方,跟評委委員會代表會出來講話,然後就是為期一個月的評選跟宣傳活動。」
芥川龍之介第一次參加文學活動,但是今川紗織可不是第一次了。
女孩向她解釋了一下活動流程,然後兩人就在會場角落說話。
文學賞現場人來人往,賓客滿座。
今川紗織想了想,對著龍之介說。
「不敢跟我說你稿子的情況,你不會是怕了我吧?」
今川紗織好像對於跟龍之介,跟賭約有關的一切事情極高的關注度。
上一次《失樂園》的發表她每天看報。
這次龍之介參加文學獎的進程她也每刻關心。
龍之介對對方挑眉。
「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?」
今川紗織對於龍之介作品的事情已經關注得已經不正常了。
今川紗織搖了搖頭,
「沒有哦,只是我們都是一個地方的,你的作品太弱的話,我也會傷腦筋。」
如果她長得再丑一點,龍之介可能會送個中指給對方。
但是她太漂亮了,說這句話的時候囂張得像是在發光。
女孩在囂張,芥川龍之介嘲笑。
「你是不是怕我在這次新賞贏你?」
太過關心只有一個可能,女孩害怕輸給龍之介,達到一點差錯都不能有的地步。
龍之介嘲笑,今川紗織不屑。
「芥川君,我覺得你有點沒有弄清楚你現在的處境哦。」
「嗯?為什麼這麼說?」
今川紗織的語氣里,男生要贏她好像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。
今川紗織沖他微笑。
「新潮社的古藝春見,還是你今天上午見過的大江建勇,安部公防,他們都沒贏過我。」
跟今川紗織廝混一天,龍之介也認識到不少人。
新潮社的古藝春見,1998年書店獎,新潮賞獲得者。
講談社的大江建勇,100萬累計銷量的高人氣作家。
今川紗織語氣裡面有種想要贏過我,先贏過天下英豪的錯覺。
「再告訴你一件事哦。」
今川紗織又「好心」的丟出一個炸彈。
「平春主編負責普通稿件的入圍,也就是說你的「新」稿子,還得獲得他的認可。」
新賞開幕式這天真是一個有些亂糟糟的一天。
不僅僅今川紗織告訴他贏過她的難度極大,還告訴他要跟老「仇人」平春功業碰面。
不過這一切龍之介有些無所謂。
他突然想起跟圓覺寺關係最大的那個典故。
「有了。」
龍之介突然出聲,把今川紗織嚇了一跳。
「什麼?」
今川紗織瞪了他一眼。
「圓覺寺的建立初衷,就是為了有大佛慧師能登臨絕巔。」
頭頂的白龍閃閃發光。
圓覺寺為鎌倉「五山五寺」的起點,剛剛建造的初衷就是為了君臨一界的人設置的絕巔道場。
無學祖元在這寫下「電光影里斬春風」,龍之介在這交出「金閣」。
最後開幕式結束,人員散場。
今川紗織記得很清楚,男生看著洶湧的人流說了一句。
「萬君逐新潮?」
龍之介哼笑了一句。
「應該是天下來見我才對。」
被蛇池麗等工作人員看輕的龍之介韜天養晦,將圓覺寺視為自己登天而去的絕巔道場。
今川紗織眼皮抖了抖,故意不去看男生眼角流露出的輕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