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蓋子掀開的那一聲悶響,把兩千號人的腦袋全扭了過去。
水塔是磚砌的,圓的,二十來米高,灰磚上頭爬滿了黑黢黢的水漬。塔身外頭焊著一道鐵梯子,從地面一直通到頂上。頂上一個圓鐵蓋,這會兒翻在一邊,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。
一顆腦袋從那個口子裡冒了出來。
緊接著,是肩膀,是半個身子。
那人兩隻手撐著塔口,一使勁,整個人翻了上去,趴在水塔頂上,大口大口地喘。
「有人上水塔了!」
人群嘩地一下炸了。
「那是誰啊?」
「瞧不清!離得太遠了!」
李國良抬頭眯起眼睛。
塔頂上那個人趴了一會兒,慢慢撐著爬起來。
一米八往上,肩膀往一邊塌,站起來的時候左腿明顯打軟,一瘸一拐。
李國良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假劉長海。
昨兒夜裡被他一個過肩摔撂倒、綁上反手扣、被杜懷山親自押上車的那個人。
「杜科長!」李國良吼了一嗓子,「您昨兒夜裡押走的那個人,現在應該在哪兒?」
杜懷山從屋裡衝出來,抬頭一看,臉色刷地就變了。
「拘留室!」
「那他現在怎麼在水塔上頭!」
杜懷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猛地轉身衝著二十四個幹事吼:「圍塔!所有人!把水塔給我圍起來!一隻耗子都不許放過去!」
二十多個人從豬圈裡湧出來,撒開腿往北跑。
人群跟著往北涌,亂成一鍋粥。有人被撞倒,有人在喊,有人踩翻了一個裝煤渣的筐子,黑渣子撒了一地。
李國良卻往西走。
走到水塔西南角,那一片全是黑煤渣的空地上,抬頭往塔頂上看。
塔頂上那個人這會兒站直了。衝著底下這兩千號人,忽然舉起了右手。
右手裡攥著一樣東西。灰白色,方方正正,有小半塊磚那麼大。
「炸藥!」杜懷山的聲音劈了,「他手裡有炸藥!所有人往後退!退!」
人群往後一涌,又是一陣大亂。
李國良站在原地,盯著塔頂上那個人。兩個人的眼睛對上了。
塔頂上那個人張開嘴。嗓門被風撕得七零八落,可底下的人還是聽清了。
「姓——李——的——!」
李國良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他讓我上來的!」那人吼,「他說上來就能活!他說他在下頭接我!」
「說清楚,誰讓你上來的?」
「老魏!」
李國良轉頭。
老魏剛才跑進人群,往北去了。可這會兒他往北頭一看,人群里根本沒有那道細瘦的身影。
「他人呢!」李國良吼。
「他不在下頭!」塔頂上那人又吼,「姓李的,他騙我!」
他晃了晃手裡那半塊炸藥。
「我下不去了!」
李國良往前又邁了兩步,「你順著梯子下來!你下來我保你不死!」
「我下不去!他給我這個東西的時候,把引信剪短了!」
底下所有人的心,在這一刻一塊兒沉了下去。
塔頂上那人舉著那半塊炸藥,胳膊在抖。
「姓李的!我這條命今兒撂這兒了!」他吼,「可我告訴你一件事兒!我他媽臨死告訴你一件事兒!」
「你說!」
「我不是從拘留室跑出來的!」
「那你是從哪兒出來的?」
「我壓根就沒進過拘留室!」
杜懷山在人群里往前一衝,被兩個幹事死死攔住。
塔頂上那人的嗓子已經啞了。
「昨兒夜裡那輛車!」他吼,「開到半道上,車停了!門開了!有人把我從車上放下來了!放下來以後,把我帶到這個水塔底下,讓我從底下鑽上來!」
「誰放的你?!」
「就是你們市局的人!」
杜懷山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「哪一個!」李國良吼,「他長什麼樣!」
「我沒看清!」
「你想想!」
「我真沒看清!他一直背著光!」塔頂上那個人忽然笑了,笑得上氣不接下氣,「可是姓李的,我記著一樣東西!我記著他的手!」
「他的手怎麼了!」
「他往我手上塞這個玩意兒的時候,我瞧見他左手了!」
李國良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「他左手怎麼了!」
塔頂上那個人張開嘴。
就在這時,他手裡那半塊灰白色的東西,忽然冒出一縷青煙。
「轟——!」
一團火球在水塔頂上炸開。
氣浪把李國良整個人掀出去兩三步,他一屁股坐在煤渣堆里,耳朵里全是尖銳的嗡鳴聲。
碎磚頭劈里啪啦落下來,砸在地上,砸在人身上。
兩千號人一塊兒尖叫,四散奔逃。
李國良從煤渣堆里爬起來,臉上全是黑灰,抬頭往上看。
水塔頂塌了半邊。
塔頂上那個人不見了。
一股黑煙從缺口裡直往上冒,被風一吹,歪歪斜斜地往東飄。
「……副科長!」
張順從人群里連滾帶爬地撲過來,一把扶住他:「您沒事兒吧!您流血了!」
李國良抬手往臉上一抹,抹下來一手的血。
是額頭上被碎磚蹭了一道。
「我沒事。」他把張順推開,「你不是在樓上替我站門口嗎?」
「廠長暈過去了,會散了!」張順喘得厲害,「二十三個人全下樓了!我攔不住啊副科長!」
李國良的心猛地一沉。
「全下樓了?」
「全下來了!」
「什麼時候下來的?」
「就……就剛才那一會兒!水塔響之前!」
李國良一把抓住張順的肩膀。
「那你告訴我,二十三個人,下來的時候,是一塊兒下來的,還是一個一個下來的?」
張順愣住了。
「是……是一塊兒下來的。可是……」
「可是什麼!」
「可是下來的時候,我數了一遍。」張順咽了口唾沫,「二十二個。」
李國良的手一下鬆開了。
楊廠長說的那句話,在他腦子裡「嗡「地響了一聲。
因為散會以後,這間屋子裡頭會少一個人。
「少的那個是誰?」
「我不認得。」張順說,「可是副科長,我記著他的樣子。他上樓的時候我瞧見了,他是最後一個進屋的。」
「什麼樣?」
「五十來歲,個兒不高,戴個圓眼鏡。」
李國良的後背一下就涼透了。
袁主任。
他轉身就往廠辦二樓跑。一口氣衝過院子,衝上樓梯,跑到二樓東頭那間屋子門口,一腳踹開了虛掩的門。
屋裡滿地菸頭。
長條桌兩邊的椅子東倒西歪,條凳翻了兩條。桌上擺著二十三個搪瓷缸子,一個挨一個,整整齊齊。
二十二個缸子裡的水是空的。
剩下那一個,水是滿的,沒人動過。
那個缸子擱在長桌最靠里的位置,緊挨著主位。
李國良走過去。把缸子端起來,往裡看了一眼。
水是清的,涼的。
他把缸子翻過來,看底。
搪瓷缸子的底上,刻著槓。
三道。
李國良攥著那個缸子,窗戶敞著,風從北邊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會議記錄嘩嘩地翻。
他慢慢轉過頭,看向主位上那把空著的椅子。正搭著一件呢子大衣。
扣子還是從上到下,一顆一顆,系得整整齊齊。
李國良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件大衣,楊廠長今兒早上穿上身的時候,他親眼看著他扣的。
一個人要出門,怎麼會把系好扣子的大衣,原封不動地留在椅子上?
他一把抓起那件大衣。
大衣底下,壓著一張紙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,墨跡還沒幹透。
【小李,檔案室第七櫃,底層,往裡夠。】
李國良把紙攥成一團,轉身就往外沖。
剛衝到樓梯口,底下「咚咚咚「地上來一個人,跑得太急,一頭撞在他懷裡。
是小趙。
小趙的帽子跑丟了,臉白得像紙,一把抓住李國良的胳膊。
「副科長!醫務室!」
「醫務室怎麼了!」
「猛哥醒了!」
李國良渾身一震。
「他醒了?!」
「醒了!」小趙的牙齒在打顫,「可是副科長……孫大夫不見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