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廠長,我再問一遍。陳猛押的是誰?」
楊廠長把呢子大衣往胳膊上攏了攏,「我要是知道,還站這兒跟你說奇怪?」
「誰批的押解?」
「這話你該問我?」楊廠長笑了一下,「陳猛是保衛科的人。保衛科的人出車押人,廠辦不管這個。你是副科長,你要問,回頭問問你們曹科長。」
李國良眼角瞄了一眼,曹大寶站在燈影外頭。
「今兒早上我在西坡,晌午在公社,後晌在通縣一頭一頭磅豬。」李國良說,「廠長您給我算算,我拿什麼派他?」
「所以我說奇怪。」楊廠長點了點頭,像是真心實意在替他犯愁,「年輕人辦事就是這樣,攤子鋪得太開,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。對了。明兒晌午空坑下墊層,你答應保衛科出人抬料。陳猛這一躺,你們能扛料的少一個。人手夠不夠?不夠我從二車間給你調。」
「夠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楊廠長上了樓梯,大衣還搭在胳膊上,從頭到尾沒穿。人群開始往外散。有工人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那杆磅秤,兩萬八千二百斤的數還在小黑板上掛著。
李國良把心裡那口氣壓到底,轉身叫人,「張順。」
「哎!」
「車翻在哪兒?」
「河灘,出西門往北四里地那個彎兒。這會兒還在那兒趴著呢,右前輪朝天。」
「誰先趕到的?」
「紅星公社那邊的人先瞧見,打的長途。廠里派的車過去接的人。」
李國良眉毛動了一下。
又是他娘的紅星公社。
「你帶兩個人現在過去,把車四周圍起來。車不許動,土不許踩,誰去了都不許上手,包括廠辦的人。」
「得嘞。」
「小趙。去收發室,問清楚陳猛那個長途是幾點幾分打進來的,接電話的是哪一位,他原話怎麼說的。原話,一個字都不許他自個兒添。」
小趙撓頭:「副科長,我拿啥圍那個現場啊,繩子都在車斗里。」
「拿你褲腰帶。」
「那我褲子……」
「那你就抱著。」
小趙咧咧嘴,一溜煙跑了。
袁主任站在磅秤邊上,正打算順著人流往外挪。李國良眼皮都沒抬,「袁主任,去哪啊。」
袁主任腳下頓住,燦燦笑了笑,「我看沒啥事就準備走。」
「今天下午兩點來鍾,接陳猛的那輛車,是誰調的?」
「調……調度那邊排的。」袁主任推了推圓眼鏡,「我一天在通縣,我哪知道。」
「昨天呢?」
「昨天什麼?」
「昨天您在通縣冷庫後牆那個小門跟人說話的時候,還惦記著調度排車的事兒嗎?」
袁主任臉色一變,「李副科長,你這話我聽不懂。」
「聽不懂就擱著。」李國良說,「袁主任早點歇著,明兒晌午下墊層,您也得到場摁手印。」
醫務室在廠區西南角,一排平房,窗戶糊著報紙。
李國良推門進去的時候,孫大夫正彎著腰在陳猛腦袋後頭忙活。
陳猛那麼大個人,躺在窄板床上,兩條腿從床尾垂出去老長一截,腦袋側著,頭髮上糊滿了血和沙子。棉襖敞著,露出的胸口青一塊紫一塊。
「怎麼樣?」
孫大夫頭也不回:「後腦一個大包,雞蛋那麼高,還沒消。右邊肋條斷了兩根,扎沒扎著裡頭我看不出來。人叫不醒。」
「能不能挪去醫院?」
「這會兒挪,路上顛一顛,斷的那兩根能給他扎進肺里。」孫大夫直起腰,甩了甩手上的水,「擱我這兒趴著,天亮再說。」
李國良走到床邊,蹲下去。他先看陳猛的手。兩隻手都攤著,掌心裡全是血泡,磨破的皮翻著卷,虎口那塊最狠,一道深溝,像是攥著什麼東西死勁往回拽,拽到皮開肉綻也沒撒手。
「繩子呢?」
「張順他們從車斗里收的,擱那邊凳子上。」
李國良把那根綁繩拎起來,抖開。
麻繩,一丈二,廠里保衛科自己搓的,繩頭拿鐵絲箍著。他一寸一寸捋過去,捋到當中那一段,停住了。
保衛科捆人有自己那一套,橫著三道壓一道,末了在人後腰上打一個反手扣,扣頭壓在最底下那道繩圈底下頭。這麼捆,被捆的人越掙越緊,外頭的人想解,得先把三道壓繩倒著抽出來,抽錯一道就是死結。
可這根繩子上,三道壓繩全是順著抽出來的,抽得規規矩矩,一個疙瘩都沒打。
這是有人不慌不忙,從頭到尾照著捆的次序倒著走了一遍。全廠懂這個扣的,加上他自己,不超過二十個人。
「都在那個搪瓷盤子裡。」
李國良走過去。盤子裡躺著一個鋁飯盒,一把廠區大門的鑰匙,半盒受了潮的經濟煙,還有陳猛那個皮槍套。
槍套是空的。李國良把槍套翻過來看,皮子上沒有一處口子,邊角沒有撕扯的毛茬。搭扣上那根皮舌頭老老實實塞在扣眼裡,扣舌是從裡頭挑開的。
解得乾乾淨淨,跟那根繩子一個手法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,張順去而復返,進門就壓著嗓子喊。
「副科長,車那邊我留了人,我先回來一趟……」
他一眼瞧見那個空槍套,「猛哥的槍呢?」
「你小點聲。」
張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,兩隻手插進頭髮里。丟槍這兩個字,在這個年頭壓在保衛科頭上有多沉,他心裡比誰都清楚。人沒了可以說人跑了,槍沒了那是要開會的,是要往上報的,是要把整個保衛科一層一層剝皮的。
「完了……副科長,這他媽完了。」
「完不了。」李國良把槍套擱回盤子裡,「楊廠長站在廠門口跟我講了半天奇怪,一個字沒提槍。」
張順抬頭:「那說明他不知道啊。」
「他要是不知道,明兒晌午之前有人會告訴他。他要是知道,那他現在就是在等。」李國良說,「等我自己捂著這事兒。捂到明兒開會,他再當著全廠的面把蓋子掀了。」
張順喉嚨滾了一下,「那咱們……」
「天亮之前,我自己上報。」
這時候孫大夫在裡屋喊了一聲。
「小李啊,你過來一下。」
李國良走進去。孫大夫手裡攥著一把剪子,正把陳猛那件棉襖的前襟一點一點剪開找傷口。棉花翻出來,灰撲撲的,裡頭掉出來一樣東西,啪嗒落在地上。
一個巴掌大的紅布包。李國良彎腰撿起來。布是新的,那種供銷社最便宜的紅洋布,邊上還帶著毛。他捏了捏,裡頭是個硬東西,圓的。
解開。一顆核桃滾到他手心裡,沉甸甸的,一層油光,紋路讓人盤得發亮。
李國良整個人都定住了。這個紅布包的包法,跟通縣冷庫那天夜裡佟大爺從懷裡掏出來的那個,一模一樣。
「孫大夫。」他嗓子有點啞,「這玩意兒,從哪個兜掏出來的?」
「不是兜。」孫大夫拿剪子指了指棉襖里子,「棉襖夾層,這兒,拿線縫了個口子,塞進去以後又縫上了。要不是我剪開,誰也瞧不見。」
李國良把棉襖拽過來,湊到燈底下看那一溜針腳。一個巴掌長,縫得又密又勻,針腳是倒著走的。
「孫大夫,我問您一句。猛哥使左手還是右手?」
「右手啊。他那右胳膊比我大腿還粗,怎麼了?」
李國良把那顆核桃舉到馬燈底下,慢慢轉了三下。
「那這個口子,不是他自個兒縫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