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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摘牌

2026-10-16 07:32:29 作者: 玲玲響噹噹

  【獎勵:精神力+5,當前25】

  【獎勵:籃球,八級。約當今各國國家隊主力水準】

  一股涼意從後腦勺灌進來,順著腦仁往下淌。

  屋裡的動靜全變清楚了。

  氨在管子裡拐彎,閥芯里一粒鐵鏽打著轉,門房裡老周翻了個身,木板床吱扭一響。

  精神力二十五,果然牛掰啊!

  死亡筆記那道門檻,又抬高了一截。

  至於籃球……

  一九六〇年的四九城,正經籃球架子都沒幾副。系統這是嫌他閒得慌。

  李國良把這事往腦後一擱,起身去機房,跟老孫頭換班。

  清早六點,報紙先到了門房。

  老周攥著北京日報往廠里跑,棉鞋把凍土踩得咚咚響,邊跑邊喊:「上報了!咱廠上報了!」

  二版,兩張照片。

  上頭一張,雪白的牆,溫度計,木牌,三十多個工人擠在門口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標題一行黑體:一夜之間,肉聯廠工人建成協和血庫分庫。

  下頭那張,是一隻手攥著鉛封鉗,卡在焊縫上。

  圖下印著一行小字:市食品公司監察科鄺志遠科長現場把關,為隔離門加封。

  食堂門口炸了鍋。

  「把關!」曹大寶拍著大腿笑出了眼淚,「他把的哪門子關?」

  張順把報紙搶過去,對著那隻手端詳半天:「這下好。往後誰敢動那道門,先找報上這位把關的。」

  「老蔣那串鑰匙,能扔了!」

  聶書記背著手過來,瞅了兩眼,嘴角壓不住:「剪下來,糊到厂部牆上。兩張都糊。」

  九點半,一輛灰色伏爾加開進了廠門。

  車門一開,頭一個出來的是鄺志遠。他今兒換了身新制服,臉色比制服還青。

  後頭跟著兩個機關幹部,一個夾著公文包,一個扛著管鉗,是機修工。

  最後出來的那位,五十七八,個子高,臉白淨,鼻樑上架一副黑框眼鏡,灰呢大衣扣得一絲不亂。

  二商局局長,盧守廉。

  他站定,摘下眼鏡,掏出手絹慢慢擦,擦完戴上,沖迎出來的李國良先笑了。

  「李副廠長,報紙我看了。好事。」他握住李國良的手,搖了兩搖,「年輕人,有魄力。」

  「盧局長過獎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就是好事辦得急了點。」盧守廉鬆開手,笑還掛在臉上,話頭已經拐了彎,「手續落下了。」

  他朝二號那邊偏偏頭。「二號的冷,是二商局的冷。壓縮機、氨、電,哪樣不是局裡的家當?沒過局黨組,給外系統供冷,這叫擅自調撥國有資產。」

  院子裡的工人越聚越多。

  「彭局長這幾天在家休息。局裡的事,我來管。」

  人群里一陣騷動。

  昨天還站在台階上給他們撐腰的彭局,一宿工夫,回家了。

  「三條。」盧守廉豎起手指,「二號支線,關閥。門上的牌子,摘了。協和真要用這屋,叫協和來局裡辦手續,按商業冷藏的價,每天二十塊。」

  一天二十塊。

  就是一個月六百。

  廠里一個二級工,一個月才拿四十出頭。

  「這他娘的是明搶!」後頭有人罵出了聲。

  盧守廉跟沒聽見似的,沖機修工一擺手。

  機修工扛著管鉗往機房走。

  老孫頭搶先一步堵在了機房門口,缺門牙的嘴直哆嗦:「誰敢!那屋裡十四瓶血,是廠里三十多號人胳膊上抽出來的!」

  盧守廉看著他,又笑了。「老師傅,你攔,就跟彭局長一塊兒回家休息。」

  老孫頭梗著脖子,腳底下一寸沒挪。

  「老孫。」李國良開口了。「讓開。」

  老孫頭扭過頭瞪著他,眼珠子都紅了。

  張順急得直跺腳:「廠長!」

  「盧局長說得在理。」李國良把手揣進袖筒,「手續是該補。關。」


  機修工愣了愣,瞅瞅盧守廉,扛著管鉗鑽進了機房。

  管鉗咬住閥門,嘎吱嘎吱擰了半圈。

  管子裡那股嗞嗞聲,斷了。

  老孫頭一屁股坐在門檻上,捂住了臉。

  工人們全盯著李國良。那眼神,跟看叛徒差不離。

  盧守廉多瞧了李國良兩眼,朝門框一指。「牌子。」

  夾公文包的幹部應聲上前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又是李國良。

  所有人都以為他總算要硬一回了。

  他卻沖盧守廉笑了笑:「盧局長,這牌子是黎院長親自讓人做的,釘上那會兒,工人們鼓了掌。摘牌子這麼大的事,派個幹事來,大伙兒心裡不服。」

  他從門後摸出一把羊角錘,雙手遞了過去。「您親自摘,大伙兒才服。」

  盧守廉沒接,盯著他看。

  李國良一臉誠懇,袖子短一截,露著凍紅的手腕。

  盧守廉抬腕瞧了眼表。

  九點五十五。

  他接過了錘子,掂了掂,轉身環視一圈,像在掂量這一院子人的分量。

  夏晚晴從二號里沖了出來,蝴蝶發卡都跑歪了:「那是協和的牌子!」

  「協和的牌子,」盧守廉頭也不回,「釘在二商局的牆上。」

  羊角錘卡住釘帽。他一使勁,頭一顆釘子吱呀一聲拔了出來。

  木牌歪了一角。

  工人堆里有人狠狠啐了一口。

  曹大寶的拳頭攥得咯吧響,讓張順死死拽住了胳膊。

  第二顆釘子出來了。

  第三顆也出來了。

  木牌斜掛在門框上,只剩最後一顆釘子吊著,晃晃悠悠。

  盧守廉舉起了錘子。

  廠門口傳來一聲汽車喇叭。

  一輛黑色吉姆車緩緩開進院子,停在二號門口不到十步遠的地方。

  車門開了。

  墨綠掐腰呢子大衣,白貂皮帽,栗色捲髮。

  薇拉下了車,胸前那台基輔相機早端了起來。

  左眼一眯。鏡頭正對著盧守廉高高舉起的錘子,和那塊歪了半邊的牌子。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盧守廉的錘子僵在半空。

  鄺志遠臉刷地白了,湊到他耳邊,嗓子都劈了:「局長,蘇聯使館的攝影師!」

  錘子在盧守廉手裡晃了晃。

  薇拉往前走了兩步,扭頭用俄語跟使館司機說了句話。

  李國良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太好了。華夏官員親手摘掉昨天才見報的牌子。」

  她又舉起了相機。

  李國良一步跨到盧守廉跟前,正好擋住半個鏡頭,滿臉是笑,嗓門敞亮:「薇拉同志,您來早了五分鐘!」

  薇拉放下相機,眯著左眼打量他。

  「我們盧局長,」李國良一指那塊歪牌子,「嫌這牌子釘歪了,親自上手,給換個正的!局長重視,二商局全力支持!」

  他轉回身,嗓門壓到只有盧守廉聽得見。「盧局長,頭一張已經拍了。洗出來是摘還是釘,就看您下面這幾錘子。」

  盧守廉鏡片後頭的眼珠子一縮。他看了看李國良,又看了看那塊牌子,喉結滾了兩滾。「釘。」

  李國良從兜里摸出三顆釘子,恭恭敬敬托在掌心遞過去。

  盧守廉捏起一顆,抵上門框,扶正木牌,掄錘。

  當。

  當。

  第三錘,牌子往下一滑。

  錘頭結結實實砸在了他自己的大拇指上。

  「嗷……」

  聲兒剛冒頭,硬讓他咽了回去,一張白淨臉憋成了豬肝色。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薇拉再次按下快門。

  院子裡先是死一樣靜,緊接著,不知誰「噗」的一聲,笑聲跟開了閘似的湧出來。


  曹大寶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大腿。張順扶著牆,腰都直不起來。

  剛才還坐在門檻上捂臉的老孫頭,這會兒缺著門牙咧開了嘴,眼淚順著褶子往下淌,分不清是哭的還是笑的。

  「局長親手釘!」

  「釘得好!再來一錘!」

  盧守廉含著拇指,眼鏡都歪了,硬是一顆一顆把三顆釘子全釘了進去。

  木牌端端正正掛回門框上。

  李國良帶頭鼓起掌來,院子裡掌聲震天。

  「局長,」李國良笑眯眯的,「薇拉同志要拍屋裡那支溫度計。剛才閥門檢修,勞駕您親自給開開?」

  盧守廉狠狠看了他一眼,甩著拇指鑽進了機房。

  管鉗咬住閥門,嘎吱嘎吱,倒擰半圈。

  嗞……

  管子裡的聲兒又走起來了。

  「通了!」老孫頭一嗓子吼得房梁都顫。

  盧守廉從機房出來,大衣下擺蹭了一道油泥。他還沒站穩,李國良又湊了過來,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讓前排的工人和薇拉都聽得見。

  「局長,還有個事得請示。下禮拜蘇聯代表團二十箱血漿進這屋,您定的每天二十塊冷藏費,是找蘇聯同志要,還是……」

  「免!」盧守廉嗓子都變了調。「一分不收!」

  院子裡又笑翻了一片。

  薇拉進屋拍了溫度計,拍了血瓶,末了讓李國良站到木牌底下。她舉著相機,左眼眯了半天,忽然冒出一句生硬的華夏話。「你,袖子,短。」

  「穿著暖和。」李國良一本正經。

  薇拉嘴角一翹,咔嚓。

  曹大寶在後頭看直了眼,讓張順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。

  送盧守廉上車的時候,李國良替他拉開車門。「局長,這典型是彭局抓起來的。彭局不在,往後蘇聯同志問起來,我這個副廠長不好答話。」

  盧守廉扶著車門,大拇指腫得跟根胡蘿蔔似的。他盯著李國良看了足有半袋煙的工夫。「他明天回局裡上班。」

  車門砰地關上。

  伏爾加開出廠門,盧守廉才把那隻腫拇指擱到膝蓋上。疼得一跳一跳。

  鄺志遠縮在他旁邊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盧守廉從公文包里抽出今早的北京日報,攤開,指頭點在那行小字上。

  「現場把關,為隔離門加封。」他念得慢條斯理,「報上,你是把關的。今兒,你領我來拆?」

  「局長,我……」

  「你這把刀,太鈍了。」

  鄺志遠臉上的肉直哆嗦。

  盧守廉摘下歪了的眼鏡,掏手絹擦,這回擦得很用力。

  今天這一跤,栽在他不知道使館要來人。

  人家知道,他不知道,就這麼點差距,輸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這就是信息差。

  可他也看明白了一件事。那個姓李的,背後有協和,有外事司。

  閥門和牌子都碰不得。

  「肉聯廠今年冬天,給工人發過東西沒有?」

  鄺志遠愣了愣:「發過。軍大衣,紅燒肉罐頭,說是紅星公社慰問的。」

  「紅星公社。」盧守廉把眼鏡戴回去,「全國叫紅星的公社,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哪個縣的?哪年的豬?哪個倉庫出的罐頭?」

  鄺志遠眼睛慢慢亮了。

  「回局裡,組個工作組,進駐肉聯廠。」盧守廉把報紙疊好,塞回包里,「查帳。這回不查冷庫,查來路。」

  「我要把這個性李的,查個一清二楚!」

  二號冷卻間裡,溫度計上的紅線從四度半慢慢退回了四度。

  夏晚晴盯著它看了好半天,才鬆開咬著的下唇。

  「剛才那半個鐘頭,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」她回頭瞪李國良,「你讓他關閥的時候,我真想拿比重計砸你。」

  「砸了多可惜,你還指著它幹活呢。」

  夏晚晴哼了一聲,從飯盒底下抽出一沓自己裝訂的化驗紙,翻開給他看。「ACD保養液存血,書上說二十一天到頂。我總覺得,溫度能死死穩在四度,瓶口再封嚴實點,能拖到二十八天。閔主任那屋一天跳三回,我提了兩年,他說我異想天開。」


  「那就在這兒開。」李國良說,「要什麼,跟我說。」

  「要個暖和點的屋。」

  「這個沒有。四度整,少一度都不行。」

  夏晚晴讓他噎得直翻白眼,凍得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李國良轉身出去,再進來時,手裡多了件嶄新的軍大衣,往她肩上一搭。「紅星公社慰問的。」

  夏晚晴裹著大衣,酒窩陷了下去,嘴上還硬:「公社真大方啊。」

  蘇聯駐華使館,地下暗室。

  紅燈底下,一張張相片泡在藥水裡,慢慢顯出影來。

  薇拉拿竹夾子把它們夾起,掛上鐵絲。

  索科洛夫站在她身後,黑色圍棋子在指縫裡翻轉。

  頭一張,一個戴眼鏡的華夏官員舉著錘子,牌子歪了半邊。

  第二張,同一個官員含著大拇指,臉皺成一團。

  第三張,牌子端端正正,那個年輕的副廠長站在下頭,袖子短一截,沖鏡頭笑。

  索科洛夫看了半天,笑出了聲。「他讓一個局長,當著全廠,替他釘牌子。」

  「還免了冷藏費。」薇拉說,「那個局長本來要收二十塊一天。」

  索科洛夫的笑意淡了些。「昨天那捲,洗出來沒有?」

  薇拉從另一根鐵絲上取下一張遞過來。

  昨天,肉聯廠院子。畫面里大半是工人的後腦勺,角落裡,李國良站在二號門口,臉朝著吉姆車的方向。眼睛眯著。

  「我當時在拍工人,他剛好在畫面里。」薇拉說。

  「幾時拍的?」

  薇拉想了想。「您說『柜子』那句話的時候。」

  暗室里靜了下來,只剩藥水滴答往盆里落。

  索科洛夫把那張相片舉到紅燈底下,看了很久。

  一個扛了三年大包的年輕人,在他說俄語的時候,眯起了眼。

  也許是太陽晃眼。

  也許不是。

  「謝爾蓋。」

  門外的謝爾蓋推門進來。

  「覆核那天,外文那一場的題目,」索科洛夫把相片輕輕擱回桌上,「不用印了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考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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