廠區的汽笛拉響了。
那聲兒又長又直,一下就把兩千號人從被窩裡薅了起來。宿舍區的燈一片一片亮,光著腳的、披著棉襖的、拎著水桶的,全往東頭跑。
李國良跑在最前頭。
老鍋爐房這地方,早八百年就不燒了。一棟青磚房子,屋頂塌了半邊,四周圍堆著煤渣和廢鐵。這會兒整個房子裡頭亮堂堂的,火苗子從窗戶洞裡往外舔,把磚都舔黑了。
張順追上來,氣都喘不勻,「副科長,這地方連根柴火都沒有,咋騷起來的?」
「又不是柴火燒。」李國良站在下風頭三十步開外,眼睛盯著那股子火苗。
火苗是黃的,火苗根上帶著一圈發藍的邊兒,往上躥的時候扭得特別快,扭出來的黑煙順著屋脊貼著走,不往上飄。
這是澆了油的。
「張順!救火的人一個都不許往裡頭沖,就在外圍潑,潑房頂,潑四周的煤渣堆。屋裡頭一個人也不許進。」
「那要是裡頭有人呢?」
「裡頭沒人。」
張順一愣:「您怎麼知道?」
「這火是從屋當中起的。」李國良說,「真要是屋裡有人放的火,他從哪兒出來?門就一個,門框上的漆一點沒糊。放火的人壓根沒進屋。」
人越聚越多。王德發拎著一隻鐵桶從人堆里擠出來,臉上一層汗。
「李副科長,這可不能拖!這後頭就是水塔,水塔要是燒塌了,全廠明兒一早連口水都喝不上!」
「王主任,您帶著食堂的人去水塔那邊,把水塔底下那圈乾草全扒開,扒出一條空道來。」
「扒了往哪兒撂?」
「往北撂,撂進那片老豬圈的空場裡。」
王德發一愣,隨即扭頭就走。
李國良往側後頭退了兩步,退到一堆廢鐵後頭,扭頭四下看了一眼。黑壓壓的人,全在往火那邊擠,沒一個人看他。
他心念一動。
整個人消失不見。
系統空間裡。
李國良走到靈泉井邊上,把桶放下去,絞了一桶上來,「咕咕咕」喝了幾大口,身體恢復到了最佳狀態。
他把昨兒簽到得的那具回聲匣從懷裡摸出來,拿在手上翻了翻。這東西巴掌大,木頭的,一個方匣子,四面沒縫,搖一搖裡頭嘩啦嘩啦響。
【回聲匣:安置於一處,此後一晝夜內在此處說過的話,可原樣放出一回,只此一回。】
這東西他本來打算擱庫房。這會兒他改了主意。
李國良從空間裡出來的時候,人已經在老鍋爐房後牆根底下了。
這地方背著風,火光照不著,黑得像口鍋。他貼著牆根往前摸,摸到後牆那扇窗戶洞底下。窗戶洞裡往外冒著熱氣,熏得臉上生疼。
他把回聲匣往窗台底下那個磚縫裡一塞,塞嚴實了,拿一塊碎磚壓上。
擺完他就往回撤。撤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後牆根這片地上,有印子。兩道淺的,一尺一寸寬,不到兩寸深。
印子從北邊那片老豬圈那頭過來,一直壓到後窗底下,到這兒斷了。
斷的地方,有一小攤黑東西,李國良蹲下去,指頭點了點,湊到鼻子跟前聞。
柴油。
他站起來,順著那兩道印子往北看。老豬圈那一溜黑黢黢的,一間挨一間,屋頂塌得七零八落。
這會兒本該是一個人都沒有的地方。可那片黑裡頭,有一星火光。
一明一滅,居然是有人在抽菸。
李國良繞了個大圈,從東邊的廢磚堆後頭摸過去。
摸到十來步的地方,他看清了。老豬圈頭一間的門口,蹲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件半舊棉襖,戴著口罩,帽檐壓得低,一米六幾的身板。他手裡的菸捲兒夾在右手上,左手垂在膝蓋上,五個指頭蜷著。
這個人不慌不忙地蹲在這兒抽菸。
李國良盯著那個人的左手。把手往腰上摸。
摸了個空。
保衛科的見習保衛員沒資格配槍,他升了副科長,可他那把配槍昨兒夜裡連同麻袋繩子一塊兒封給杜懷山了。
李國良把手收回來,握成拳。散打精通在身,十來步的距離,他有把握三個照面把這個人撂在地上。
他腦子裡轉得飛快。
這個人一被抓住,市局就是一個活人證。可這個人要是嘴硬到底,一個字不說,那這條線就斷在這兒了。
更要命的是,這個人身後還站著一個。那個把「十」字說得舌頭不打彎的人。
李國良的牙咬緊了。
抓。
抓活的!
他剛要動,那個人忽然站起來了。把菸頭往地上一扔,用鞋尖碾了碾,扭過頭,衝著老豬圈裡頭說了一句話。
「進去。」
李國良渾身的汗毛全豎起來了。
媽個比,裡頭還有人!
老豬圈那間黑屋子裡頭,有個人影慢慢挪出來。個頭很高,一米八往上,走路一瘸一拐,肩膀往一邊塌著。
他身上穿的是肉聯廠保衛科的工作服。
李國良的眼睛在黑裡頭睜得老大。
那件工作服的左胸口袋上,別著一枚廠徽。廠徽讓火光一照,反了一下光。
這個人不是陳猛。
陳猛這會兒在醫務室的板床上躺著。
可這件工作服,是保衛科的。
那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老豬圈深處走。
李國良從廢磚堆後頭繞出來,貼著牆根跟上去。
這一溜豬圈得有二十來間,中間一條甬道,甬道上的青磚早讓人撬走了大半,腳底下一腳深一腳淺。走了七八間,前頭那兩個人拐進了一間。
李國良摸到門口,把身子貼在門框外頭。
屋裡有光。是馬燈,罩著一塊布.
「動手吧。」那個矮的說,聲音細得跟女人似的。
跟著是鐵器刨地的聲兒。
刨了不知多久,那個高個子悶哼一聲。
「到了。」
「掀。」
一聲悶響,什麼東西被撬開了。
跟著一股子味兒從屋裡衝出來,沖得李國良往後仰了一下。
那是一股子陳年的土腥味兒,混著別的什麼,說不上來。
「下去。」
「我這條腿……」
「下去。」
高個子沒再說話。
有繩子摩擦石頭的響。跟著一個聲音從底下傳上來,悶悶的,像從缸里發出來的。
「到底了。」
「有幾口?」
「三口。」
「打開一口瞧瞧。」
底下靜了一會兒。跟著底下那個聲音變了調。
「……滿的。」
「滿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