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聽熱鬧?」
李國良把兩隻手往袖筒里一插,沖偏三輪歪了歪腦袋。「齊老聽熱鬧,瓜子花生他自個兒揣著,還是我這兒管?」
顧南枝跨在車座上,一條腿撐著地,馬靴尖把門口那層薄冰碾得咯吱咯吱響。她的目光從他脖領子往下溜,溜到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絨衣上,眉頭擰了起來。「中山裝呢?」
「借老孫頭了。」
「大衣呢?」
「給夏大夫了。」
「合著你渾身上下就剩這一層。」顧南枝鼻子裡哼出一聲,「零四七的人凍得跟街口賣烤白薯的似的,傳出去,齊老那張臉往哪兒擱?」
「往缸里擱,跟雪裡蕻一塊兒醃著。」
顧南枝的嘴角往上挑了挑,「齊老還有半截話。後天你要是過了,西山後坡那片靶場給你開一整天。五四式、五六式隨你挑,子彈管夠,他老人家親自陪你打。」
李國良臉上笑嘻嘻的,心裡那桿秤卻往下一沉。
射擊九級在身上揣了這些天,早憋得手癢。
「要是沒過呢?」
「沒過?」顧南枝從車斗里摸出一隻軍用水壺,擰開蓋子,沖鼻子的二鍋頭味兒立馬散開,「沒過,雪裡蕻那口缸騰出來,你自個兒跳進去。」
水壺拋了過來。李國良一把接住,掂了掂,半壺。「這又是啥講究?」
「齊老怕你後天手抖,讓你今晚先喝兩口壓壓驚。」
「我這手是拿柳葉刀的,喝了才抖。」
「那還給我。」
「不還。拿刀的手不喝,扛大包的手能喝。」
顧南枝懶得跟他貧,一腳踹著了火。排氣管突突兩聲,噴出一股嗆人的藍煙。
車頭調轉過去的當口,門口那盞燈照在她側臉上,冷白的皮膚透著青,就那兩片紅嘴唇扎眼。
「後天我在協和門口。」
「接我?」
「盯人。」
偏三輪一頭扎進黑地里,突突聲越拐越遠,最後連那點紅尾燈都叫夜色吞了。
門房老周從窗戶縫裡探出半個腦袋,縮著脖子瞅了半天。「副廠長,那姑娘是公安局的吧?這大半夜的,查啥案子?」
「查我穿沒穿秋褲。」
老周愣在那兒,窗戶啪嗒關上了。
保衛科值班室的爐子捅旺了,鐵皮煙筒燒得通紅。
李國良把那半壺二鍋頭往空間裡一收,和衣往行軍床上一躺。窗外冷卻塔那邊嘩嘩的水聲一陣緊一陣慢,聽久了,跟哄孩子睡覺的調子差不多。
時間一到,腦子裡叮的一聲。
【簽到成功】
【獲得:體質+3】
【當前屬性:力量22,速度18,體質24,精神力25】
圍棋?
李國良睜開眼,盯著房梁琢磨了半天。
腦子裡蹦出來的頭一個畫面,是索科洛夫那幾根粗手指頭。
黑棋子夾在指縫裡,翻過來,翻過去,跟變戲法似的,翻了一路,就沒見他落過一個子。
「老樹樁子。」李國良咂咂嘴,「你那幾顆棋子盤了這麼些年,回頭別叫我給你盤禿嚕皮了。」
他翻了個身。體質往上一躥,骨頭縫裡往外冒熱氣,被窩裡跟揣了個小火爐似的,沒多大會兒就打起了呼嚕。
天剛亮透,值班室的門就叫人拍得山響。
老孫頭站在門口,豁著那顆門牙,懷裡抱著那件中山裝,疊得方方正正,跟豆腐塊似的。
「副廠長,物歸原主。」
李國良接過來一抖,兜里沉甸甸的。手伸進去一摸,兩塊烤白薯,還燙手。
「這是啥?」
「利息。」老孫頭嘿嘿直樂,「把關的那位把大衣給我捂熱乎了才穿上,我把白薯給你捂熱乎了才送來,一碼歸一碼。」
李國良笑得直拍他肩膀,把中山裝套上。袖口照舊短一截,兩截手腕子明晃晃露在外頭。
早飯剛撤,廠門口開進來一輛吉普車。
葛處長下了車,走三步清一回嗓子,清到第三回,人已經到了跟前。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。
那人三十出頭,瘦長臉,頭髮抹了髮蠟,三七分,梳得能照出人影。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,身上一件深咖啡色的蘇式呢子大衣,翻領上別著一枚小小的校徽,日頭底下一閃一閃。左手小拇指留著半寸長的指甲,修得尖溜溜的。
他一腳踏進院子,先從兜里掏出塊手絹,捂住了鼻子。
「國良同志,給你介紹介紹。」葛處長搓著手,「BJ俄語學院的鄔秉文鄔老師,在莫斯科大學進修過兩年。明天覆核,現場翻譯就是他。」
他把李國良往邊上拽了半步,壓低嗓門。「協和譚主任推薦的。我琢磨了一宿,死馬當活馬醫。今天一整天,讓鄔老師給你突擊突擊,字母你總得認全吧?不然明天人家念題,你連哪是頭哪是尾都摸不著。」
鄔秉文隔著手絹開口,聲音悶悶的。「葛處長,一天認全三十三個字母,我在俄語學院教了八年書,沒見過這樣的學生。」
「那您今天就見著了。」李國良笑呵呵伸出手去。
鄔秉文的目光在那隻手上落了落,又挪到那截露在短袖口外頭的手腕子上。他兩隻手揣在大衣兜里,紋絲不動。
李國良也不尷尬,手往回一收,順勢掏起了耳朵。
厂部會議室的爐子滅了一宿,冷得能凍掉下巴。李國良一擺手:「去食堂,暖和。」
消息是張順放出去的。
「副廠長學洋文」這幾個字,比廣播喇叭傳得還快。沒一袋煙的工夫,食堂里就蹲滿了人。下了夜班的連工作服都沒換,大師傅刷完鍋兩手油就擠了進來,大條凳上蹲得滿滿當當,比看露天電影還齊整。
鄔秉文挑了張靠窗戶的桌子坐下,手絹始終捂在鼻子上。他從提包里掏出一本厚書,深綠布面,書脊上燙著一行金色洋字,往桌上一擱,咚的一聲。
「蘇聯原版《外科學》。」他用小拇指的尖指甲挑開封面,「明天索科洛夫同志念的,就是這一類。先從字母來。А。」
「啊。」
「Б。」
「貝。」
「В。」
李國良瞅著那個字母,瞅了老半天,一拍大腿。「這個我認得!英文的B,必!」
「維。」鄔秉文的指甲在書頁上彈了一聲。
「維?」李國良瞪圓了眼,「長得跟B一模一樣,偏偏念維,這不欺負老實人嗎?」
滿食堂哄堂大笑。曹大寶笑得最響,前仰後合,被張順一胳膊肘捅在腰眼上。
鄔秉文翻到後頭。
「Р。」
「這個我也認得,P,坡!」
「勒。舌尖頂上顎,打嘟嚕。」
李國良舌頭一卷,嘴裡滾出一串「得兒得兒得兒」。
老孫頭在後排拍著大腿喊:「哎!趕驢就這麼吆喝!」
食堂里笑翻了天。有人笑得從條凳上出溜下去,屁股墩在地上還在笑。
鄔秉文把手絹挪開半寸,嘴角往下撇。「扛大包的舌頭,喊號子倒是夠使。」
他低頭翻書,嘴唇輕輕翕動,又吐出一串俄國話。聲音壓得低,剛夠桌對面那個人聽見。
李國良聽得真真兒的。
那串洋話的意思是:譚主任說得一點不差,一頭會拿刀的豬。
他眼睛還釘在那個打嘟嚕的字母上,小拇指在耳朵眼裡慢悠悠轉了一圈。
鄔秉文忽然把嗓門揚了起來,語速又急又快,一串俄語劈頭蓋臉砸過來。「你後脖領子上爬著一隻臭蟲!」
滿食堂的人都愣了,你瞅我我瞅你,誰也不知道這位洋先生嚷嚷的是啥。
李國良掏耳朵那隻手照舊轉著圈,轉出一小塊耳屎,屈指一彈,彈進了爐子邊的煤灰堆里。
好傢夥。
明兒那出戲,今兒先給彩排上了。譚振華這人做事講究,送個翻譯,還附贈一場預演。
食堂門帘一掀,冷風裹著個人進來。
夏晚晴穿著那件軍大衣,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,來鍋爐上打熱水。大衣下擺一直蓋到小腿肚,襯得人更顯高挑,蝴蝶發卡別在鬢邊,叫屋裡的熱氣一熏,臉頰泛著粉。
鄔秉文衝著李國良,嘴裡不緊不慢地又遞過來一句俄語。「這位女大夫,昨天夜裡在冷庫里陪你待到幾更天?」
李國良的眼皮連顫都沒顫。
他舔了舔指頭,捻起書頁往後翻,翻得嘩嘩響,一副認真找字母的模樣。
夏晚晴打滿了水,經過桌邊時腳步慢了慢。那串洋話她聽不懂,可那姓鄔的往她身上瞟的那一眼,她瞧得清清楚楚。她咬了咬下唇,端著缸子站到了李國良身後,不走了。
鄔秉文把手絹疊好,揣回兜里,沖葛處長攤開手。「葛處長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李同志這底子,一天認全字母都懸,更別提明天當著蘇聯專家的面答題了。」
葛處長的嗓子一連清了三回。
「這樣吧。」鄔秉文把那本厚書往跟前一拽,「我給同志們念一段,大伙兒也開開眼。明天索科洛夫同志念的,就是這樣的東西。」
「念完了翻成中國話?」李國良問。
「那是自然。」
「翻錯了咋整?」
大條凳上的人全伸長了脖子。
鄔秉文笑出了聲,推了推金絲眼鏡。
「我翻錯?我在莫斯科給咱們的代表團當過翻譯。行啊,我要是翻錯一個字,當著這一屋子人,我管你叫老師。」
「那我要是聽不出對錯呢?」
鄔秉文的小拇指指甲在桌面上輕輕一刮,刮出一道細響。
「你聽不出來,明天的覆核你就別去了。自個兒跟葛處長說,身子不舒坦,讓賢。」
葛處長那口嗓子清到一半卡在喉嚨里,嗆得直咳嗽。
「鄔老師,這、這玩笑開不得……」
李國良把最後一口烤白薯塞進嘴裡,嚼了兩嚼,咽了。
「成。」
食堂里轟的一聲炸了鍋。
曹大寶噌地躥起來,被張順一把薅住了後腰帶。老孫頭張著豁牙的嘴,半天合不上。
夏晚晴在他身後壓著嗓子,咬牙切齒。「你瘋了?字母你都念不利索!」
「念不利索,聽得利索。」
鄔秉文翻開書,尖指甲挑著書頁一頁頁撥過去,撥到一頁上,停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頭一個詞從嘴裡滾出來,舌尖打著漂亮的嘟嚕,字正腔圓。
「Консервированнаякровь……」
李國良往條凳上一靠,二郎腿翹了起來。
鄔秉文念得那叫一個順溜。
一大段洋文從他嘴裡淌出來,抑揚頓挫,跟話匣子裡放的蘇聯廣播一個味兒。食堂里那幫工人聽得一愣一愣的,大氣都不敢喘,生怕喘粗了,把洋先生的調門給吹跑了。
李國良蹺著二郎腿聽著。
那段洋文講的是保存血,採血、兌保養液、裝瓶、冷藏、復溫,講得清清楚楚,跟他腦子裡那套東西嚴絲合縫。
念完最後一個詞,鄔秉文合上半邊書,抬眼掃了一圈,等著。
滿屋子人愣了好一會兒,後排不知道誰先拍起了巴掌,噼里啪啦響成一片。
鄔秉文矜持地點點頭,手絹又捂回了鼻子上。
「我給大伙兒翻翻。」
他推了推眼鏡,一句一句往外倒。
「罐頭血。採集的鮮血,兌入枸櫞酸鈉葡萄糖溶液,封進玻璃瓶,就製成了罐頭血。罐頭血須在零上四度存放,最多可保二十一個晝夜。罐頭血在輸用之前,要擱在屋裡慢慢回暖,切忌拿開水燙……」
「罐頭血?」
張順撓著後腦勺,嘀咕出了聲。
「蘇聯老大哥連血都做成罐頭了?」
老孫頭在後排接茬:「紅燒的還是清燉的?」
底下又是一陣鬨笑。
鄔秉文嘴角挑著,壓根不當回事,接著往下念。「罐頭血開瓶以後……」
「鄔老師。」李國良把二郎腿放了下來。「錯了。」
鄔秉文那片尖指甲戳在書頁上,戳出一道白印子。「哪個字?」
「罐頭。」
食堂里的笑聲跟讓人掐住了脖子似的,齊齊斷了。
李國良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白薯渣。
「血裝罐頭裡頭,鐵皮一封,焊得嚴嚴實實。到了手術台上,病人等著輸呢,護士拿啥開?拿開罐頭的起子,咔咔往人胳膊上撬?」
大師傅頭一個沒憋住,噗地笑噴了。
鄔秉文臉上那層矜持掛不住了,手絹往桌上一拍。
「外行話!консервы,就是罐頭。консервированная,就是做成罐頭的。這個詞字典上明明白白印著,你認得字典嗎?」
他壓低聲,衝著書頁又嘟囔了一句俄語。
意思李國良聽得清楚:跟一頭豬講語言學,我真是昏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