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輛是市局的嘎斯,兩輛是解放。
車斗上罩著帆布,帆布底下是撬棍、繩索、滑輪和四個粗木架子。二十多個穿制服的幹事從車上跳下來,一隊人扛著傢伙往廠子北頭去。
杜懷山站在頭一輛車的車頭邊上,正在跟一個背著藥箱的老頭說話。
李國良走過去。
「杜科長,起缸的人到了?」
「到了。」杜懷山把手裡的菸頭往地上一摁,「我調了二十四個人,兩個衛生防疫站的。你跟我一塊兒去。」
「我去合適嗎?」
「昨兒夜裡那個坑是你先趴到沿上照的。」杜懷山斜了他一眼,「你不去,誰去?」
兩個人並排往北走。
廠區北頭這一片,昨夜燒得七零八落。老鍋爐房塌成四堵黑牆,水塔底下那圈乾草被王德髮帶人扒了個乾淨,露出一大片黑煤渣。再往北走二十來步,就是那一溜早廢了的老豬圈。
豬圈門口拉了兩道麻繩,繩上掛著一塊木板,木板上朝外,黑墨寫著四個大字。
【封閉現場】
兩個市局的幹事一左一右站在繩子外頭,看見杜懷山,抬手敬了個禮。
杜懷山把繩子一挑,彎腰鑽了進去。
李國良跟上。
屋裡跟昨夜他離開時一模一樣。馬燈還擱在地當中,罩子歪著。地當中一個坑,石板掀在旁邊。北牆上那個塌了半截的豬食槽還在。
二十四個幹事魚貫而入,把四根粗木架子在坑口上頭搭成一個井字,滑輪吊上去,繩索一圈一圈往下放。
一個領頭的幹事下了坑,蹲在缸邊上,拿手電照了照油布,回頭喊:「杜科長,油布壓著磚,磚是新的,壓上去沒多久!」
「先起東頭這口。」杜懷山說。
繩索從缸沿底下兜過去,四個人在上頭拉,兩個人在坑裡扶。
「一——二——起!」
繩子繃緊,滑輪咯吱咯吱地轉。
缸離了地。
那口缸比一個成年人還高,肚子鼓得像個坐著的胖子。四個漢子拉得脖子上青筋直跳,一寸一寸把它往上提。
缸吊到坑口,幾個人合力往外一推,穩穩落在了地上。
領頭的幹事上前,一把揭開油布。
滿屋子的人都往前湊了一步。
李國良也湊了過去。
缸底鋪著一層薄薄的東西,白花花的,像是霜,又像是鹽。
領頭的幹事用小鏟子颳了一點下來,遞給防疫站那個背藥箱的老頭。
老頭捻了捻,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又用舌尖點了點。
「是鹽。」老頭說,「粗鹽,海鹽,年頭不短了。」
「一整缸鹽,就剩這麼點底兒?」杜懷山皺起眉頭。
「不是就剩這麼點。」老頭搖頭,「這口缸從來就沒裝滿過鹽。鹽是撒在缸底的,鋪薄薄一層。」
「撒鹽幹什麼?」
老頭抬起頭,看了看滿屋子的人,沒說話。
李國良開了口。
「防腐。鹽撒在底下,上頭擱東西。東西擱進去,水汽全被底下這層鹽吸走,上頭那個東西就不容易壞。」
「上頭擱的是什麼東西?」一個年輕幹事問。
沒人答。
「起第二口。」杜懷山說。
第二口缸在西頭。繩子兜下去,四個人再拉。
這口缸明顯輕些,起得也快。
油布揭開。
一屋子人往裡看。
缸里碼著一摞一摞的布包。
油紙包著,一層一層,碼得整整齊齊,從缸底一直碼到缸口。
杜懷山親自上前,戴上一副白手套,把最上頭那個包捧出來,擱在旁邊的木板上。
油紙一層層揭開。
裡頭是一沓紙。
薄薄的,發黃髮脆,上頭是鉛字印刷的表格,密密麻麻,日文漢字混著。
杜懷山把最上頭那張拿起來,對著門口的光看。
看了不到半分鐘,他的手抖了。
「這是……」
李國良湊過去,只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張表。表頭上一行日文漢字,底下是編號、姓名、年歲、籍貫、入廠日期。
最末一欄,欄頭兩個字:處理。
那一欄里,一個挨一個,全是同一個記號。
一個圈,圈裡一橫。
「杜科長。」李國良的嗓子發乾,「這一沓有多少張?」
杜懷山把整沓翻了一遍,手指頭一下一下地點著。
他停下來的時候,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「三十七張。」
屋裡死一樣的靜。
二十四個幹事,站著的、蹲著的、扶著繩子的,一個個都不動了。
那個防疫站的老頭把藥箱往地上一放,慢慢把帽子摘了下來,捧在胸口。
杜懷山把那沓紙重新包好,捧在手裡,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最後沒動的缸。
「中間那口,起。」
「杜科長。」領頭的幹事說,「中間那口底下是那個洞。缸一起,洞就露了。」
「露就露。」杜懷山說,「起。」
繩子兜下去。
這一次,四個人拉了半天,缸紋絲不動。
「加人!」
又上去四個。
八個漢子一塊兒使勁,繩子繃得筆直,木架子吱吱嘎嘎地叫。
缸終於離了地。
吊出坑口的那一瞬,缸底往下淌了一串東西,噼噼啪啪落了一地。
是米。
黃澄澄的新米,一粒一粒,飽滿得發亮。
在這個滿四九城人人都在啃棒子麵窩頭的年月里,這一地新米晃得人眼睛疼。
有個年輕幹事沒忍住,蹲下去捧了一把,捧到鼻子底下聞。
「香。」他的嗓子啞了,「真他媽香啊。」
李國良蹲在坑沿上,往下看。
缸挪開了,那個一尺多見方、斜著往下走的磚砌暗洞露了出來。
洞口邊上,磚縫裡卡著一樣東西。
他伸手把它摳了出來。
是一小塊布。
藍色的,約莫兩個指頭寬,邊上一道口子,割了一半,撕了一半。
李國良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昨夜陳猛掌心的血泡,虎口那道深溝,攥著什麼死勁往回拽。
這塊布,是從同一件衣裳上下來的。
他把布攥在手心裡,站起身。
「杜科長。這條洞得有人鑽下去。」
「我已經叫人從兩頭堵了。」
「堵是堵了。」李國良說,「可堵的是兩頭,洞裡頭有什麼,還是不知道。」
杜懷山看著他:「你想下去?」
「我一米七六,肩膀寬。」李國良說,「我鑽不進去。」
「那你說誰下去?」
李國良把目光從洞口抬起來,越過一屋子人,落在門外頭。
門外頭,兩道麻繩外面,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大片人。
全廠兩千號人,來了小半。有食堂的,有屠宰車間的,有裝卸隊的,人挨人,人擠人,誰也不說話,全都伸長了脖子往屋裡看。
人群最外圈,站著一個人。
一米六出頭,身板細,藍布工作服,左手拎著個鐵皮水壺。
老魏站在那兒,正衝著屋裡頭笑。
李國良忽然明白過來一件事。
這三口缸,老魏昨夜是有機會帶走一口的。他沒帶。他放了一把火,把李國良逼到屋子外頭站著,然後自己從洞裡走了。
他是在等這三口缸被人起出來。
李國良往門口走。穿過站滿幹事的屋子,鑽過麻繩,走進了那片黑壓壓的人群。
人群自動給他讓開一條道。他一直走到老魏跟前。
「魏師傅。」
「李副科長。」老魏抬頭看他,臉上那兩隻小眼睛眯成了兩條縫,「起出來了?」
「起出來了。」
「三口都起了?」
「三口都起了。」
「哦。」老魏點點頭,像是聽見了個無關緊要的消息,把水壺換到右手,「那您忙著。」
他轉身要走。
李國良開了口。
「魏師傅,我送您一樣東西。」
老魏的腳步停住了。
李國良把手從懷裡伸出來,攤開。
掌心裡,躺著那枚銅紐扣。
邊上一圈齒,中間一個五角星。背面拓著三道槓。
老魏低頭看著那枚扣子。
圍觀的兩千號人里,離得近的那幾十個也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,誰都不知道這枚小小的銅疙瘩是個什麼東西。
老魏抬起頭。他臉上那點笑沒了。
「李副科長,這東西您從哪兒來的?」
「昨兒夜裡,有人塞到我手裡的。」
「誰?」
「您猜。」
老魏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他伸出左手,那隻斷了小拇指的手,慢慢往那枚扣子上伸過去。
指頭離扣子還有一寸的時候,李國良把手一合。
「不能給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這個扣子不是您的。」李國良說,「您要是它的主人,您昨兒夜裡就不會放那把火了。您放火,是因為您也在找它。」
老魏的手僵在半空。
李國良把手收回懷裡,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。
「魏師傅,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這十八年,您年年往那口缸里添新米,添給誰,我知道。」
老魏的身子,從頭到腳,繃成了一根弦。
「您添了十八年。」李國良說,「可您添錯地方了。」
「……你說什麼?」
「中間那口缸底下有個洞。」李國良說,「米是從洞口往裡漏的。您添進去的米,十八年了,一粒都沒留住。」
老魏的臉,在這一瞬間,白得像張紙。
他張了張嘴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然後他轉身就走。幾乎是小跑,一頭扎進人群里,肩膀撞開兩三個人,頭也不回。
李國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。
他說的是假話。那口缸里的米滿滿當當,一粒都沒漏。
可他要的就是老魏這一慌。
人一慌,就得回去看。
回去看的路,就是那條洞的另一頭。
李國良轉身,衝著屋裡喊了一嗓子。
「杜科長!調兩個人跟我走!」
杜懷山從屋裡探出頭。
「上哪兒去?」
李國良伸手往北一指。
「水塔!」
他話音剛落,北邊二十來步開外,那座保住了的磚水塔頂上,忽然「咣「的一聲悶響。
水塔的鐵蓋子,從裡頭被頂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