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國良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。
「接。」
索科洛夫伸出手。兩隻手握在一處。那隻手又干又涼,虎口上的刀繭硌著李國良的指根。
「痛快。」索科洛夫笑了。
他鬆開手,轉身往吉姆車走。謝爾蓋拎著黑皮包跟上去,包帶照舊在腕子上纏了兩圈。
走出去七八步,索科洛夫用俄語低低說了一句。
聲音很輕,夾在工人的議論里,誰也沒往心裡去。
李國良卻聽的清清楚楚。
謝爾蓋輕笑一聲,回頭沖李國良擺擺手,北京話照舊地道:「李廠長,回見!」
「回見。」李國良也擺擺手,「胳膊長,開車門當心碰著。」
謝爾蓋的笑僵在臉上。
吉姆車的門砰地關上了。
李國良站在門口,看著車屁股噴出一股白煙,慢慢眯起眼。
...
吉普車還沒出廠門,蔣德茂就拉開後門鑽了進來,屁股硬擠在兩名科員中間。
門房老周從窗口探出半個腦袋,衝車屁股啐了一口。
鄺志遠在後視鏡里瞧見了,腮幫子抽了抽。
車拐上大街,他才開口。「說說,昨兒十一點五十,你在哪兒。」
蔣德茂搓著手:「鄺科長,我那是想著,今兒當著蘇聯人把門一拉,一號的白條豬,二號的血瓶子,一眼瞧個通透……」
「門呢?」
「鎖眼堵死了,焊縫還燙手。」
「然後?」
「然後我尋思,他半夜焊門,那就是銷毀證據,當著外賓一問……」
「然後你把這事咽進肚子裡,八點半站在廠門口,滿臉褶子迎我進去。」
鄺志遠扭過身,胳膊搭在椅背上,盯著他。「蔣德茂,我是你從哪兒借來的刀?」
蔣德茂三角眼亂轉:「鄺科長,這話說的,咱倆一條船上……」
「停車。」
司機一腳剎車,吉普車吱嘎一聲歪在馬路牙子邊上。北風卷著煤灰往車裡灌。
「下去。」
「鄺科長!」
兩名科員對視一眼,一左一右,把人架出了車門。
蔣德茂踉蹌兩步,腰上那串鑰匙甩脫了鉤,嘩啦啦摔在凍硬的土道上。他彎腰去撿,吉普車已經噴著白煙開遠了。
車裡靜了半天。鄺志遠摘下呢帽擱在膝蓋上,拿指頭一遍遍抹帽檐。
明兒北京日報一登,他鄺志遠就是那個當著蘇聯人、拎著鉗子去封醫院血庫的愣頭青。彭國棟那張黑了半輩子的臉,今兒算是晴透了。
可他也聽見了一句話。
老孫頭那老傢伙嘴快,當眾嚷出來的:二號單走一路支線。
支線從哪兒走?
肉聯廠的機房。
肉聯廠歸二商局。機房裡那幾台壓縮機,連同一罐罐的氨、一度度的電,全是二商局的家當。如今這份家當日夜不停,往協和的庫里送冷氣。
誰點的頭?
彭國棟連夜領著記者來捧場,這個頭還能是誰點的。
局黨組議過沒有?一宿的工夫,議個屁。
鄺志遠把帽子扣回頭上,嘴角往上一挑。「去二商局。」
司機問:「找彭局?」
「找盧局長。」
二商局正副兩把手那點疙瘩,局裡掃院子的都門兒清。
晌午還沒到,消息先長了腿。
頭一站是肉聯廠食堂。
打飯的隊伍排到門外,沒一個人惦記碗裡那幾片白菜幫子。曹大寶站在條凳上,學鄺志遠把下巴往前一探:「封!」跟著又憋得臉發紫,「封……封焊縫。」
底下笑倒一片。
張順拿根麻繩拴了一串飯票夾子掛在腰上,貓著腰往牆根蹭,嘴裡念叨:「我擰鎖,我擰鎖……」
「老蔣那串鑰匙,聽說掉馬路上了!」
「撿回來沒有?」
「撿什麼呀,鄺科長的車軲轆從上頭軋過去的!」
過了晌午,這事翻出了廠牆。
隔壁糧站的老董頭蹲在門口曬太陽,聽人一說,菸袋鍋往鞋底上一磕:「我早說那孩子不一般。三年夜裡睡草棚,大冬天也沒見他凍趴下過。」
又過了一個鐘頭,傳到西單菜市場,已經徹底變了味兒。
「聽說了嗎?肉聯廠一宿蓋起一座協和醫院!」
「蘇聯專家握著他們副廠長的手,撒都撒不開!」
賣白菜的大嬸一拍大腿:「那往後看病,得先上肉聯廠掛號?」
厂部辦公室里,李國良聽楊立功把這些段子挨個學過來,樂得直拍桌子。
「一宿蓋座協和?我要有這能耐,先給咱廠蓋個澡堂子。」
「還有更邪乎的。」楊立功憋著笑,「說你是協和派下來的大夫,在咱廠臥底三年,專等今天。」
門帘一挑,彭國棟進來了。
他五十上下,國字臉,黑里透紅,灰呢中山裝的領口磨得發亮,手裡捏著一包大前門。
楊立功識趣,起身出去帶上了門。
彭國棟往椅子上一坐,抽出根煙,劃火柴點上。
「老錢下午沖膠捲。」他吐口煙,「一號庫那頭,薇拉衝著鉤子拍了十一張。老錢把她拍鉤子的模樣,也拍下來了。」
李國良眉梢一動。
「蘇聯人要是哪天拿那幾張鉤子做文章,」彭國棟彈彈菸灰,「北京日報手裡,有她貓著腰找角度的全套。」
「彭局,您這是給人家留著後手呢。」
「留後手的是老錢。」彭國棟眼皮一抬,「我是給你留。」
他又嘬了口煙。「局裡打算把二號報成商業系統支援醫療衛生的典型。全市七座冷庫,你挨個給我瞧瞧,能照這個樣子改幾座。」
李國良心裡門兒清。典型報上去,頭功是二商局的,是彭國棟的。
這老哥臉黑,帳倒算得挺白。
「瞧可以。」李國良把茶缸推過去,「改一座,二號那三十多個獻過血的工人,每人每月多二斤肉票。」
「二斤?」彭國棟差點讓煙嗆著,「你當肉票是你們冷庫里凍出來的?」
「我們冷庫里凍的,可不就是肉。」
彭國棟瞪他半晌,伸出一根指頭:「一斤。」
「一斤半。」
「……成交。」
彭國棟把菸頭摁滅,起身要走。
李國良叫住他:「彭局,二號那路支線,局裡誰點的頭?」
彭國棟腳步一頓。「我。昨兒夜裡在電話里點的。」
「那您這幾天回局裡,腳底下留點神。」李國良笑笑,「鄺科長出廠門那會兒,臉色瞅著不像回家吃飯。」
彭國棟哼一聲:「他還能告到天上去?」
「天上夠不著。」李國良說,「盧局長辦公室,倒是夠得著。」
彭國棟那張黑臉,又黑了一層。
協和輸血科化驗室,爐子燒得通紅。
閔振聲坐在桌後,黃銅手爐擱在肚皮上,禿頂在燈底下亮得反光。
夏晚晴一進門,他眼皮都沒抬。
「嘖。瓶子呢?」
「在分庫。」
「我讓你倒掉。」
「十四瓶全合格。」夏晚晴把化驗報告擱到桌上,「合格的血倒了,是糟蹋國家物資。」
閔振聲終於抬起頭,上上下下打量她。
「翅膀硬了。」他把手爐往桌上一墩,「打今兒起,回化驗室刷瓶子。刷到開春。」
屋裡幾個化驗員手裡的活全停了。
夏晚晴咬住下唇。
她沒退。
門開了,方敬之走進來,手裡捏著一份蓋了紅章的公文。
「老閔,黎院長的意思。」他把公文往桌上一放,「分庫那頭,得有協和的人常駐,管血瓶出入,也盯著溫度。人選,輸血科夏晚晴。即日到崗。」
閔振聲手爐的蓋子噹啷掉在地上。盯著那份公文嘖了一聲:「肉聯廠?去吧,去跟豬作伴。」
身後有個女化驗員捂著嘴,跟旁邊人咬耳朵:「發配殺豬場了……」
夏晚晴聽見了。低頭收拾自己那隻鐵皮飯盒和一摞玻璃比重計。收拾到閔振聲桌邊,眼角一瞥。
桌角那包古巴砂糖,不見了。
他也知道怕。
夏晚晴把飯盒抱在懷裡出了門。走廊里的風撲在臉上,冷颼颼的。
殺豬場就殺豬場。
那屋四度整,一宿沒跳。這屋一天跳三回,她跟閔振聲提了兩年的那個想法,壓根沒處試。
ACD保養液存血,書上說二十一天到頂。她總覺得,溫度要是能死死穩在四度,瓶口封得再嚴實些,還能往後拖。
拖一天,礦上、車間裡,就能多救回來幾個人。
閔振聲說她異想天開。
這回,她倒要在殺豬場裡,天天開給他看。
夜裡九點,二號冷卻間。
李國良搬了只小馬扎,坐在松木架子跟前。
管子裡氨在走,嗞嗞的,細得像蠶啃桑葉。溫度計上的紅線一動不動。
他聽了一陣,腦子裡冒出個念頭。
「系統,這個精通到底是怎麼評級的?我每個技能現在到底達到了什麼水平?」
【叮!】
【評級共十二級】
【一至三級入門】
【四至六級熟練】
【七至九級精通】
【十至十一級大師】
【十二級宗師】
【宿主技能評級如下】
【醫術:九級。外科一項,約當今國際一流外科中心主任水準】
【射擊:九級。可與當今各國射擊冠軍一較高下】
【俄語:九級。抵得上莫斯科大學語文系教授】
【散打:八級。全國比武,穩進前三】
【數學:八級。相當於1960年劍橋大學正教授】
【鋼琴:八級。國內音樂學院鋼琴系主任的手上功夫】
【製冷工程:八級。冷藏行業總工程師水準】
【物理:七級。約1960年蘇聯科學院通訊院士水準】
【縮骨功、龜息術:均為八級。當世罕有傳人】
李國良咂了咂嘴。
好傢夥。
精通才到七八九級,上頭還摞著大師、宗師。
合著他這一身本事,擱系統眼裡,剛爬到半山腰。
鋼琴系主任?劍橋正教授?
他樂了。
「死亡筆記呢?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?比如副作用什麼的。」
【死神筆記補充說明】
【每次落名,抽空宿主全部精神力,宿主陷入昏迷,一日一夜】
【精神力不足,將抽取氣運,宿主將厄運纏身】
李國良嘴角的笑收了收。
「臥槽你大壩!一天一夜?」
真到要用的那天,落名之前,先得找個能躺的地方,身邊還得有人守著?
沃日,不會還有什麼其他風險吧。
抽空精神力,自己會不會變成白痴啊?
到時候別人死活叫不醒自己,不會把自己火化了吧?
「尼妹的,我咋覺得有點恐怖呢。」
李國良本來想寫個名字的。
現在想想,還是決定算了。
不到萬不得已,還是不用為好。
就在這時,門外響起腳步聲。
走三步,清一回嗓子。
李國良頭都沒回:「葛處長,這麼晚了,哪頭又著火了?」
葛處長掀帘子進來,圓臉凍得通紅,藍呢幹部服上那枚外事司徽章在燈底下一閃。「國良同志,部里下午收到蘇聯大使館一份公函。」
「說什麼?」
「說示範手術是兩國醫學界的大事,主刀須是持正式執照的醫師,請中方事前出示資質。」
李國良點點頭。特考是過了,執照還壓在部里沒發下來。
「部里研究過了。」葛處長又清了回嗓子,「你的行醫執照,暫緩下發。三天後,組織一場資格覆核。」
「覆核。」李國良重複了一遍,「考什麼?」
「兩場。第二場實操,這個你不怕。」葛處長搓著手,「頭一場,考外文醫學文獻。」
「外文?」
「蘇方的意思,示範手術用蘇聯器械,術式規範也是蘇聯定的,主刀得看得懂原文。」葛處長咽了口唾沫,「題目用蘇聯原版教材。俄文。」
李國良眼皮跳了跳。
糧站老董頭那頓酒,人家打聽的就是這個:認不認字。
老狐狸繞了一大圈,把刀子遞到了這兒。
「還有。」葛處長的嗓子這回清了兩遍,「覆核那天,蘇方派專家列席提問。」
「誰?」
「索科洛夫。」
葛處長額頭上卻冒了一層汗。他壓低聲音:「國良同志,你跟我交個底,俄文認得幾個?」
李國良從馬紮上站起來,把手揣進那截短袖筒。
略懂略懂。
俄語九級而已。
他沖葛處長咧嘴一笑。「一個扛了三年大包的,您說能認得幾個?」
葛處長臉憋得通紅。「國良同志,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說笑!」
「誰說笑了。」李國良撣撣他肩膀上的霜,「三天後的事,三天後再愁。您今兒回去睡個踏實覺,嗓子留著,到時候有您清的。」
葛處長瞪著他,憋了半天,嘆口氣往外走。
「出不了。」
門帘落下。走三步,咳一聲,一路咳到了廠門口。
零點。
李國良還坐在馬紮上,聽著管子裡的氨嗞嗞地走。
「簽到。」
【叮!簽到成功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