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十點,廠區的燈一盞一盞滅了。
廠辦庫房那盞馬燈還亮著,掛在門框上頭,風一吹,光在地上晃出一片黃。
庫房門虛掩著,一條縫,兩指寬。
李國良趴在庫房斜對面那垛煤堆後頭。
張順趴在他旁邊,凍得直吸溜。
「副科長,咱們這麼趴著,能趴出什麼來?」
「趴不出什麼來,咱們就白凍一宿。」
「那您還……」
「閉嘴,老子自有安排!」
張順不吭聲了。趴了沒多會兒,他又忍不住。
「副科長,您不是說今兒夜裡要一個人守著猛哥嗎?醫務室那邊一個人沒派啊。」
「派了。」
「派誰了?」
「孫大夫。」
張順差點從煤堆上滑下來。
「臥槽孫大夫?他一個大夫他守什麼啊!他六十來歲了!別掛在那了!」
「他今兒後晌跟我說了一句話。」李國良說,「他說,小李啊,陳猛這孩子他爹當年也是我給送走的,我這條老命擱這兒了。」
張順不吭聲了。
過了老半天,他悶悶地說了一句。
「那要真出事兒呢。」
「出不了。」李國良說,「惦記陳猛的那個人今兒夜裡不會去醫務室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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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今兒早上當著一百多號人說,陳猛後晌就能睜眼。」李國良盯著庫房那條門縫,「他要是今兒夜裡動手,全廠兩千號人都知道是誰下的手。他不傻。」
「那他什麼時候動?」
「等陳猛真睜眼那天。」
「那咱們不是白折騰了?」
「不白。」李國良說,「我今兒早上把這句話放出去,就是要看誰聽了這句話以後坐不住。今兒一天,我不在廠里,可有人替我看著。」
張順一愣。
「誰替您看著?」
李國良沒答。他今兒早上從廠門口走的時候,那句「天黑以後你就當我不在廠里」,是說給張順聽的。可他還給曹大寶留了半句話,那半句話是讓小趙捎的。
小趙今兒一天在辦公樓底下那間收發室里坐著,收發室的窗戶正對著二樓東頭。
這時候煤堆後頭有動靜。小趙貓著腰摸過來,一屁股坐在煤上,「副科長。二樓東頭那個屋,今兒一整天進出的人我都瞧著了。上午王主任去了一趟,待了一刻鐘。晌午袁主任去了一趟,待了兩刻鐘。後晌三點來鍾,曹科長上去了,跟廠長在裡頭待了一個來鐘頭。」
「還有誰?」
「還有一個。」小趙壓低了聲兒,「後晌四點半,有個人從後樓梯上去的。我瞧著背影,個頭一米六幾,穿棉襖,戴口罩。」
李國良的手指頭在煤塊上收緊了,「他待了多久?」
「不到一刻鐘就下來了。下來的時候手裡空著,上去的時候拎著個搪瓷缸子。」
搪瓷缸子!
李國良懷裡那個還揣著,缸底兩道槓。
「他從哪個門出去的?」
「他沒出門。」小趙撓頭,「我一直盯著呢,前門後門都沒見著他。他下了樓梯,往鍋爐房那邊一拐,就沒影兒了。」
鍋爐房。
李國良的腦子裡一下就蹦出來昨兒夜裡曹大寶跟他說的那些話。老冰窖頂上,那聲悶響不在西邊,在東邊。東邊隔一道牆是老鍋爐房,鍋爐房後頭是水塔,水塔底下是那一溜早廢了的老豬圈。
他剛要開口,張順猛地拽了他一把。
「噓!來了!」
庫房那邊,黑影里有個人。
那人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腳底下踩著凍土,沒有聲兒。走到庫房門口,他站住了,扭頭往四下看了一圈。
馬燈的光晃在他臉上。
李國良眼睛一眯。
是袁主任。
袁主任推開那條門縫,側著身子進去了。
張順壓著嗓子:「我這就過去!」
「別動。」
「可他進去了!」
「讓他找。」
庫房裡頭,馬燈的光在窗戶紙上晃了一陣。有翻東西的動靜,麻袋挪開的動靜,木箱蓋子掀起來的動靜。
翻了得有兩刻鐘。
動靜停了。
袁主任從庫房裡出來了。
他手裡空著,什麼都沒拿。他把門重新虛掩上,站在門口,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,戴上,衝著煤堆這邊看過來。
張順整個人僵住了。
「李副科長。」袁主任開口了,聲音在夜裡傳得挺清楚,「出來吧。別趴著了,煤堆上冷啊。」
李國良從煤堆後頭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煤灰。
「袁主任眼神真好。」
「不是眼神好。」袁主任把手往袖筒里一插,「是我知道你在這兒。」
「怎麼知道的?」
「下午在庫房裡,你說今兒夜裡門不鎖、燈留一盞、人一個不留。」袁主任笑了笑,「你要是真不想留人,你就不會當著七八個人說這句話。你當著七八個人說,就是想讓這七八個人裡頭有人今兒夜裡睡不著。」
李國良走過去,走到馬燈底下站住。
「那袁主任您睡不著了,呵呵。」
「睡不著。」
「您進去找什麼?」
袁主任笑了笑,「找一樣我丟了的東西。」
「找著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您丟的什麼?」
袁主任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,攤開。
掌心裡躺著一樣東西。
一枚銅紐扣,比大拇指蓋大一圈,邊上一圈齒,中間一個五角星。
這是老式軍裝上頭的扣子。
「這一顆,是我今兒後晌在庫房門口那塊磚底下撿的。」袁主任說,「我進去,是想看看那垛褥子上頭有沒有第二顆。」
「為什麼是褥子?」
「因為那三十條褥子,昨兒夜裡讓人翻過。」袁主任說,「我今兒開庫的時候就瞧出來了。最底下那條,苫布壓的那道摺痕跟上頭對不齊。」
李國良看著他,「袁主任,您這話要是當著聶書記的面說,比現在管用。」
「當著他的面我不能說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袁主任把那枚銅紐扣往李國良手裡一塞,塞得挺快,「因為這顆扣子我認得。十八年前我在這廠子當學徒,穿這號軍裝的人,全廠就三個。」
「哪三個?」
袁主任嘿嘿一笑,「頭一個,四二年臘月十九夜裡就沒了。第二個,這會兒在市局的拘留室里蹲著。」
他停住了。
李國良的手心裡攥著那枚銅扣子,攥得指頭都白了。
「第三個呢?」
袁主任的嘴唇動了動。
就在這時候,廠區東頭傳來一聲響。
悶的,沉的,從地底下頂上來的那種響。
緊跟著,一整片天讓紅光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