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庫裡頭冷得說話都帶白氣。
李耀祖那隻指著人的胳膊,就那麼僵在半空。
「我……我沒去過通縣。」
「票在我手裡攥著呢。」李國良把那張長途車票在指頭上又轉了半圈,「前天,頭班車,四九城東直門發的,到通縣。你要是沒去過,這票是誰給你的?」
「我撿的。」
門口那一堆人裡頭,有人噗嗤笑了一聲。王德發咳嗽了兩下,把笑給壓回去了。
「撿的。」李國良點點頭,「行,就算你撿的。那咱們說點別的。」
他把票塞進兜里,兩隻手撐著膝蓋蹲在那兒,跟他弟弟臉對臉。
「你剛才說,我把你打暈了裝麻袋裡。」
「就是你!」李耀祖後腦勺貼著牆,嗓門又拔起來了,「我在胡同口叫人從後頭蒙住嘴,我什麼都不知道了,一睜眼就在這兒,你就蹲我跟前!這不是你是誰?」
「打暈你的人,從後頭蒙的你的嘴。」
「對!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是我?」
李耀祖張著嘴,白氣從嘴裡一股一股往外冒,「……我,我聞著味兒了。」
「我什麼味兒?」
「豬肉味兒!」
這回門口是真笑開了。張順笑得直不起腰,扶著一扇凍豬,扶完了縮手,說這玩意兒他媽的冰手。王德發也樂,樂完了趕緊板起臉。他是食堂主任,肉聯廠上上下下兩千號人,誰身上沒點豬肉味兒。
李國良站起來,沖門口擺了下手,「張順,把人攙出去,擱保衛科值班室,給他弄碗熱水。手別綁,也別拿繩子沾他,一根頭髮都不許動。」
張順一愣:「不綁?」
「他是苦主。」李國良說,「今兒夜裡有人把他打暈了裝麻袋吊進坑裡,他是被害的那個。咱們保衛科不能對被害的人動手。」
李耀祖被這句話砸得暈頭轉向。他剛要開口,又給堵回去了。王德發在旁邊聽著,眼珠子轉了兩圈,忽然插了一嘴。
「李副科長,那你這就更得說明白了。人是怎麼到冷庫裡頭來的?」
「我也想知道。」李國良說,「王主任,咱們兩個剛才一塊兒在坑邊上站著,起麻袋的時候您也在,麻袋裡頭是空的,六個手印摁著呢。這個人是從哪個門進的冷庫,誰開的門,冷庫鑰匙幾把,在誰手裡,這幾件事兒一件也別落。」
王德發被將了一軍,臉上的肉抽了一下,「冷庫鑰匙三把。一把在我這兒,一把在庫管老趙那兒,還有一把……」他忽然把話吞了半截。
「還有一把在哪兒?」
「在廠辦。」
冷庫外頭這時候有人喊:「市局的車到啦!」
場子上人一下就散開了。三輛吉普停在二號冷庫那片空場外頭,車燈全開著,把滿地的白霜照得亮堂堂的。杜懷山從頭一輛車上下來,那件舊棉大衣還是那麼松松垮垮地披著。
他先沒跟李國良說話,繞著爐灰線走了整整一圈,走到南牆那頭蹲下去,用手電照了照牆根,末了才走回來。
「四樣東西呢?」
「都在這兒。」李國良指了指地上攤開的那塊苫布,「麻袋一個,繩子一根,手套一隻,五四手槍一把。封條六個手印,工人摁了兩個,廠辦摁了一個,食堂王主任摁了一個。」
杜懷山蹲下去,先拎起那隻棉手套,湊到鼻子底下聞。聞完他沒吭聲,把手套塞進物證袋。
「你聞出什麼來了?」
「甜的。」李國良說,「聞兩口太陽穴發木。」
「乙醚。」杜懷山把袋口一系,「這個年頭,四九城能弄著這玩意兒的地方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醫院、防疫站、還有幾個廠子的化驗室。」
他抬起眼皮看了李國良一眼,「肉聯廠化驗室有沒有?」
「有。」李國良說,「檢疫用,在二車間後頭那排平房。鑰匙在檢疫員老周手上。」
「老周今兒夜裡在哪兒?」
「我這就去問。」
杜懷山又把那把五四拎起來,退彈匣,數了一遍,「少兩發。」
「小馬打了一發在石灰袋子上。窟窿在那兒。」
「那還有一發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杜懷山把槍也裝了袋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小李,我跟你說句心裡話。這一夜的事兒,擺在明面上是一條線,你們保衛科的人押人翻車,人跑了,槍丟了,槍在這個坑邊上又出來了,坑裡還吊著一個人。這一串兒要是讓人往嚴實了編,編出來就一句話。」
他往二號冷庫那邊揚了揚下巴,「保衛科的新副科長,趁著夜裡沒人,把自個兒的親弟弟塞麻袋裡往坑裡吊。人贓並獲。」
「這一句我今兒夜裡已經聽著了。」李國良說,「從我弟弟嘴裡。」
「他嘴裡說出來的,不值錢。」杜懷山說,「可要是明兒一早,全廠兩千號人一塊兒這麼說,你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。」
「我有一樣東西說得清。」
「什麼?」
李國良從兜里把那張長途汽車票摸出來,遞過去,「前天,頭班車,東直門到通縣。這張票是從他上衣兜里掏出來的,當著十來號人掏的,掏的時候他還沒醒。」
杜懷山把票湊到車燈底下,翻過來,又翻過去。
「前天后晌兩點四十,通縣冷庫出庫存根上,紅星公社提走一千八百斤。」
「提貨人一米八往上,三十七八,臉黑,穿民兵服。」李國良說,「那個人不是他。」
「那你拿這張票幹什麼?」
「他要是一米八,我今兒就省事了。」李國良笑了一下,笑得挺涼,「我要的不是提貨那個人。我要的是那天前晌,誰把這個十七歲的小子弄到通縣去了,讓他在冷庫門口站了那麼一會兒。」
杜懷山把票捏在手裡,看了他半晌。
「說下去。」
「摁在存根經手人一欄的那個手印,是我的。」李國良說,「我這十幾天在廠里,摁過印子的地方我自個兒都數得過來。可我在家裡頭待過十八年。」
他說到這兒停住了。杜懷山的眼神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「你家裡頭,有你摁過手印的東西?」
「有。」李國良說,「前身買保衛科那個工作名額,六百塊錢,是攢了三年扛大包掙的。收條上摁了手印,收條擱在東廂房柜子裡頭,我進廠那天讓人趕出來,收條沒帶走。」
「誰能拿著?」
「我爹,我後媽,還有躺在值班室喝熱水那位。」
夜風把車燈前頭的白氣吹散了一下。杜懷山把那張票收進袋子裡,扣好。
「小李,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你是想說,那個手印不是從你手上摁的,是從紙上翻下來的。」
「我不敢說這個。」李國良說,「我只知道,我一個人長兩隻腳,前天后晌兩點四十,我在四九城裝五千斤肉,裝完上樓給廠長送條子。」
「這句你已經當著全廠說過一回了。」
「今兒夜裡我不說這個。」李國良往二號冷庫那邊看了一眼,「我今兒夜裡就想弄明白一件事兒。有人把我弟弟弄到通縣去,又把他弄回來,再打暈了裝麻袋吊進坑裡。這麼費勁,圖什麼?」
杜懷山沒答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坑。
坑口敞著,撬棍還橫在上頭,繩子已經收了。坑邊上堆著石灰袋子和沙子,天一亮就要下料。
「圖的就是天亮以後那一鐵鍬灰。」杜懷山說,「灰一蓋,什麼都完了。」
「可他沒得手。」
「那是因為你派了兩個人守坑。」杜懷山看著他,「小李,我倒是想問你一句。昨兒晌午你把刨坑的事兒撂了,掉過頭來只討了兩樣,一樣守坑,一樣存冰。你當時就知道今兒夜裡坑裡得出東西?」
李國良迎著他的眼睛,「我不知道。我就是覺著,這麼大一個坑敞在這兒,總得有個人替它站一宿。」
杜懷山盯了他好一會兒,末了搖搖頭,笑了。
「行了,去把你們那位檢疫員老周找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