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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兩國大事

2026-10-16 07:32:24 作者: 玲玲響噹噹

  李國良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。

  「接。」

  索科洛夫伸出手。兩隻手握在一處。那隻手又干又涼,虎口上的刀繭硌著李國良的指根。

  「痛快。」索科洛夫笑了。

  他鬆開手,轉身往吉姆車走。謝爾蓋拎著黑皮包跟上去,包帶照舊在腕子上纏了兩圈。

  走出去七八步,索科洛夫用俄語低低說了一句。

  聲音很輕,夾在工人的議論里,誰也沒往心裡去。

  李國良卻聽的清清楚楚。

  謝爾蓋輕笑一聲,回頭沖李國良擺擺手,北京話照舊地道:「李廠長,回見!」

  「回見。」李國良也擺擺手,「胳膊長,開車門當心碰著。」

  謝爾蓋的笑僵在臉上。

  吉姆車的門砰地關上了。

  李國良站在門口,看著車屁股噴出一股白煙,慢慢眯起眼。

  ...

  

  吉普車還沒出廠門,蔣德茂就拉開後門鑽了進來,屁股硬擠在兩名科員中間。

  門房老周從窗口探出半個腦袋,衝車屁股啐了一口。

  鄺志遠在後視鏡里瞧見了,腮幫子抽了抽。

  車拐上大街,他才開口。「說說,昨兒十一點五十,你在哪兒。」

  蔣德茂搓著手:「鄺科長,我那是想著,今兒當著蘇聯人把門一拉,一號的白條豬,二號的血瓶子,一眼瞧個通透……」

  「門呢?」

  「鎖眼堵死了,焊縫還燙手。」

  「然後?」

  「然後我尋思,他半夜焊門,那就是銷毀證據,當著外賓一問……」

  「然後你把這事咽進肚子裡,八點半站在廠門口,滿臉褶子迎我進去。」

  鄺志遠扭過身,胳膊搭在椅背上,盯著他。「蔣德茂,我是你從哪兒借來的刀?」

  蔣德茂三角眼亂轉:「鄺科長,這話說的,咱倆一條船上……」

  「停車。」

  司機一腳剎車,吉普車吱嘎一聲歪在馬路牙子邊上。北風卷著煤灰往車裡灌。

  「下去。」

  「鄺科長!」

  兩名科員對視一眼,一左一右,把人架出了車門。

  蔣德茂踉蹌兩步,腰上那串鑰匙甩脫了鉤,嘩啦啦摔在凍硬的土道上。他彎腰去撿,吉普車已經噴著白煙開遠了。

  車裡靜了半天。鄺志遠摘下呢帽擱在膝蓋上,拿指頭一遍遍抹帽檐。

  明兒北京日報一登,他鄺志遠就是那個當著蘇聯人、拎著鉗子去封醫院血庫的愣頭青。彭國棟那張黑了半輩子的臉,今兒算是晴透了。

  可他也聽見了一句話。

  老孫頭那老傢伙嘴快,當眾嚷出來的:二號單走一路支線。

  支線從哪兒走?

  肉聯廠的機房。

  肉聯廠歸二商局。機房裡那幾台壓縮機,連同一罐罐的氨、一度度的電,全是二商局的家當。如今這份家當日夜不停,往協和的庫里送冷氣。

  誰點的頭?

  彭國棟連夜領著記者來捧場,這個頭還能是誰點的。

  局黨組議過沒有?一宿的工夫,議個屁。

  鄺志遠把帽子扣回頭上,嘴角往上一挑。「去二商局。」

  司機問:「找彭局?」

  「找盧局長。」

  二商局正副兩把手那點疙瘩,局裡掃院子的都門兒清。

  晌午還沒到,消息先長了腿。

  頭一站是肉聯廠食堂。

  打飯的隊伍排到門外,沒一個人惦記碗裡那幾片白菜幫子。曹大寶站在條凳上,學鄺志遠把下巴往前一探:「封!」跟著又憋得臉發紫,「封……封焊縫。」

  底下笑倒一片。

  張順拿根麻繩拴了一串飯票夾子掛在腰上,貓著腰往牆根蹭,嘴裡念叨:「我擰鎖,我擰鎖……」

  「老蔣那串鑰匙,聽說掉馬路上了!」


  「撿回來沒有?」

  「撿什麼呀,鄺科長的車軲轆從上頭軋過去的!」

  過了晌午,這事翻出了廠牆。

  隔壁糧站的老董頭蹲在門口曬太陽,聽人一說,菸袋鍋往鞋底上一磕:「我早說那孩子不一般。三年夜裡睡草棚,大冬天也沒見他凍趴下過。」

  又過了一個鐘頭,傳到西單菜市場,已經徹底變了味兒。

  「聽說了嗎?肉聯廠一宿蓋起一座協和醫院!」

  「蘇聯專家握著他們副廠長的手,撒都撒不開!」

  賣白菜的大嬸一拍大腿:「那往後看病,得先上肉聯廠掛號?」

  厂部辦公室里,李國良聽楊立功把這些段子挨個學過來,樂得直拍桌子。

  「一宿蓋座協和?我要有這能耐,先給咱廠蓋個澡堂子。」

  「還有更邪乎的。」楊立功憋著笑,「說你是協和派下來的大夫,在咱廠臥底三年,專等今天。」

  門帘一挑,彭國棟進來了。

  他五十上下,國字臉,黑里透紅,灰呢中山裝的領口磨得發亮,手裡捏著一包大前門。

  楊立功識趣,起身出去帶上了門。

  彭國棟往椅子上一坐,抽出根煙,劃火柴點上。

  「老錢下午沖膠捲。」他吐口煙,「一號庫那頭,薇拉衝著鉤子拍了十一張。老錢把她拍鉤子的模樣,也拍下來了。」

  李國良眉梢一動。

  「蘇聯人要是哪天拿那幾張鉤子做文章,」彭國棟彈彈菸灰,「北京日報手裡,有她貓著腰找角度的全套。」

  「彭局,您這是給人家留著後手呢。」

  「留後手的是老錢。」彭國棟眼皮一抬,「我是給你留。」

  他又嘬了口煙。「局裡打算把二號報成商業系統支援醫療衛生的典型。全市七座冷庫,你挨個給我瞧瞧,能照這個樣子改幾座。」

  李國良心裡門兒清。典型報上去,頭功是二商局的,是彭國棟的。

  這老哥臉黑,帳倒算得挺白。

  「瞧可以。」李國良把茶缸推過去,「改一座,二號那三十多個獻過血的工人,每人每月多二斤肉票。」

  「二斤?」彭國棟差點讓煙嗆著,「你當肉票是你們冷庫里凍出來的?」

  「我們冷庫里凍的,可不就是肉。」

  彭國棟瞪他半晌,伸出一根指頭:「一斤。」

  「一斤半。」

  「……成交。」

  彭國棟把菸頭摁滅,起身要走。

  李國良叫住他:「彭局,二號那路支線,局裡誰點的頭?」

  彭國棟腳步一頓。「我。昨兒夜裡在電話里點的。」

  「那您這幾天回局裡,腳底下留點神。」李國良笑笑,「鄺科長出廠門那會兒,臉色瞅著不像回家吃飯。」

  彭國棟哼一聲:「他還能告到天上去?」

  「天上夠不著。」李國良說,「盧局長辦公室,倒是夠得著。」

  彭國棟那張黑臉,又黑了一層。

  協和輸血科化驗室,爐子燒得通紅。

  閔振聲坐在桌後,黃銅手爐擱在肚皮上,禿頂在燈底下亮得反光。

  夏晚晴一進門,他眼皮都沒抬。

  「嘖。瓶子呢?」

  「在分庫。」

  「我讓你倒掉。」

  「十四瓶全合格。」夏晚晴把化驗報告擱到桌上,「合格的血倒了,是糟蹋國家物資。」

  閔振聲終於抬起頭,上上下下打量她。

  「翅膀硬了。」他把手爐往桌上一墩,「打今兒起,回化驗室刷瓶子。刷到開春。」

  屋裡幾個化驗員手裡的活全停了。

  夏晚晴咬住下唇。

  她沒退。

  門開了,方敬之走進來,手裡捏著一份蓋了紅章的公文。

  「老閔,黎院長的意思。」他把公文往桌上一放,「分庫那頭,得有協和的人常駐,管血瓶出入,也盯著溫度。人選,輸血科夏晚晴。即日到崗。」


  閔振聲手爐的蓋子噹啷掉在地上。盯著那份公文嘖了一聲:「肉聯廠?去吧,去跟豬作伴。」

  身後有個女化驗員捂著嘴,跟旁邊人咬耳朵:「發配殺豬場了……」

  夏晚晴聽見了。低頭收拾自己那隻鐵皮飯盒和一摞玻璃比重計。收拾到閔振聲桌邊,眼角一瞥。

  桌角那包古巴砂糖,不見了。

  他也知道怕。

  夏晚晴把飯盒抱在懷裡出了門。走廊里的風撲在臉上,冷颼颼的。

  殺豬場就殺豬場。

  那屋四度整,一宿沒跳。這屋一天跳三回,她跟閔振聲提了兩年的那個想法,壓根沒處試。

  ACD保養液存血,書上說二十一天到頂。她總覺得,溫度要是能死死穩在四度,瓶口封得再嚴實些,還能往後拖。

  拖一天,礦上、車間裡,就能多救回來幾個人。

  閔振聲說她異想天開。

  這回,她倒要在殺豬場裡,天天開給他看。

  夜裡九點,二號冷卻間。

  李國良搬了只小馬扎,坐在松木架子跟前。

  管子裡氨在走,嗞嗞的,細得像蠶啃桑葉。溫度計上的紅線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聽了一陣,腦子裡冒出個念頭。

  「系統,這個精通到底是怎麼評級的?我每個技能現在到底達到了什麼水平?」

  【叮!】

  【評級共十二級】

  【一至三級入門】

  【四至六級熟練】

  【七至九級精通】

  【十至十一級大師】

  【十二級宗師】

  【宿主技能評級如下】

  【醫術:九級。外科一項,約當今國際一流外科中心主任水準】

  【射擊:九級。可與當今各國射擊冠軍一較高下】

  【俄語:九級。抵得上莫斯科大學語文系教授】

  【散打:八級。全國比武,穩進前三】

  【數學:八級。相當於1960年劍橋大學正教授】

  【鋼琴:八級。國內音樂學院鋼琴系主任的手上功夫】

  【製冷工程:八級。冷藏行業總工程師水準】

  【物理:七級。約1960年蘇聯科學院通訊院士水準】

  【縮骨功、龜息術:均為八級。當世罕有傳人】

  李國良咂了咂嘴。

  好傢夥。

  精通才到七八九級,上頭還摞著大師、宗師。

  合著他這一身本事,擱系統眼裡,剛爬到半山腰。

  鋼琴系主任?劍橋正教授?

  他樂了。

  「死亡筆記呢?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?比如副作用什麼的。」

  【死神筆記補充說明】

  【每次落名,抽空宿主全部精神力,宿主陷入昏迷,一日一夜】

  【精神力不足,將抽取氣運,宿主將厄運纏身】

  李國良嘴角的笑收了收。

  「臥槽你大壩!一天一夜?」

  真到要用的那天,落名之前,先得找個能躺的地方,身邊還得有人守著?

  沃日,不會還有什麼其他風險吧。

  抽空精神力,自己會不會變成白痴啊?

  到時候別人死活叫不醒自己,不會把自己火化了吧?

  「尼妹的,我咋覺得有點恐怖呢。」

  李國良本來想寫個名字的。

  現在想想,還是決定算了。

  不到萬不得已,還是不用為好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門外響起腳步聲。

  走三步,清一回嗓子。

  李國良頭都沒回:「葛處長,這麼晚了,哪頭又著火了?」

  葛處長掀帘子進來,圓臉凍得通紅,藍呢幹部服上那枚外事司徽章在燈底下一閃。「國良同志,部里下午收到蘇聯大使館一份公函。」


  「說什麼?」

  「說示範手術是兩國醫學界的大事,主刀須是持正式執照的醫師,請中方事前出示資質。」

  李國良點點頭。特考是過了,執照還壓在部里沒發下來。

  「部里研究過了。」葛處長又清了回嗓子,「你的行醫執照,暫緩下發。三天後,組織一場資格覆核。」

  「覆核。」李國良重複了一遍,「考什麼?」

  「兩場。第二場實操,這個你不怕。」葛處長搓著手,「頭一場,考外文醫學文獻。」

  「外文?」

  「蘇方的意思,示範手術用蘇聯器械,術式規範也是蘇聯定的,主刀得看得懂原文。」葛處長咽了口唾沫,「題目用蘇聯原版教材。俄文。」

  李國良眼皮跳了跳。

  糧站老董頭那頓酒,人家打聽的就是這個:認不認字。

  老狐狸繞了一大圈,把刀子遞到了這兒。

  「還有。」葛處長的嗓子這回清了兩遍,「覆核那天,蘇方派專家列席提問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索科洛夫。」

  葛處長額頭上卻冒了一層汗。他壓低聲音:「國良同志,你跟我交個底,俄文認得幾個?」

  李國良從馬紮上站起來,把手揣進那截短袖筒。

  略懂略懂。

  俄語九級而已。

  他沖葛處長咧嘴一笑。「一個扛了三年大包的,您說能認得幾個?」

  葛處長臉憋得通紅。「國良同志,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說笑!」

  「誰說笑了。」李國良撣撣他肩膀上的霜,「三天後的事,三天後再愁。您今兒回去睡個踏實覺,嗓子留著,到時候有您清的。」

  葛處長瞪著他,憋了半天,嘆口氣往外走。




  「出不了。」

  門帘落下。走三步,咳一聲,一路咳到了廠門口。

  零點。

  李國良還坐在馬紮上,聽著管子裡的氨嗞嗞地走。

  「簽到。」

  【叮!簽到成功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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