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滿滿一口。」
高個子的聲兒在抖,「老魏,這他媽是米啊。這一口全是米啊!十八年了這米怎麼還是黃的!」
門外頭,李國良的後背一寸一寸貼上了冰涼的磚牆。
米。
破窯那個圓窩裡凍著一撮黃的新米,車斗板縫裡夾著新米,曹大寶掌心裡那三粒新米。
三處對上了。
「把口封上。」那個矮的說。
「老魏,這麼些米……」
「他媽的先封上。」
過了一會兒,繩子又響,高個子從底下爬上來,喘得跟牛似的。
「老魏,我不明白。十八年了,你們年年往這兒添,添的是米。可你們跟我說的是三十七個人。人呢?」
「你想知道人在哪兒?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你要是想知道,你就得跟他們一塊兒,你可想清楚了。」
高個子不說話了。
「把這一口挪到東頭去。」那個矮的說,「明兒一早,等這邊的火滅了,廠裡頭就得來人清廢墟。這一片得乾淨。」
「這麼大三口缸,我一個人挪不動啊。」
「你有小車。」
「小車讓人瞧見了。」高個子的嗓子有點急,「老魏,那個姓李的今兒一早上就在公社邊上那個窩棚外頭轉悠,我遠遠瞧見他了。他還牽著條狗。」
「臥槽!他借狗了?」
「公社沒借給他。」
「那他哪來的狗?」
李國良的手心裡全是汗。今兒早上他從空間裡把狗放出來,是在公社西廂房火場外頭三十步那棵老槐樹後頭。那會兒繩子上蹲著兩個民兵,一個抽菸一個打盹。
可這個高個子,隔著兩里地,瞧見了。這就說明今兒一早上,這個人也在那兒。
「不管他哪兒來的狗。」屋裡那個矮的開口了,聲兒還是那麼細,「他今兒早上去了那個窩棚,就說明他找著缸子了。」
「搪瓷缸子?我不是拿回來了嗎!」
「你拿回來的是你自個兒那個。」
高個子的呼吸一下就重了,「陳猛那個……在窩棚里?那你怎麼不早說!」
「我要是早說,你今兒一早就得跑回去拿。」那個矮的說,「你一跑回去,那個姓李的就在坡上等著你了。」
我日你先人,這個人今兒早上就算到了。他把陳猛那個缸子留在窩棚里,就是要引一個人回去拿。
可他沒讓這個高個子去,他自己去了,還專門挑了趕集的人回村那個點兒。
拿東西釣人?自己著了道?操!
「老魏。」高個子的嗓門低下去了,「我問你一句。陳猛那天在車上,我把繩子解開的時候,他是醒著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攥著我的袖子,攥了一大塊布下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塊布……」
「那塊布在窩棚里。」
高個子好一會兒沒吭聲。
「你把布也留那兒了?」
「布上有血。」那個矮的說,「血是陳猛的。」
「那不就把我給……」
「把你給什麼?」那個矮的笑了一聲,「那塊布是從你袖子上撕下來的。你那件棉襖呢?」
「我燒了。」
「那你怕什麼,蠢貨!」
李國良在門外把牙關咬得死死的。
他明白了。
這個矮的把每一樣東西都留在了該留的地方。缸子留在窩棚,布留在窩棚,鞋留在冰窟窿邊上,哨子掛回死人的脖子上。
每一樣都指著一個人,可每一樣又都指不實。
你撿一樣,他就在你後頭看著你撿。
「行了。」那個矮的說,「東西挪完,你就上通縣去。」
「通縣?」
「佟司磅的家在張家灣。」
高個子的嗓子啞了。
「老魏,那老頭兒都六十多了。」
「他去市局待了一天。」
「可他……」
「你他媽到底去不去?」
門外,李國良的手已經攥成了拳頭,腦子裡那根弦斷了。
裡頭兩個人,一個撂倒,另一個照著膝蓋踹。他有把握全部干翻。
可就在他要動的這一下,屋裡那個矮的忽然開口了。
「外頭那位。」
李國良有些蒙逼。
嗯?是叫我嗎?
「站了這么半天,腿不酸嗎?」
馬燈的罩布被掀開了。光從門裡頭潑出來,把李國良半個身子照在門框上。
高個子一聲怪叫,抄起地上那把鐵鎬就沖了出來。
李國良往左跨了半步讓開鎬頭,右手抓住那人的小臂腕關節,借著這一衝的勁兒順勢往下一壓,膝蓋頂上去。
那人一米八往上的身板,整個從他肩膀上翻過去,砸在甬道的碎磚上。
鐵鎬脫了手,滾出去老遠。
李國良反手把這人的胳膊別到後腰上,膝蓋壓住他後心,抬頭往屋裡看。
屋裡空了。馬燈還在地上擱著,光罩子歪著。地當中一個坑,坑口敞著,一塊石板掀在旁邊。
那個矮的居然跑了。
李國良盯著那間屋子的四面牆。
沒有窗戶啊。
門就一個,就在他身後。
臥槽你個DJ,難道對方也有系統空間?
不對!
他再次把那間屋子的每一寸都掃了一遍。眼神停在了地當中那個坑上。
李國良低下頭,湊到他耳朵邊上。
「他剛才叫你什麼?」
那人不吭聲。
李國良把他胳膊往上抬了半寸,「小逼債,確定不說?」
那人慘叫一聲。
「我再問一遍。他叫你什麼?」
「……老、老劉。」
「你全民叫什麼?」
「劉...長海。」
李國良的手停住了。
劉長海?
「抬起頭來。」
那人不動。
李國良揪住他的頭髮,把那張臉從碎磚上拽起來,扭到馬燈的光底下。
這張臉他見過。
可這張臉,根本不是劉長海的臉。
三十六七,顴骨高,右邊眉毛上頭一道疤,往下斜著,把眉毛豁開一道口子。
李國良盯著這道疤。他很確定,見過這個人。
前天在紅星公社大院裡,二十來號民兵橫著一排堵著正屋門。王鐵柱站在人前頭笑,笑的時候,他左手邊站著的那個人低著頭,帽檐壓得挺低。當時那人只往上瞧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,眉毛上這道疤。
「操你媽逼的!你敢哄老子?你他媽明明是民兵連的!」
地上這人不吭聲。
「你個狗日的!你再說你叫劉長海?!」
「……啊——」
「三天前從公社讓人提走的那個劉長海,四十二,左臉有塊燙傷,是餵豬的。」李國良把他胳膊又抬了半寸,「你臉上沒燙傷。」
那人悶哼一聲,牙縫裡擠出來一句。
「我說了...你也不信。」
「你先說,聽到什麼老子都不覺得意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