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當著他的面,親口念。」
零點。
二號冷卻間裡,夏晚晴裹著那件軍大衣,趴在松木架子邊上睡著了。
化驗紙攤在手邊,蝴蝶發卡鬆了,一縷頭髮垂在臉上,跟著呼吸一起一伏。
李國良把馬扎往門口挪了挪,心裡默念。
「簽到。」
【叮!簽到成功】
【獎勵:力量+5,當前22】
【獎勵:鑒寶,八級。約當今琉璃廠頭號掌眼師傅水準】
李國良一楞。
鑒寶?
眼下琉璃廠的鋪子裡,一隻乾隆官窯碗,幾塊錢就能抱回家。
幾十年以後是個什麼價……
李國良咂咂嘴,把這念頭按回去。後天還有一場俄文等著他,琉璃廠跑不了。
八點整,二商局的工作組進了廠門。
四個人。鄺志遠走在最後,手裡拎著個空麻袋。
打頭的是個女的。
二十六七,個子不高,身段卻豐腴,淺灰呢子幹部服掐出一把腰身,白襯衣領子翻在外頭,乾乾淨淨。腰間別著一把烏木小算盤,巴掌大,珠子磨得油亮。
「二商局財務檢查科,宋知意。」她沖李國良點點頭,指頭在算盤上撥了一顆珠子,「奉局裡指示,進駐貴廠,查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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啪嗒。
珠子落定的聲兒,脆得很。
厂部的帳簿讓兩個科員一摞一摞搬上了桌。
宋知意翻帳不看字,看數。左手翻頁,右手撥珠,噼里啪啦,跟炒豆子似的。
半個鐘頭不到,她把一本帳簿掉了個頭,推到聶書記面前,指頭點在一行上。
「上月二十號,全廠發軍大衣,每人一件。紅燒肉罐頭,每戶兩聽。」她又撥了一顆珠子,「入庫沒有,調撥沒有,採購也沒有。就一張收據,厂部的章。」
她抬起眼。「東西從哪兒來的?」
「紅星公社慰問的。」聶書記說。
「哪個縣的紅星公社?」
聶書記看了李國良一眼。
宋知意也看向李國良,嘴角不咸不淡地彎了彎:「光BJ郊區,叫紅星的公社就有六個。李副廠長,挑一個?」
厂部里的空氣涼了半截。
鄺志遠等的就是這句。
他把麻袋往肩上一甩,沖兩個科員一揚下巴:「來路不明的東西,先封存。已經發下去的,收回來!」
他頭一個衝出了厂部。
等李國良趕到機房,老孫頭已經讓人把軍大衣扒了下來。
老頭只剩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薄棉襖,站在壓縮機旁邊直打哆嗦,咳得腰都彎了。
鄺志遠拎著那件軍大衣,往麻袋裡塞:「證物!」
「你個王八犢子!」張順眼珠子通紅,掄起拳頭就往上撲,讓曹大寶從後頭死死抱住。
機房門口擠滿了工人,罵聲一片。
「老孫頭六十多了!」
「有本事沖李廠長去,扒老頭衣裳算什麼東西!」
鄺志遠腰板一挺:「誰敢動手,就是抗拒檢查!」
「鄺科長。」宋知意跟了過來,站在門口,臉色不太好看。「查帳就查帳。扒人衣裳,算怎麼回事。」
鄺志遠一愣,梗著脖子:「宋科長,局長交代的……」
「局長交代的是查帳。」宋知意打斷他,又轉向李國良,丹鳳眼裡沒半點退讓,「衣裳的事歸衣裳。東西的來路,今天必須說清楚。說不清,按投機倒把移交。」
李國良先把自己的中山裝脫下來,披在老孫頭身上。
袖子短一截,老孫頭穿著倒剛好。
「宋科長想知道哪個縣。」他轉過身,「我說了,您未必信。」
「您說說看。」
「我不說。我給您個號,您自己打過去問。」
他報了一串數。「西郊局,五七零四七。」
鄺志遠嗤地笑出了聲:「找個熟人守著電話,就想糊弄過去?李國良,你當工作組是三歲小孩?」
宋知意盯著李國良看了一陣,沒理鄺志遠,扭頭回了厂部。
一屋子人跟著她擠了進去。
她抄起電話,搖了幾圈,報號。
聽筒里嘟嘟地響,響了很久。
久到鄺志遠都開始冷笑了。
咔噠,那頭接了。
先傳過來的是咚咚的剁菜聲,跟著一個粗嗓門,嘴裡像含著東西:「餵?紅星公社。」
宋知意握緊了聽筒:「您是公社哪位?」
「社長。」
「請問貴社是哪個縣的?」
「你猜。」
宋知意噎了噎。
厂部里有人沒忍住,噗地笑了出來。
「上個月,貴社給肉聯廠送過軍大衣、紅燒肉罐頭?」
「送過。」那頭吧嗒吧嗒咂嘴,像在嘗鹹淡,「嫌少啊?」
「我們是二商局工作組,需要核實來路,請貴社出示調撥……」
「小同志。」粗嗓門懶洋洋的,「你回去跟你們盧守廉說,他要問,叫他自己來問。我這兒剛醃了一缸雪裡蕻,管飯。」
咔噠。
掛了。
宋知意舉著聽筒,半天沒放下。
她聽得清清楚楚。那人張嘴就叫盧局長的大名,口氣跟叫自家隔壁的二小子差不多。
「裝神弄鬼!」鄺志遠一拍桌子,「什麼公社社長,敢直呼局長名字?我看就是他找的託兒!」
宋知意慢慢放下聽筒。撥了一顆算盤珠子,又撥回去。「工作組今天先撤。」
「宋科長!」
「這個號,我回局裡查。」她把帳簿一合,夾在胳膊底下,「查清楚了,該怎麼辦怎麼辦。」
李國良沖她笑笑:「宋科長,查號的時候,勞駕替我問聲好。」
宋知意瞥了他一眼,丹鳳眼裡頭一回閃過一絲拿不準。
鄺志遠憋著一肚子火,拎起那隻麻袋往外走。
老孫頭那件軍大衣,還塞在麻袋裡,露出半截袖子。
「衣裳留下。」李國良說。
「證物!」鄺志遠頭也不回,「我倒要瞧瞧,哪個縣的公社,養得出這麼橫的社長!媽的老子不信了!」
麻袋甩上吉普車后座,車屁股冒著白煙出了廠門。
老孫頭裹著那件短袖子的中山裝,望著車影直跺腳:「那可是我這輩子頭一件新棉襖!」
李國良拍拍他的肩。「老孫,別急。不出今兒下午,有人給您送回來。」
他頓了頓。「還得親手給您穿上。」
二商局,局長辦公室。
盧守廉的右手大拇指纏著白紗布,腫得跟根小蘿蔔似的,擱在桌沿上,一跳一跳地疼。
宋知意站在桌前,把厂部那通電話一字不落地學了一遍。
學到「叫他自己來問,管飯」那句,鄺志遠在旁邊冷笑:「局長,託兒,明擺著的。」
盧守廉沒理他。摘下眼鏡,用左手慢慢擦。
一個能直呼他名字的「公社社長」。
要麼是愣頭青,要麼是他惹不起的人。
愣頭青不會說「管飯」。
他戴上眼鏡,抓起電話,搖到市電信局。「我是二商局盧守廉。幫我查個號,西郊局,五七零四七,戶主是哪個單位。」
那頭應了一聲,聽筒里只剩沙沙的電流。
等了很久。
盧守廉開始拿左手指頭敲桌面。
聽筒里終於有了聲兒,那個話務員的嗓子跟方才不大一樣,有點緊。「盧局長,這個號……不在冊。」
「不在冊是什麼意思?」
「就是……」那頭頓了頓,「機密,您別問了。」
咔噠,掛了。
他放下電話,還沒來得及開口,電話鈴又響了。
他接起來。
「盧守廉同志。我姓段。您剛才查了一個號。」
盧守廉後脖頸子上的汗毛豎了起來。
他剛掛電話,還不到一袋煙的工夫,別人就知道了?
這是什麼能量啊?
「您是哪個單位的?」
「您不用知道。」姓段的說,「您只需要知道三件事。頭一件,那個號,您查過了,到此為止。第二件,肉聯廠出來的東西,往後誰也不許問來路,這是規矩。」
「第三件呢?」
「雪裡蕻那頓飯,他是真請。」姓段的聲音里像是帶了點笑,「您敢去,他真管。」
電話斷了。
盧守廉舉著聽筒,好半天才放回去。
鄺志遠湊上來:「局長,誰啊?」
盧守廉還沒張嘴,電話第三迴響了。
這回是市里。
他剛「餵」了一聲,那頭劈頭蓋臉就砸過來:「盧守廉!你那個工作組,今天之內給我撤回來!誰讓你去查肉聯廠的?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誰?」
「我……」
「我也不知道!」那頭的嗓門都破了,「我只知道剛才有人一個電話打到我這兒,問二商局姓盧的局長,是不是嫌雪裡蕻太咸!」
咔噠。
盧守廉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,掉在桌上。
他伸手去扶,那隻腫拇指磕在桌沿上,疼得他渾身一抽。
他一聲沒出。
後背的襯衣,濕透了,貼在椅背上冰涼。
一個十八歲的副廠長。一個不在冊的號。一個姓段的。一個連市里都不知道是誰的「公社社長」。
還機密?
臥槽你大壩啊...
這他媽是什麼情況啊!
他想起昨天那個年輕人遞錘子時的笑臉,袖子短一截,誠誠懇懇。
「鄺志遠。」
「在!」
「那件軍大衣。」盧守廉的聲音啞了,「你親自送回去。」
「局長?」
「親手,給人家穿上。」
下午三點,肉聯廠機房門口圍得水泄不通。
鄺志遠拎著麻袋進來,臉臊得跟豬肝一個色。
老孫頭裹著李國良那件短袖中山裝,坐在小板凳上,蹺著二郎腿。
鄺志遠把軍大衣從麻袋裡掏出來,雙手捧著遞過去。
老孫頭沒接,張開兩條胳膊。
「給我穿上。」
工人堆里哄地笑了。
鄺志遠咬著牙,抖開大衣,往老孫頭身上套。袖子剛套進一隻,老孫頭一縮脖子:「哎喲,涼!捂熱了再穿!」
鄺志遠僵在那兒。
曹大寶在後頭扯著嗓子喊:「鄺科長,揣懷裡捂捂!」
「捂!捂!捂!」
整個機房的人都在起鬨。
鄺志遠閉了閉眼,把大衣往懷裡一揣,摟了好一陣,才重新給老孫頭穿上,一顆扣子一顆扣子地系。
繫到最上頭那顆,老孫頭咧開缺門牙的嘴,沖他一樂:「把關的,謝了啊。」
笑聲差點掀了機房的頂棚。
鄺志遠扭頭就走,走到門口,讓門檻絆了個趔趄。
宋知意是跟著來還帳簿的。把帳簿交給聶書記,沒走,站在厂部門口等李國良。「李副廠長,借一步。」
兩人走到二號冷卻間外頭的背風處。
宋知意從兜里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電費收據,展開。
「我查帳,查出點別的。」她撥了一顆算盤珠子,「自從你改了機房,肉聯廠這個月的電,比上月少了三千一百二十度。冷庫溫度還更穩了。」
她抬起眼。「怎麼省的?」
「宋科長,查完我的帳,又來查我的本事?」
「帳是帳,本事是本事。」宋知意臉上一點不紅,「二商局底下七座冷庫,一座省三千度,一年多少?我撥過了,三十萬度電,夠一個縣城點一年的燈。」
她頓了頓,丹鳳眼直直看著他。「這事要是辦成,算你的本事,也算我的提議。我在財務檢查科坐了五年冷板凳,替人查了五年別人的帳。這回,我想查一回自己的。」
李國良多看了她兩眼。
這女人,上午還要拿他當投機倒把移交,下午就揣著電費收據來談合作。
翻臉比翻帳還快,倒是個幹事的。
「行啊。」李國良說,「不過得等我考完試。」
「什麼試?」
「後天,考俄文。」
宋知意愣了愣,眼神里明擺著一句話:扛大包的考俄文?「
她沒多問,算盤珠子啪嗒一撥:「那我後天下午來。」
天黑透了,一輛偏三輪突突突開進廠門,在二號門口剎住。
顧南枝跨下車,黑列寧裝外頭罩著羊皮坎肩,馬靴踩在凍土上咯吱作響。「齊老讓我捎句話。雪裡蕻那缸,盧守廉要是不去,便宜你。」
李國良樂了:「老爺子演社長,演得挺像。」
「他接電話的時候,正剁辣椒。」顧南枝面無表情,「掛了電話,笑得假眼差點掉缸里。」
她拔下頭上的鐵簪,在掌心敲了兩下。「正事。索科洛夫那頭,有信兒了。」
李國良的笑收了。
「後天外文那一場,他不印題。」顧南枝盯著他,「他當著你的面,用俄語親口念一段,念完,讓你用華夏話答。」
院子裡的風忽然大了。
聽得懂,就露了。
他昨天在樓梯間、在廠門口聽見的每一句,那老狐狸都會掉過頭來重新算一遍。
這狗比就知道計劃暴露了啊。
裝聽不懂,就考砸了。
執照下不來,示範手術換人主刀,台上躺的是鍾漢卿。
李國良眉頭一挑。
有種把這狗比寫進死神筆記的衝動。
冷靜!冷靜!
「怎麼來的信兒?」
「零零三的事,齊老都不問。」顧南枝把鐵簪插回髮髻,「還有一句。那老毛子說,念到一半,他要夾一句話。」
「夾什麼話?」
「沒聽著。只知道是夾給你聽的,看你眼皮跳不跳。」
李國良把手揣進袖筒,半天,笑了一聲。「老狐狸,挺會出題。」
顧南枝轉身跨上偏三輪,踩著了火,又回過頭來。
「齊老最後一句。」
「說。」
「後天覆核,他也去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坐後排,聽個熱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