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獎勵:精神力+5,當前25】
【獎勵:籃球,八級。約當今各國國家隊主力水準】
一股涼意從後腦勺灌進來,順著腦仁往下淌。
屋裡的動靜全變清楚了。
氨在管子裡拐彎,閥芯里一粒鐵鏽打著轉,門房裡老周翻了個身,木板床吱扭一響。
精神力二十五,果然牛掰啊!
死亡筆記那道門檻,又抬高了一截。
至於籃球……
一九六〇年的四九城,正經籃球架子都沒幾副。系統這是嫌他閒得慌。
李國良把這事往腦後一擱,起身去機房,跟老孫頭換班。
清早六點,報紙先到了門房。
老周攥著北京日報往廠里跑,棉鞋把凍土踩得咚咚響,邊跑邊喊:「上報了!咱廠上報了!」
二版,兩張照片。
上頭一張,雪白的牆,溫度計,木牌,三十多個工人擠在門口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標題一行黑體:一夜之間,肉聯廠工人建成協和血庫分庫。
下頭那張,是一隻手攥著鉛封鉗,卡在焊縫上。
圖下印著一行小字:市食品公司監察科鄺志遠科長現場把關,為隔離門加封。
食堂門口炸了鍋。
「把關!」曹大寶拍著大腿笑出了眼淚,「他把的哪門子關?」
張順把報紙搶過去,對著那隻手端詳半天:「這下好。往後誰敢動那道門,先找報上這位把關的。」
「老蔣那串鑰匙,能扔了!」
聶書記背著手過來,瞅了兩眼,嘴角壓不住:「剪下來,糊到厂部牆上。兩張都糊。」
九點半,一輛灰色伏爾加開進了廠門。
車門一開,頭一個出來的是鄺志遠。他今兒換了身新制服,臉色比制服還青。
後頭跟著兩個機關幹部,一個夾著公文包,一個扛著管鉗,是機修工。
最後出來的那位,五十七八,個子高,臉白淨,鼻樑上架一副黑框眼鏡,灰呢大衣扣得一絲不亂。
二商局局長,盧守廉。
他站定,摘下眼鏡,掏出手絹慢慢擦,擦完戴上,沖迎出來的李國良先笑了。
「李副廠長,報紙我看了。好事。」他握住李國良的手,搖了兩搖,「年輕人,有魄力。」
「盧局長過獎。」
「就是好事辦得急了點。」盧守廉鬆開手,笑還掛在臉上,話頭已經拐了彎,「手續落下了。」
他朝二號那邊偏偏頭。「二號的冷,是二商局的冷。壓縮機、氨、電,哪樣不是局裡的家當?沒過局黨組,給外系統供冷,這叫擅自調撥國有資產。」
院子裡的工人越聚越多。
「彭局長這幾天在家休息。局裡的事,我來管。」
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昨天還站在台階上給他們撐腰的彭局,一宿工夫,回家了。
「三條。」盧守廉豎起手指,「二號支線,關閥。門上的牌子,摘了。協和真要用這屋,叫協和來局裡辦手續,按商業冷藏的價,每天二十塊。」
一天二十塊。
就是一個月六百。
廠里一個二級工,一個月才拿四十出頭。
「這他娘的是明搶!」後頭有人罵出了聲。
盧守廉跟沒聽見似的,沖機修工一擺手。
機修工扛著管鉗往機房走。
老孫頭搶先一步堵在了機房門口,缺門牙的嘴直哆嗦:「誰敢!那屋裡十四瓶血,是廠里三十多號人胳膊上抽出來的!」
盧守廉看著他,又笑了。「老師傅,你攔,就跟彭局長一塊兒回家休息。」
老孫頭梗著脖子,腳底下一寸沒挪。
「老孫。」李國良開口了。「讓開。」
老孫頭扭過頭瞪著他,眼珠子都紅了。
張順急得直跺腳:「廠長!」
「盧局長說得在理。」李國良把手揣進袖筒,「手續是該補。關。」
機修工愣了愣,瞅瞅盧守廉,扛著管鉗鑽進了機房。
管鉗咬住閥門,嘎吱嘎吱擰了半圈。
管子裡那股嗞嗞聲,斷了。
老孫頭一屁股坐在門檻上,捂住了臉。
工人們全盯著李國良。那眼神,跟看叛徒差不離。
盧守廉多瞧了李國良兩眼,朝門框一指。「牌子。」
夾公文包的幹部應聲上前。
「等等。」又是李國良。
所有人都以為他總算要硬一回了。
他卻沖盧守廉笑了笑:「盧局長,這牌子是黎院長親自讓人做的,釘上那會兒,工人們鼓了掌。摘牌子這麼大的事,派個幹事來,大伙兒心裡不服。」
他從門後摸出一把羊角錘,雙手遞了過去。「您親自摘,大伙兒才服。」
盧守廉沒接,盯著他看。
李國良一臉誠懇,袖子短一截,露著凍紅的手腕。
盧守廉抬腕瞧了眼表。
九點五十五。
他接過了錘子,掂了掂,轉身環視一圈,像在掂量這一院子人的分量。
夏晚晴從二號里沖了出來,蝴蝶發卡都跑歪了:「那是協和的牌子!」
「協和的牌子,」盧守廉頭也不回,「釘在二商局的牆上。」
羊角錘卡住釘帽。他一使勁,頭一顆釘子吱呀一聲拔了出來。
木牌歪了一角。
工人堆里有人狠狠啐了一口。
曹大寶的拳頭攥得咯吧響,讓張順死死拽住了胳膊。
第二顆釘子出來了。
第三顆也出來了。
木牌斜掛在門框上,只剩最後一顆釘子吊著,晃晃悠悠。
盧守廉舉起了錘子。
廠門口傳來一聲汽車喇叭。
一輛黑色吉姆車緩緩開進院子,停在二號門口不到十步遠的地方。
車門開了。
墨綠掐腰呢子大衣,白貂皮帽,栗色捲髮。
薇拉下了車,胸前那台基輔相機早端了起來。
左眼一眯。鏡頭正對著盧守廉高高舉起的錘子,和那塊歪了半邊的牌子。
咔嚓。
盧守廉的錘子僵在半空。
鄺志遠臉刷地白了,湊到他耳邊,嗓子都劈了:「局長,蘇聯使館的攝影師!」
錘子在盧守廉手裡晃了晃。
薇拉往前走了兩步,扭頭用俄語跟使館司機說了句話。
李國良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太好了。華夏官員親手摘掉昨天才見報的牌子。」
她又舉起了相機。
李國良一步跨到盧守廉跟前,正好擋住半個鏡頭,滿臉是笑,嗓門敞亮:「薇拉同志,您來早了五分鐘!」
薇拉放下相機,眯著左眼打量他。
「我們盧局長,」李國良一指那塊歪牌子,「嫌這牌子釘歪了,親自上手,給換個正的!局長重視,二商局全力支持!」
他轉回身,嗓門壓到只有盧守廉聽得見。「盧局長,頭一張已經拍了。洗出來是摘還是釘,就看您下面這幾錘子。」
盧守廉鏡片後頭的眼珠子一縮。他看了看李國良,又看了看那塊牌子,喉結滾了兩滾。「釘。」
李國良從兜里摸出三顆釘子,恭恭敬敬托在掌心遞過去。
盧守廉捏起一顆,抵上門框,扶正木牌,掄錘。
當。
當。
第三錘,牌子往下一滑。
錘頭結結實實砸在了他自己的大拇指上。
「嗷……」
聲兒剛冒頭,硬讓他咽了回去,一張白淨臉憋成了豬肝色。
咔嚓。
咔嚓。
薇拉再次按下快門。
院子裡先是死一樣靜,緊接著,不知誰「噗」的一聲,笑聲跟開了閘似的湧出來。
曹大寶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大腿。張順扶著牆,腰都直不起來。
剛才還坐在門檻上捂臉的老孫頭,這會兒缺著門牙咧開了嘴,眼淚順著褶子往下淌,分不清是哭的還是笑的。
「局長親手釘!」
「釘得好!再來一錘!」
盧守廉含著拇指,眼鏡都歪了,硬是一顆一顆把三顆釘子全釘了進去。
木牌端端正正掛回門框上。
李國良帶頭鼓起掌來,院子裡掌聲震天。
「局長,」李國良笑眯眯的,「薇拉同志要拍屋裡那支溫度計。剛才閥門檢修,勞駕您親自給開開?」
盧守廉狠狠看了他一眼,甩著拇指鑽進了機房。
管鉗咬住閥門,嘎吱嘎吱,倒擰半圈。
嗞……
管子裡的聲兒又走起來了。
「通了!」老孫頭一嗓子吼得房梁都顫。
盧守廉從機房出來,大衣下擺蹭了一道油泥。他還沒站穩,李國良又湊了過來,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讓前排的工人和薇拉都聽得見。
「局長,還有個事得請示。下禮拜蘇聯代表團二十箱血漿進這屋,您定的每天二十塊冷藏費,是找蘇聯同志要,還是……」
「免!」盧守廉嗓子都變了調。「一分不收!」
院子裡又笑翻了一片。
薇拉進屋拍了溫度計,拍了血瓶,末了讓李國良站到木牌底下。她舉著相機,左眼眯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生硬的華夏話。「你,袖子,短。」
「穿著暖和。」李國良一本正經。
薇拉嘴角一翹,咔嚓。
曹大寶在後頭看直了眼,讓張順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。
送盧守廉上車的時候,李國良替他拉開車門。「局長,這典型是彭局抓起來的。彭局不在,往後蘇聯同志問起來,我這個副廠長不好答話。」
盧守廉扶著車門,大拇指腫得跟根胡蘿蔔似的。他盯著李國良看了足有半袋煙的工夫。「他明天回局裡上班。」
車門砰地關上。
伏爾加開出廠門,盧守廉才把那隻腫拇指擱到膝蓋上。疼得一跳一跳。
鄺志遠縮在他旁邊,大氣不敢出。
盧守廉從公文包里抽出今早的北京日報,攤開,指頭點在那行小字上。
「現場把關,為隔離門加封。」他念得慢條斯理,「報上,你是把關的。今兒,你領我來拆?」
「局長,我……」
「你這把刀,太鈍了。」
鄺志遠臉上的肉直哆嗦。
盧守廉摘下歪了的眼鏡,掏手絹擦,這回擦得很用力。
今天這一跤,栽在他不知道使館要來人。
人家知道,他不知道,就這麼點差距,輸得一乾二淨。
這就是信息差。
可他也看明白了一件事。那個姓李的,背後有協和,有外事司。
閥門和牌子都碰不得。
「肉聯廠今年冬天,給工人發過東西沒有?」
鄺志遠愣了愣:「發過。軍大衣,紅燒肉罐頭,說是紅星公社慰問的。」
「紅星公社。」盧守廉把眼鏡戴回去,「全國叫紅星的公社,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哪個縣的?哪年的豬?哪個倉庫出的罐頭?」
鄺志遠眼睛慢慢亮了。
「回局裡,組個工作組,進駐肉聯廠。」盧守廉把報紙疊好,塞回包里,「查帳。這回不查冷庫,查來路。」
「我要把這個性李的,查個一清二楚!」
二號冷卻間裡,溫度計上的紅線從四度半慢慢退回了四度。
夏晚晴盯著它看了好半天,才鬆開咬著的下唇。
「剛才那半個鐘頭,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」她回頭瞪李國良,「你讓他關閥的時候,我真想拿比重計砸你。」
「砸了多可惜,你還指著它幹活呢。」
夏晚晴哼了一聲,從飯盒底下抽出一沓自己裝訂的化驗紙,翻開給他看。「ACD保養液存血,書上說二十一天到頂。我總覺得,溫度能死死穩在四度,瓶口再封嚴實點,能拖到二十八天。閔主任那屋一天跳三回,我提了兩年,他說我異想天開。」
「那就在這兒開。」李國良說,「要什麼,跟我說。」
「要個暖和點的屋。」
「這個沒有。四度整,少一度都不行。」
夏晚晴讓他噎得直翻白眼,凍得縮了縮脖子。
李國良轉身出去,再進來時,手裡多了件嶄新的軍大衣,往她肩上一搭。「紅星公社慰問的。」
夏晚晴裹著大衣,酒窩陷了下去,嘴上還硬:「公社真大方啊。」
蘇聯駐華使館,地下暗室。
紅燈底下,一張張相片泡在藥水裡,慢慢顯出影來。
薇拉拿竹夾子把它們夾起,掛上鐵絲。
索科洛夫站在她身後,黑色圍棋子在指縫裡翻轉。
頭一張,一個戴眼鏡的華夏官員舉著錘子,牌子歪了半邊。
第二張,同一個官員含著大拇指,臉皺成一團。
第三張,牌子端端正正,那個年輕的副廠長站在下頭,袖子短一截,沖鏡頭笑。
索科洛夫看了半天,笑出了聲。「他讓一個局長,當著全廠,替他釘牌子。」
「還免了冷藏費。」薇拉說,「那個局長本來要收二十塊一天。」
索科洛夫的笑意淡了些。「昨天那捲,洗出來沒有?」
薇拉從另一根鐵絲上取下一張遞過來。
昨天,肉聯廠院子。畫面里大半是工人的後腦勺,角落裡,李國良站在二號門口,臉朝著吉姆車的方向。眼睛眯著。
「我當時在拍工人,他剛好在畫面里。」薇拉說。
「幾時拍的?」
薇拉想了想。「您說『柜子』那句話的時候。」
暗室里靜了下來,只剩藥水滴答往盆里落。
索科洛夫把那張相片舉到紅燈底下,看了很久。
一個扛了三年大包的年輕人,在他說俄語的時候,眯起了眼。
也許是太陽晃眼。
也許不是。
「謝爾蓋。」
門外的謝爾蓋推門進來。
「覆核那天,外文那一場的題目,」索科洛夫把相片輕輕擱回桌上,「不用印了。」
「那怎麼考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