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整,二樓東頭那間屋子裡坐滿了人。
廠辦、財務科、生產科、後勤處、工會、保衛科,科級以上二十三個,一個不缺。長條桌兩邊坐滿了,剩下的搬了條凳靠牆根擠著,煙霧在燈泡底下繞成一團,嗆得人直咳嗽。
楊廠長坐在主位上,一開口,談的是冬儲白菜的調撥。
李國良站在門口,背靠著門框。
按楊廠長的話,他得在這兒站到散會。他也沒閒著,眼睛把屋裡二十三張臉挨個過了一遍。
曹大寶坐在長桌左手第三個位置。袁主任坐在對面,手裡攥著個筆帽似的東西轉來轉去。王德發挨著後勤處的人,昨夜救火熏了一臉黑,這會兒眼皮直打架。
李國良的手在褲兜里,捏著那串鑰匙。
鑰匙有八把,黃銅的,串在一根鋼絲環上,涼得沁手。
楊廠長是讓他站在門口,可沒說他不能讓別人替他站。
李國良往後退了半步,沖走廊那頭的張順勾了勾手指。張順貓著腰蹭過來,壓著嗓子問:「副科長,咋了?」
「你替我站這兒。」李國良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,「任何人出來,你問一句,說廠長交代了散會前不准離席。誰要硬闖,你就說是我說的,讓他來找我。」
「您去哪兒?」
「檔案室。」
張順的眼睛瞪圓了:「可廠長讓您……」
「廠長讓我站門口,是想看我站不站得住。」李國良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你替我站一會兒,出了事我擔著。」
張順咽了口唾沫,一挺胸脯站進門框裡:「您放心!」
李國良轉身就走。
廠辦檔案室在一樓西頭,一道窄樓梯拐下去,走廊盡頭一扇刷著綠漆的鐵門。他站在門前,手裡的鑰匙串嘩啦一響,八把鑰匙挨個試到第五把,鎖舌彈開了。
門推開,一股陳年紙張的霉味撲面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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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裡一排排鐵皮柜子,編著號,落著灰。窗戶拿報紙糊著,透進來的光發黃髮暗。
李國良反手把門帶上。
他在等。
「系統,簽到。」
【叮,恭喜宿主完成第十六天簽到。】
【獲得:四二年至四六年興亞冷凍株式會社全部人事檔案影印底冊,共三十七卷,已存放至系統空間。】
李國良愣了一下。
臥槽?
這是想什麼來什麼?
簽到系統變成許願池了?
「還是說,系統能讀懂我心裡所想,我其實是能一定程度上干預簽到的?」李國良摸了摸下巴。
「我是全知全能,我是超級賽亞人....」
李國良默默念了十幾遍。
然後從空間裡把第一卷取出來,往鐵皮柜上一擱。
牛皮紙封面,日文漢字混著寫,紙頁發脆發黃,每一頁右下角蓋著一枚圓形的紅印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
頭一行字是:昭和十七年十二月,保安課人員名簿。
底下一列人名,一個挨一個往下排。
李國良的手指順著名字往下劃。
保安課課長,一個日本名字,後頭括號里跟著一行小字:已歸國。
副課長,一個中國人的名字,小字:昭和十七年十二月十九日夜,歿。
第三個名字,沒有小字。
李國良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。
這個名字他認得。
外頭的走廊上有腳步聲。
一個人的,走得不快,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,像是有意讓屋裡的人聽見。
腳步聲停在了檔案室門口。
李國良沒動。
門把手輕輕轉了一下。
「誰在裡頭?」
嗓音細細的,帶著點兒笑。
這個嗓子他昨夜在回聲匣里聽過。
可門外這個人的臉,他沒見過。
「我是保衛科李國良。廠長讓我來翻點舊東西。」
「哦,是李副科長啊。」門外的人笑了一聲,「我姓魏,檔案室的老魏。您別怪我多嘴,這間屋子的鑰匙,我這兒也有一把。」
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,清清楚楚。李國良往後退了一步,把手放在腰後。
門開了。
進來的人一米六出頭,身板細得像根竹竿,臉上沒有口罩,嘴唇薄,鼻樑窄,兩隻眼睛小小的,眼角往下耷拉,怎麼看都是那種在角落裡坐了一輩子、沒人會多看一眼的人。
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,袖口磨出了毛邊,左手拎著個鐵皮水壺,右手插在兜里。
左手小拇指,齊著第一節,斷了。
「李副科長。」老魏把水壺擱在柜子上,沖他微微欠了欠身,「昨兒夜裡的火,您受累了。」
李國良他看著這個人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昨夜在豬圈裡,那個人蒙著口罩、壓著帽檐,一個人在四面無窗的屋子裡消失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堂堂正正地拎著水壺走進廠辦檔案室,自稱檔案室的老魏。
這個人的膽子比他想的大得多。
「魏師傅在檔案室幹了多少年?」李國良問。
「說不清了。」老魏擺擺手,「十八年總有的。」
「十八年。」李國良點點頭,「那魏師傅應該認識不少老人。」
「認得幾個。」
「三十七個人,認得嗎?」
老魏笑了,像是聽見了個不好笑的笑話,禮貌地給個面子。
「李副科長,我聽不懂您說什麼。」
「聽不懂就算了。」李國良的手從腰後慢慢挪到了身前,「魏師傅,我問您一句實在話,昨兒夜裡在老豬圈,那個細嗓子的人,是不是您?」
老魏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左手的斷指,又抬起頭。
「李副科長。您在保衛科待得不久,有些規矩您不懂。這個廠裡頭,誰進誰出,誰看見了什麼,誰沒看見什麼,是有講究的。」
「什麼講究?」
「看見了,就得認。」老魏說,「認了,就得擔。」
他右手從兜里抽出來。
手裡攥著一張折成四折的紙。
「這是剛才有人塞到我門縫裡的。」老魏把紙往柜子上一放,用斷指的那隻手,把紙推到李國良眼前,「您看看。」
李國良低頭。
抬頭三個字:檢舉信。
下頭的內容他一眼掃完,血一下涌到了腦門上。
信里說,保衛科副科長李國良,入廠十六天,私藏罐頭三百聽,軍用棉大衣五十件,雪花膏蛤蜊油各一百盒,手擀麵二百碗。此等物資來路不明,請領導徹查。
後頭附著一行小字:李國良手中另有銅紐扣一枚,系興亞冷凍舊物,涉及歷史遺留問題,請一併追繳。
這一條,昨夜之前,只有李國良自己知道。
他的目光從信紙抬起來,落在老魏臉上。
「這信,是誰塞給您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老魏笑眯眯地說,「可它塞給了我。我是個老實人,看見了,就得報。」
他往後退了一步,側過身,把門讓開了。
門外站著一個人。
杜懷山。
杜懷山身後,還站著兩個市局的幹事,手都按在腰上。
「小李。」杜懷山的臉沉得像塊鐵,「這封信,我這兒也有一份。」
李國良的後背一層冷汗。
老魏往旁邊一讓,拎起水壺,微微欠身:「杜科長,李副科長,你們聊,我給廠長的會送水去。」
「對了,李副科長。」他咧開嘴,露出兩排細小的黃牙,「您那個手擀麵,涼了可就坨了。趁熱吃。」
門在他身後合上了。
杜懷山一步跨進來,壓著嗓門吼:「你他媽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沒交?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