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國良低頭撣著褲腿上的渣子,撣得仔仔細細。
「字典我是不認得。」
「那你憑啥說我錯?」
「憑血。」李國良抬手往外一指,指的是二號冷卻間的方向。「這玩意兒我天天打交道。二號庫里碼著十四瓶,哪瓶哪天進的,叫啥名,我門兒清。夏大夫,你給鄔老師說說,那十四瓶叫啥?」
夏晚晴端著搪瓷缸子,從他身後轉了出來。
她先咬了咬下唇,隨即鬆開,左頰上那個酒窩淺淺陷了下去。李國良一瞧就知道,這是要懟人了。
「保存血。叫庫存血也行。」
她把缸子往桌上一頓,熱水濺出來幾滴。
「蘇聯那本《輸血手冊》,衛生部早出過譯本,консервированнаякровь,統一譯成保存血。我們協和輸血科,閔主任辦公室牆上就掛著一張蘇聯掛圖,洋文底下印著這三個中國字。我天天刷瓶子,抬頭就能瞅見。」
她掃了鄔秉文一眼,眼風涼颼颼的。「這個詞的根兒,擱在我們這一行,就是保存。您非管它叫罐頭血也成,回頭送副食店去,跟紅燒肉罐頭擱一個櫃檯上賣,看看哪個敢買。」
食堂里轟地又炸了。
老孫頭笑得直捶桌子:「血罐頭,配窩頭!」
鄔秉文的臉從白漲到紅,又從紅憋成了青。他猛地扭頭,沖葛處長揚起下巴。「葛處長,您是外事司的,您懂俄語。您說句公道話!」
滿屋子的眼睛刷地全轉到了葛處長身上。
葛處長張了張嘴,嗓子清了又清,清到最後實在沒得清了。
「這個……консервировать這個詞,本義,確實是保存。」他掏出手絹擦腦門,「做罐頭,那是後來引申出來的。用在醫學上,按慣例……是譯成保存。」
鄔秉文張著嘴愣在那兒,半個字都蹦不出來。
「叫老師!」曹大寶扯著嗓子,頭一個喊了出來。
後排跟著就起了哄。
「叫老師!叫老師!」
聲浪一浪高過一浪,震得窗玻璃上那層哈氣都往下淌水。
鄔秉文攥著那本厚書,指關節攥得發白,金絲眼鏡底下那兩隻眼睛,恨不得在李國良身上剜出兩個窟窿。
半晌,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「老……師。」
聲音跟蚊子哼哼差不多。
「聽不見!」曹大寶把手攏在嘴邊。
鄔秉文脖子上的青筋一跳。
「老師!」
這一嗓子倒是響亮,房樑上的陳年老灰震下來一層,撲簌簌落了他一頭一臉,髮蠟上沾得白花花的。
李國良一抱拳。「哎,這聲老師我收下了。」
他轉過身,沖葛處長咧嘴一笑。「葛處長,明兒鄔老師坐我邊上給我翻。您琢磨琢磨,我答得再對,經他嘴裡一過,會不會也成罐頭了?」
葛處長擦腦門的手絹僵在半空。
這位外事司的處長臉上一陣白一陣紅,汗珠子順著那張圓臉往下滾。他連嗓子都顧不上清了,轉身就往外走,走出去兩步,又折回來,一把攥住李國良的胳膊。「電話!你們厂部電話在哪兒?」
「出門左拐,二樓。」
葛處長一溜小跑,沒了影。
鄔秉文把書塞進提包,拎起大衣往身上套。一隻袖子套了半天,愣是沒套進去。
李國良熱心腸,上前一步,替他把大衣領子抻平了,又在他肩膀上拍了兩拍。「鄔老師慢走,常來。」
那隻手剛掏完耳朵,又捏過烤白薯。深咖啡色的呢子上,結結實實按了個烏漆嘛黑的五指印。
鄔秉文一甩門帘,走了。
不到晌午,這事就長了翅膀。廠里傳完傳糧站,過了晌午,連西單菜市場賣白菜的大嬸都在跟人掰扯。
「聽說沒?協和請來個留過洋的大翻譯,要把人血裝進鐵皮罐頭裡,往蘇聯賣!」
「可不是嘛,叫肉聯廠那個年輕副廠長當場給揭了底,跪下磕了仨頭,喊了三聲師父!」
「三聲?我聽說是九聲!」
「我怎麼聽說是李國良收了他當乾兒子?」
「還有這事!」
二號冷卻間裡,四度整。
夏晚晴蹲在鐵架子跟前,一瓶一瓶對著燈看。玻璃瓶里的血分了層,上頭一截淡黃的血漿,底下沉著暗紅。
她拿起最靠里的那一瓶,舉到眼前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「這瓶過了兩個禮拜了,上頭那層有點泛粉。」
李國良湊過去瞧了瞧。「輕微溶血,還沒到頭。」
「我知道沒到頭。」夏晚晴把瓶子輕輕放回去,「可二十一天是蘇聯書上定的死線。閔主任就等著看我第二十二天倒瓶子呢。」
「那他等不著。」
夏晚晴哼了一聲,站起來,軍大衣下擺掃過鐵架子。
她站在那兒瞅了他一會兒,冷不丁開口。「那個姓鄔的,嘀嘀咕咕那幾句洋話,說的啥?」
「我哪聽得懂。」李國良一攤手,「聽著跟罵街似的。」
「他說那句的時候,眼睛往我身上瞟。」夏晚晴咬著下唇,「我覺著罵的是我。」
李國良把她軍大衣的領子往上提了提,擋住那截凍紅的脖子。「那這帳,算我頭上。」
夏晚晴臉一熱,拍開他的手。「誰要你算!」
她轉身走了兩步,蝴蝶發卡在燈底下晃了晃,嘴角那個酒窩藏都藏不住。
鄔秉文在公共汽車上挨了一路白眼。
車廂里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,偏偏他身邊空出一圈。他低頭一瞧,大衣肩膀上那個黑手印明晃晃杵著,一股子耳屎混烤白薯的味兒直往上冒。
罐頭。又是罐頭。
他把手絹攥成一團,指甲掐進掌心裡。
譚振華答應過他。明年開春代表團回國,隨團翻譯的名額給他留一個,去了莫斯科就是三年,回來進外事口,那是一步登天。為了這個名額,他今天才肯往殺豬場裡鑽。
可臉丟了,消息沒丟。
那姓李的扛大包出身,臭蟲那句沒反應,夏大夫那句也沒反應,從頭到尾眼皮都沒抬一抬。鄔秉文教了八年書,學生懂沒懂,他瞧得出來。
這條消息,比一張臉值錢。
你們想不到吧!
到底是我旗高一籌!
公共汽車在西郊停了。他拎著提包,快步走進友誼賓館的大門。
琉璃瓦的大樓在日頭底下泛著灰綠的光。蘇聯專家住的那一棟,樓道里舖著紅地毯,踩上去一點聲都沒有。
開門的是謝爾蓋。金頭髮,淺藍眼睛,瞅見他肩膀上那個手印,眉毛一挑。「喲,鄔老師,這是讓誰拍了一巴掌?」
一口地道的北京話,聽得鄔秉文一噎。
屋裡拉著窗簾,光線昏暗。索科洛夫坐在沙發上,黑呢大衣搭在扶手上,眼皮耷拉著。他手裡沒書也沒報,就幾顆黑棋子在指縫裡翻來翻去,咔噠,咔噠。
鄔秉文顧不上擦汗,俄語一口氣倒了出來。字母,臭蟲,女大夫,一五一十全說了。罐頭那一節,他說得含含糊糊,一帶而過。
索科洛夫聽完,棋子還在翻。「臭蟲那句,你喊出來的時候,他在幹什麼?」一口老派京腔,慢悠悠的。
「掏耳朵。」
「那隻手,斷沒斷?」
「沒斷,接著掏。」
「你說那位女大夫的時候呢?」
「翻書,找字母。」
咔噠聲斷了。
「他看你了嗎?」
鄔秉文張了張嘴。
他把那一上午從頭捋了一遍。姓李的那雙眼睛,從頭到尾釘在那本《外科學》上,連眼珠子都沒往他這邊轉過。
「沒……沒看。」
索科洛夫抬起耷拉的眼皮。那雙眼睛渾濁,可鄔秉文讓它掃了一眼,後脊樑一陣陣發涼。
「一個字都聽不懂的人,旁邊突然有人沖他嚷嚷,頭一件事,是抬頭。」索科洛夫把棋子攏回掌心,「他太穩了。」
鄔秉文後背的冷汗唰地下來了。
索科洛夫沖謝爾蓋抬了抬下巴,用俄語吩咐了幾句。
謝爾蓋點點頭,抓起桌上的電話,往使館撥。
鄔秉文在邊上聽著,越聽越心驚。
中方臨陣撤換翻譯,是對蘇聯專家不信任,請使館跟衛生部打招呼,翻譯照舊,還是鄔秉文。
覆核挪到協和大禮堂,全院的醫生都可以去旁聽。
索科洛夫伸出兩根粗手指,比了個剪子的樣子,在半空中輕輕一合。「病人,我來定。」
他轉過臉,沖鄔秉文笑了笑。「鄔老師,明天你照常去,坐在他邊上。」
鄔秉文心頭一松,隨團翻譯那個名額又活了過來。
可他對上那雙渾濁的眼睛,怎麼也笑不出來。
天擦黑,保衛科的電話鈴響了。
李國良剛拿起話筒,那頭就是一串咳嗽。葛處長那口嗓子,算是徹底清不利索了。「國良同志,人……沒換成。」
「我猜著了。」
「蘇聯使館直接打到部里,說臨陣換翻譯是不信任蘇聯專家,部里頂不住。」葛處長喘了口氣,「還有,覆核挪地方了,挪到協和大禮堂,全院的大夫都能去聽。代表團團長要來,部里也得去一位領導陪著。」
「人多好。」李國良把腳翹到桌子上,「人少了,我還怯場。」
「你還貧!」葛處長急得聲音都劈了叉,「實操那場,蘇方也點了病人。」
「誰?」
葛處長又咳嗽起來,咳得話筒直嗡嗡。「鍾老。當著大禮堂,讓你給鍾老拆線。拆完了,索科洛夫要親手驗刀口。」
李國良的腳從桌子上放了下來。「鍾老那個脾氣,能答應?」
「答應了。」葛處長的聲音發飄,「鍾老就回了一句話,我給你學原話。」
「啥話?」
「讓姓李的那小子把剪子磨快點,別給我拆出個罐頭來。」
李國良樂得往椅背上一仰。「您替我回鍾老,剪子我連夜磨,磨得比他那把竹計算尺還亮堂。」
葛處長在那頭哎喲了一聲,電話掛了。
爐火舔著鐵皮煙筒,屋裡烘得人犯困。
李國良卻很精神,「系統,簽到!」
【簽到成功】
【獲得:游泳八級(對標:國家隊主力,打破全國紀錄不在話下)】
【獲得:速度+3】
【當前屬性:力量22,速度21,體質24,精神力25】
游泳?
李國良扭頭瞅了瞅窗外,冷卻塔底下那池子水結著一層白碴子冰。
「大冬天的給我發游泳,系統你這是盼著我開春呢。」
他翻身閉眼,睡得踏踏實實。
協和門口,顧南枝的偏三輪橫在台階底下。
她靠著車斗,雙手抱胸,馬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地。
「裡頭滿了。」
李國良往裡一瞅。大禮堂門口烏泱泱全是白大褂,擠不進去的扒著窗戶,連鍋爐房燒火的老頭都揣著手蹲在台階上。
「全院的?」
「齊老呢?」
「後排,嗑花生。」
她拔下鐵簪,在掌心敲了兩下,又插回去。
「姓鄔的換了件大衣。」
李國良噗地樂出聲,抬腿進了門。
大禮堂里,熱氣混著來蘇水味兒撲面而來。
台上擺著一溜長條桌,蒙著白布。正中間坐著個蘇聯老頭。
七十出頭,個頭不高,背微駝,一頭白髮剃得跟鞋刷子似的根根豎著,兩撇白鬍子往上翹,活像兩把小鐮刀。黑呢軍便服上別著一排勳章,一動就叮噹亂響。手邊靠著根黑檀木手杖,杖頭包銅,磨得鋥亮。
蘇聯醫學代表團團長,葉戈羅夫院士。
聽說當年史達林格勒那會兒,他在地窖里一宿鋸過四十條腿。
老頭左邊坐著衛生部的韓副部長,五十來歲,清瘦,灰布中山裝洗得發白,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茶葉沫。
右邊是索科洛夫。黑呢大衣疊在膝蓋上,黑棋子在指縫裡翻著,咔噠,咔噠。
再往邊上,是鄔秉文。今天換了件藏青呢子大衣,頭髮上的髮蠟抹得比昨天還厚。見李國良上台,他金絲眼鏡底下那道目光跟刀子似的,刮過來,又刮回去。
台下第一排,黎院長、方敬之、譚振華、閔振聲一字排開。譚振華沖李國良笑得滿面春風,閔振聲抱著黃銅手爐,嘖了一聲。第一排最邊上的角落裡,鍾漢卿裹著那件舊灰棉袍,竹計算尺插在兜里,警衛小霍杵在他身後,跟根電線桿似的。
最後一排靠牆,齊老一個人占了兩個座。光頭紅臉,粗眉毛亂糟糟的,膝蓋上擱著一兜花生,嘎嘣嘎嘣嚼得正香。那隻玻璃假眼直勾勾瞅著台上,另一隻真眼眯成了縫。
側幕邊上,薇拉端著基輔相機,眯起左眼。咔嚓。
韓副部長放下缸子:「開始吧。」
索科洛夫站起來,翻開一本棕色硬皮的厚書。
「李國良同志。」一口老派京腔,慢條斯理,「我念一段,你用中國話答。念的是病人,答的也是病人。」
他低頭念了起來。
俄語從他嘴裡出來,跟鄔秉文那種字正腔圓的廣播腔兩樣,低沉,平穩。
李國良站在台中間,兩隻手垂著,臉上什麼都沒有。
那段書講的是一個老兵。
前線負傷,一塊彈片嵌進胸腔,貼著主動脈弓,取不出來,就那麼帶在身上。
十幾年後,彈片周圍磨出一個假性動脈瘤,心包里滲了水,人開始發燒胸悶,夜裡喘不上氣。
念到這兒,索科洛夫翻過一頁,語調絲毫沒變,嘴裡順出一句。
「鍾漢卿同志的刀口,下端第三針底下已經化了膿,你拆線的時候,先從那一針下手。」
這一句夾在書里,連個磕巴都沒打,跟原文一個調門。
李國良眼皮都沒抬。
媽的,好一手!
索科洛夫接著往下念,念完最後一個字,合上了書。
「請。」
滿禮堂幾百雙眼睛,全釘在了李國良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