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桌那一頭,袁主任正端著搪瓷缸子往嘴邊送。
缸子裡的水,晃出來一點,灑在桌面上。袁主任把缸子擱下了,抬手扶了扶眼鏡。
「李副科長,你這話可不能這麼說。」
「我怎麼說的?」
「你說那天夜裡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車上裝了多少東西。」袁主任把兩隻手在桌上攤開,「通縣那一夜,屋裡屋外多少人?裝卸工十幾個,司機四五個,還有冷庫那邊的人。你分帶魚分麥乳精的時候,站著看的人得有小五十。誰數不出來?」
「數得出來。」李國良點點頭,「可他們數出來的是散出去的。」
「褥子這一樣,你自個兒說了沒散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我知道?」
「因為那三十條褥子,是我拉回來那天晚上,跟著物資一塊兒封進廠辦庫房的。」李國良說,「封庫那天,在場的一共四個人。我,杜科長的人,還有廠辦派的兩位。廠辦派的那兩位,一個是您,一個是您手底下管庫的小馬。」
袁主任的臉色一點沒變,「那你就該問小馬。」
「小馬那天晚上在庫房門口站著,壓根沒進屋。進屋點數的是您。」李國良說,「您那天點完,還跟我說了一句話。您說,小李啊,這些個東西擱廠裡頭壓著,壓得越久越燒手。」
聶書記的眼皮抬起來,落在袁主任臉上,「老袁,有這句話嗎?」
袁主任點點頭,「有。」
「你這句話什麼意思?」
「書記,我是好意。」袁主任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「這麼些東西堆在廠辦庫房裡頭,來路又說不清。我干後勤十幾年,這種事兒我見得多了。壓著壓著就壓出事兒來。我勸他早點交上去,怎麼就成了壞心了?」
這一手推得挺漂亮。
李國良心裡承認,這個老頭兒腦子轉得是真快。他一句話就把自己從「我知道有多少」挪到了「我勸過他」,還順帶把物資來路這盆水又澆了一遍。
「老袁說得也在理。」王德發在旁邊接話,「書記,我倒覺著這封信寫得挺周正。寫信的人未必是壞心,說不定就是廠里哪個工人瞧著眼熱,隨口一算,算岔了一樣。這也不能證明什麼。」
「算岔了一樣。」李國良重複了一遍,「王主任,那您給我算算,一個瞧著眼熱的工人,怎麼把三十條褥子算得一條不差?」
王德發張了張嘴。
「他要是隨口一算,那他該算三十五條,該算五十條,該算一百條。」李國良說,「偏偏是三十條。這個數就擺在庫房裡頭,誰點過誰知道。」
聶書記忽然一拍桌子,「開庫。」
「書記……」
「現在就開。」聶書記站起來,「老曹,你去把杜科長那把鑰匙的人叫來。老袁,你把你那把拿出來。王主任,你跟著。」
一屋子人呼啦啦全站起來了。
廠辦庫房在辦公樓後頭那排平房最東頭。
三把鎖掛在一根鐵鼻子上,一把一把開。
門推開,一股子霉味和凍梨味兒衝出來。
庫房裡頭黑,有人挑了盞馬燈進去。燈一亮,靠牆那一溜東西全露出來了。麻袋摞著麻袋,紙箱壓著紙箱,最裡頭一垛蓋著苫布。
李國良走進去,把苫布掀開。
三十條狗皮褥子,摞得整整齊齊。
「數。」聶書記說。
王德發親自動手,一條一條往下搬,搬一條報一個數。搬到二十九的時候他手停了一下,末了把最後一條掀起來。
「三十條。一條不少。」
聶書記轉過頭看袁主任。
袁主任的圓眼鏡片子上蒙著一層白氣,他把眼鏡摘下來,拿棉襖袖子擦了擦。
「書記,那我更得說了。」他說得挺平靜,「三十條褥子擺在這兒,正好說明這封信是有人瞎編的。信上說他散了三十條,可他一條沒散。既然這一樣是假的,那前頭六樣是真是假,誰說得清?」
「說得清。」這句是從門口傳來的。杜懷山披著那件舊棉大衣,站在庫房門口,身後跟著兩個人。
「杜科長。」聶書記迎了兩步。
「我在樓下聽了一半。」杜懷山走進來,掃了一眼那垛褥子,「聶書記,這封信我今兒下午在市局看過抄件了。」
王德發一愣:「抄件?信在廠辦壓著呢,市局哪來的抄件?」
「因為這不是頭一封。」杜懷山從大衣兜里摸出一個牛皮紙袋,「前天,市局也收著一封。信裡頭夾著通縣冷庫那張出庫抄件。」
他把紙袋往桌上一放,「兩封信,一樣的紙,一樣的墨,一樣的口氣。昨兒這一封多了一條褥子,前天那一封多了一樣別的。」
李國良的心提起來了,「多了什麼?」
杜懷山看了他一眼,「多了一支槍。前天那封信上說,肉聯廠保衛科新副科長手上有一支來路不明的短槍。可前天,陳猛那把五四還在陳猛身上掛著,還沒丟。」
「咣當」一聲。
王德發碰翻了腳邊一個空搪瓷盆。
杜懷山沒理他,接著說,「寫信的人前天就知道要丟一支槍。」
屋裡那幾個人的臉色,李國良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聶書記的兩條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王德發臉上的肉在抖。
曹大寶的手攥在門框上,指節發白。
袁主任還在擦他的眼鏡,擦了半天也沒戴上。
只有一個人沒變。
楊廠長站在庫房門口那塊陰影里,一隻手抄在身前,另一隻手拎著他那件大衣的領子,大衣垂到地上,掃著塵土。他臉上那點笑,還是原來那個樣子。
「杜科長。」楊廠長開口了,「照您這個說法,寫信這個人,前天就知道咱們廠要丟槍。那這個人,就是安排丟槍的人。」
「對。」
「可他自個兒把這一條寫進信裡頭去了。」楊廠長說,「他要是安排的丟槍,他把這一條寫出來,不就等於把自個兒露出來了?」
李國良心裡咯噔一下。這個問題他剛才就想到了,可他沒想到會是楊廠長替他把這個話說出來。
杜懷山把牛皮紙袋收回兜里,「楊廠長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所以我今兒下午在市局把這兩封信來來回回看了三個鐘頭。看完我琢磨明白一件事兒。」
「什麼事兒?」
「這兩封信不是一個人的意思。」杜懷山說,「紙一樣,墨一樣,字跡一樣,可下筆的手不一樣。」
「怎麼講?」聶書記問。
「頭一封信,通篇算的是李國良散出去的東西,一樣一樣,數目全對。這是個心細的人,這個人天天在他跟前,什麼都數得清。」杜懷山說,「可這封信裡頭,末了那一條槍,跟前頭七條不是一路的口氣。前頭七條都是東西,有斤有兩。就這一條,沒斤沒兩,就一句來路不明的短槍。」
「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這一條是後添上去的。」杜懷山說,「有人把這封信截下來,添了一筆,又送出去了。」
李國良的後脖頸子一涼。
後添上去的。跟那張藥方子上後添的兩味藥,一模一樣的手法。
他腦子裡那根弦一下就繃直了。孫大夫說過,那兩味藥下筆的人壓根不懂藥,位置墜在藥引後頭,落筆的人手抖而筆桿攥死。墨差著十年往上,紙背有勻間距的硌印,那是蹲著墊磚或者墊碑楞下的筆。
「杜科長。」李國良開口了,嗓子有點干,「那前天那封信,是誰投的?」
「市局收發室,昨兒早上八點從信箱裡取的。」杜懷山說,「沒有郵戳。」
「那就是有人夜裡塞進去的。」
「對。」
李國良看了一眼庫房門外的天。
黑透了。
他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鐘點。簽到的東西還有一樣沒動,那個回聲匣。
「書記。」李國良說,「我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「說把。」
「這庫房今兒夜裡別鎖。」
所有人都愣了。
「不鎖?」王德發嗓門都尖了,「這一屋子東西,不鎖?」
「不鎖。」李國良說,「門敞開,燈留一盞,人一個不留。」
聶書記盯著他,「你要幹什麼?」
「我想瞧瞧,今兒夜裡誰會來。」
「你就不怕東西丟了?」
「丟不了。」李國良說,「來的這個人要的不是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