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國良在葦席後頭,一動沒動,呼吸慢下來了。
他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三條路。
頭一條,撲上去。散打精通在身,坡上那個人一米六幾的身板,他一個照面就能撂倒。撂倒了往哪兒擱?空間裡一扔,人間蒸發。可扔進去容易,往外拿難。他拿什麼跟杜懷山交代這個人是打哪兒來的?
第二條,跟著。跟到那人落腳的地方,看看他背後還有誰。
第三條,退。
狗在他腳邊上,壓著嗓子哼哼。李國良伸手按住狗脖子,往下壓了壓。
坡上那人這時候動了。他從坡頂上下來了,手裡那個搪瓷缸子在腿邊上晃著,晃到窩棚門口十來步的時候,他在地上蹲了下去,看那兩道膠輪車印子。
看了有一會兒,他伸出右手,在印子邊上按了按。
李國良的心一下就提起來了。那人在驗這個印子是新的還是舊的。也就是說,這兩道印子不是他壓的。
那人站起來,把手上的土在褲子上蹭了蹭,抬頭往窩棚這邊看。口罩上頭那雙眼睛,眯了一下。
李國良往後退了半步,退到葦席最厚的那塊陰影里。
那人往窩棚走了兩步,忽然停住。他側過耳朵,聽了聽。
東北邊,田埂那頭,傳來一陣人聲,還有自行車鈴鐺的響。是公社的人趕集回來,一群人推著車,說說笑笑地往這邊過。
那人把帽檐往下一壓,轉身,順著坡底那條溝往南邊去了,走得不快不慢,幾步就沒進了枯葦子裡。
李國良鑽出窩棚,追到坡頂。底下那條溝蜿蜿蜒蜒,通到一片荒草灘子,草灘子那頭是官道。
人沒影兒了。
狗要往前竄,李國良一把揪住它脖子上的皮。
「回來。」
他站在坡頂上,往南邊看。這個人不能追。追上了,他就得當場決定這個人是死是活。案子還沒到那一步,人證一個都還沒攏齊,這會兒把這個人弄沒了,四二年那三十七個人就永遠埋在那句「本來就沒在那底下」裡頭。
李國良低頭看那條狗。
「今兒三回,用了一回。」他嘀咕了一句,「剩下兩回,得省著。」他把那半隻棉鞋收進空間,轉身回窩棚。
窩棚里那攤稻草,人形的坑還在。李國良伸手往草底下摸了一圈,摸出來兩樣東西。
一樣是半截蠟燭,燒過,燭芯是黑的。
另一樣是一塊布,巴掌大,藍的,邊兒撕得毛毛的。
李國良把布展開,湊到眼前。
布上有血。血已經干透了,硬邦邦的,顏色發黑。
他捏著這塊布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來陳猛那兩隻手。掌心裡全是血泡,磨破的皮翻著卷,虎口那塊一道深溝。那是攥著什麼東西死勁往回拽拽出來的。
李國良把這塊布對著窩棚門口的亮兒又照了照。布上有一道口子。這道口子是拿刀割的,割了一半,剩下一半才撕開。
跟那根掛繩一個手法。跟前後兩回制動油管上那個斜口子,也是一個手法。
這個人身上,隨時揣著一片刮鬍子刀片!
李國良把這塊布和半截蠟燭揣進懷裡,鑽出窩棚。
狗蹲在門口等著。他想了想,把狗收了。
人得走回去。十來里地,晌午頭出發,腳程快的話,天擦黑之前能到廠門口。走到官道上的時候,他碰上了一輛牛車。
趕車的老頭兒七十來歲,車上裝著一車碎柴火。老頭兒吆喝了一嗓子,讓他上車捎一段。
李國良坐上去,跟老頭兒要了根菸捲兒抽。
「老大爺,跟您打聽個事兒。東北邊那個塌了半邊的看瓜窩棚,那是誰家的?」
老頭兒咂了咂嘴。
「那是老程頭兒的。前年瓜地不種了,改種高粱,窩棚就撂那兒了。」
「最近有人住嗎?」
「住?那玩意兒四面漏風,誰住啊。」老頭兒抖了抖韁繩,「不過前些日子倒是有人在那邊轉悠。」
李國良坐直了,「什麼時候?」
「記不清,前後有個把月吧。」老頭兒眯著眼想,「我瞧見過兩回。頭一回是天不亮,那人推著一個小車,從坡底下那條溝往北去。」
「小車什麼樣兒?」
「獨輪的,膠皮軲轆。這年頭,膠皮軲轆的小車金貴著呢,一般人家沒有。」
「第二回呢?」
「第二回是前天晌午。」老頭兒說,「那回是兩個人。」
李國良的手指頭把菸捲兒捏扁了,「兩個人?」
「倆。一個矮的,一個高的。矮的在前頭推車,高的在後頭跟著。」老頭兒咧了咧嘴,「那個高的走路一瘸一拐的,我還納悶呢,走不動道兒的怎麼不坐車上。」
「您瞧見臉沒有?」
「隔著二里地呢,我這眼神兒。」
牛車吱吱呀呀往前晃。李國良靠在柴火堆上,仰著臉看天。
一瘸一拐。佟大爺在通縣說過這四個字。四二年臘月二十天不亮,接他車的那個小伙子,十七八,後腰血透棉襖,一瘸一拐。那是十八年前的韓茂才。
可韓茂才這會兒在市局的拘留室里蹲著,一步沒出去過。
那前天晌午在坡底下一瘸一拐跟著推車走的,是誰?
這一天裡頭,四九城這邊他在裝五千斤肉,通縣那邊有人拿他的手印提貨,坡底下這條溝里有人推著獨輪車,公社裡他弟弟揣著五塊錢和兩斤全國糧票坐頭班車去了通縣。
四件事撞到一起,說明這一天是有人排好了的。
...
李國良到廠門口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廠門口的大燈亮著,底下站著七八個人。張順頭一個迎上來,臉都白了。
「副科長,您可回來了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廠辦來人叫了三回了。」張順壓低了嗓門,「聶書記回來了。」
李國良的腳步頓了一下,「叫我幹什麼?」
「說是研究個事兒。楊廠長、王主任、袁主任,還有咱們曹科長,都在樓上等著呢。」張順咽了口唾沫,「等了得有兩個鐘頭了。」
「市局的人呢?」
「杜科長晌午取了哨子就回城了,說是晚上再來。」
李國良把身上的土撣了撣,又把領子翻正。
「走。」
二樓那間大屋子,是全廠開大會的地方。這會兒桌子拼成一長條,桌上擺著一溜搪瓷缸子,屋裡煙霧騰騰的。
李國良推門進去,屋裡一下就靜了。
長桌盡頭坐著聶書記,頭髮花白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兩隻手搭在桌面上,指頭上全是老繭。
楊廠長坐在他右手邊,大衣搭在椅子背上。曹大寶坐在最靠門那把椅子上,臉黑著,一句話不說。
「來了。」聶書記抬了抬眼皮,「坐。」
李國良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國良,你剛才上哪兒去了?」
「紅星公社。」
「去幹什麼?」
「借狗。」
屋裡有人撲哧笑了一聲,是王德發。
「借著了嗎?」聶書記問。
「沒借著。」
「那你去了一整天。」
「回來是走著回來的。」李國良說,「十來里地。」
聶書記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小李啊,我今兒把大伙兒叫來,是為了兩件事兒。頭一件,昨兒夜裡咱們廠丟了一把槍。」
屋裡的空氣一下就沉了。
「槍找回來了。」楊廠長接了一句。
「找回來是找回來了。」聶書記說,「可這把槍從後晌兩點來鍾到夜裡兩點來鍾,在外頭飄了十二個鐘頭。這十二個鐘頭裡頭它上哪兒去了,誰拿著,打了幾發,我到現在沒聽著一句實話。」
他扭頭看向曹大寶,「老曹,陳猛這個人是誰派出去押人的?」
曹大寶抬起頭,「我。」
「你派他去哪兒?」
「破窯。」曹大寶說,「前兒夜裡我接著一個長途,說破窯那邊扣了一個人,讓保衛科派人去接。我就派了陳猛。」
「長途是誰打的?」
「報的是紅星公社民兵連。」
「你查了沒有?」
「查了。」曹大寶的嗓子有點啞,「今兒上午我打回去問,公社民兵連說,他們沒打過這個電話。」
「那你就派了。」聶書記說,「一個真假不知道的長途,你就派一個人單人單車去接一個人犯,還給配了槍。老曹,你在這個廠子幹了多少年了?」
「十二年。」
「十二年。那你告訴我,保衛科派人押解人犯的規矩,是幾個人?」
「兩個人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派一個?」
曹大寶沒答。李國良盯著他。他心裡明白,曹大寶這時候要是把前天夜裡在車棚里跟他交底的那些話說出來,說他在追四二年那三十七個人,說他派陳猛去破窯是為了盯著那撮米,這一屋子人一大半都得跟著變臉。
可他不能說。這屋子裡坐著的人,有一個就是那個把「十」字說得舌頭不打彎的人。曹大寶把桌上那個搪瓷缸子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
「我錯了。派得少了。」
聶書記看了他半晌,把眼神收回來,「第二件事兒。」
他從桌上抽出一張紙,「昨兒後晌,廠辦收著一封信。」
李國良的耳朵支起來了。
「信上說,咱們廠新提的這位保衛科副科長,進廠十四天,往外散過的東西有這麼些。」聶書記把那張紙攤在桌上,一樣一樣地念,「凍梨五百斤,棉膠鞋五十雙,白菜豬肉餡凍餃子一千個,鴨絨睡袋二十條,凍帶魚三百斤,麥乳精五十斤,狗皮褥子三十條。」
念完了,他抬起眼皮。
「小李,這些東西哪兒來的?」
王德發在旁邊接了一句,「紅星公社慰問的唄。這個說法我上回就聽著了。」
「我問的是他。」
李國良坐直了,「書記,這些東西的來路,我頭一回就跟市局的杜科長報過了。杜科長那兒給我掛著帳呢,他說等案子了結跟我一塊兒算。」
「市局管市局的,廠里管廠里的。」聶書記說,「咱們廠兩千號人,人人一個月三十斤定量。你一個人十四天裡頭往外散了這麼些東西,我要是不問一句,明兒全廠就得有人說,肉聯廠的保衛科副科長手上有個聚寶盆。」
李國良心裡一沉。
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這十幾天他心裡一直擱著這根刺。頭幾天散東西的時候,散一樣有一樣的用處,凍梨換的是守土六個人的人心,餃子換的是佟大爺十八年的底細。可東西這個玩意兒,散得越多,帳就記得越厚。
這會兒帳攤到檯面上了。他要是硬扛,一句「公社慰問的」就得讓人當場打回來,因為王德發早就問過,紅星公社秋糧少交三成,上哪兒弄五百斤凍梨。
他要是往市局那邊推,那就是拿杜懷山當擋箭牌,擋得了一回擋不了第二回。
屋子裡所有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。
楊廠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,慢條斯理的。
李國良忽然笑了,「書記,我求您一件事兒。」
「說。」
「這封信,能給我瞧一眼嗎?」
聶書記把那張紙推過來。
李國良拿起來,從頭看到尾,看得很慢。
看完,他把紙擱回桌上,用一根指頭點著上頭一行,「書記,這封信裡頭有一樣東西,是錯的。」
「哪一樣?」
「狗皮褥子三十條。」
「怎麼錯了?」
「那三十條褥子,我壓根沒往外散。」李國良說,「那天夜裡在通縣,我原本是要分給司機的,可褥子這東西太扎眼,我留下了。這會兒還封在廠辦庫房裡頭,鑰匙三把,一把在杜科長手上。您現在派人去開庫,一條不少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,王德發的眉毛跳了跳。
「那這封信上怎麼會有這一條呢?」李國良把指頭從紙上挪開,「書記,寫這封信的人,把我散出去的每一樣東西都摸得清清楚楚,可他把一樣我沒散的也算上了。」
「他為什麼會算錯?」
「因為他不是聽人說的。」李國良說,「他要是聽人說的,那他只能聽著散出去的那些。他能把我留下沒散的那一樣也算上,那就說明這個數目他壓根不是從外頭聽來的。」
這句話一落地,屋子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變了。
聶書記的兩隻手慢慢從桌上收了回去,「你接著說。」
「那天夜裡在通縣,我的車上一共裝了七樣東西。那天夜裡知道這七樣東西一共有多少的,除了我自個兒,只有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李國良轉過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