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國良撓撓後腦勺。
「索科洛夫同志,醜話說在前頭。您念的洋文,我一個字沒聽懂。」
禮堂里嗡的一聲。
後排有人倒吸涼氣,也有人憋不住樂。
閔振聲的手爐往膝蓋上一磕:「嘖,我就說吧。」
譚振華笑得眼睛都彎了,沖身邊的方敬之拱拱手,跟道喜似的。
鄔秉文翹起了二郎腿。
索科洛夫的眼皮往上抬了抬。「那麼,這一場……」
「這一場我答。」李國良往前邁了一步,「洋話我聽不懂,可您念的那幾個洋字眼兒,我聽著耳熟。」
他豎起一根手指。「阿奧爾塔,您一共念了四回。這詞拉丁話里叫aorta,主動脈。」
又晃了晃兩根手指。「心包也有,念了兩回。最要緊的是那個阿涅夫里茲瑪,動脈瘤,您念了三回,回回都咬得特別重,生怕我聽不出來似的。末了還捎帶一句倫特根,片子拍過。」
禮堂里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裡的水聲。
李國良把手放下。「主動脈弓邊上卡著個鐵傢伙,彈片也好,彈頭也罷,日子長了把血管壁磨薄了,鼓出來一個假性動脈瘤,心包里滲了水。這人得是個老兵,歲數不小,瘤子也不小,不開刀,活不過一年。」
他咂咂嘴。「這病,我前些日子剛在一個人胸口裡摸過。」
滿禮堂的人齊刷刷扭頭,看向第一排角落裡那個裹著舊灰棉袍的瘦高個。
鍾漢卿抱著胳膊,沖台上哼了一聲。
葉戈羅夫院士的白鬍子翹了翹,側過臉,用俄語問鄔秉文:「他說了些什麼?」
鄔秉文站起來,推推金絲眼鏡,俄語張口就來。
李國良站在邊上,聽得一清二楚。「他說他一個字也沒聽懂,後面全是瞎猜,猜了個肺上的毛病,大概是肺里長了個囊腫。中國的鄉下人見了洋文就猜,猜中了算運氣。」
索科洛夫翻棋子的手指,節奏一點沒亂。
葉戈羅夫院士的眉頭擰成了疙瘩。他拄著手杖,慢慢站了起來。
滿禮堂的人跟著屏住了氣。
老頭張開嘴,吐出來的頭一句話,讓整個大禮堂的人都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「翻譯同志,你擱那嘎達等會兒。」
一口地地道道的大碴子味兒東北話。
禮堂里炸了。
前排方敬之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。閔振聲手裡的黃銅手爐一歪,炭灰撒了一褲腿,燙得他直蹦。
最後一排,齊老一口花生嗆進了嗓子眼,咳得驚天動地,那隻玻璃假眼骨碌碌滾了出來,不偏不倚掉進了花生兜里。
門口的顧南枝一把捂住了嘴,肩膀直抖。
葉戈羅夫院士渾不在意,手杖往地板上一頓。
「打完仗那年,俺在哈爾濱紅軍醫院待了兩年,手底下的小護士全是本地丫頭,俺這嘴就是跟她們學的。」他沖鄔秉文揚了揚白鬍子,「人家小伙子張嘴閉嘴主動脈弓、心包,說得明明白白的。到你那嘎達,咋整出個肺來了?還囊腫?」
鄔秉文的臉唰地白了。「院、院士同志,他口音重,我聽岔了……」
「聽岔了?」老頭指指自個兒耳朵,「俺七十二了,耳朵比你還好使?」
台下哄堂大笑,有人笑得直拍前排椅背。
「老毛子說東北話!」
「這翻譯可算翻到老家了!」
譚振華臉上的笑還掛著,眼睛已經冷了。
索科洛夫站起身,把黑棋子收進掌心,沖葉戈羅夫微微欠身,「鄔老師昨天在肉聯廠受了風,頭疼了一宿,翻錯了。這是我的疏忽,沒給他換人。」
他朝側幕抬了抬下巴:「謝爾蓋,送鄔老師回去休息。」
鄔秉文僵在那兒,愣愣地看著索科洛夫。索科洛夫連眼角都沒往他那邊掃。
謝爾蓋走過來,一隻手搭上他肩膀,力道不輕。鄔秉文被半架著往台下走,經過李國良身邊時,金絲眼鏡底下那雙眼睛已經顧不上恨李國良了,直勾勾盯著索科洛夫的後腦勺。
李國良瞅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心裡直樂。用完就扔,這老樹樁子下手是真乾脆。
葉戈羅夫院士轉向他。「小伙子,書上這個人,你說咋治?」
「開胸。先把瘤子兩頭的血管控住,瘤子連彈片一塊兒切了。主動脈弓那段能補就補,補不上,取病人自個兒的血管搭過去。」李國良張口就來,「體外循環的機器要是沒有,就把人泡冰水裡降溫,降到三十度上下,心臟能多扛十來分鐘,夠刀子在裡頭轉個來回。」
老頭越聽眼睛越亮。聽到「降溫」兩個字,手杖一抬,在桌面上咚地一敲。
「書上那個法子,是俺們早些年定的,比你這個笨!」他扭頭沖韓副部長一擺手,「這一場,過!」
韓副部長端起缸子,吹了吹茶葉沫:「部里沒意見。」
滿禮堂的巴掌聲差點把房頂掀了。
老錢擠在過道里,相機舉過頭頂一通猛按。
實操那場,鍾漢卿上了台。
他往行軍床上一躺,棉袍一敞,沖李國良翻了個白眼。「剪子磨了沒?」
「磨了一宿,您放心,拆不出罐頭。」
台下又是一陣笑。
李國良在來蘇水盆里洗了手,揭開鍾漢卿胸口的紗布。紗布邊上鑲著一道藍線,揭開的那一刻,他鼻翼動了動。
索科洛夫走到床頭站定,黑棋子攥在拳頭裡,目光釘在他手上。
李國良從最上頭那一針開始。
剪刀一挑,鑷子一抽,線頭叮的一聲落進彎盤。他手底下又快又穩,一針接著一針往下走,台下的白大褂們伸長了脖子,沒人敢大聲喘氣。
拆到下端第三針,他手指在針腳旁邊輕輕一按。
一滴黃膿冒了出來。
禮堂里一片吸涼氣的聲音。
索科洛夫開了口,聲音不高,京腔里透著一股子涼意。「你怎麼知道,這一針有問題?」
滿禮堂的目光又全落回了李國良身上。
李國良頭都沒抬:「進門就聞著了。紗布一揭,那股味兒直衝鼻子。干我們這行的,鼻子比眼睛先上班。」
鍾漢卿在床上哼了一聲:「剛才他揭紗布,鼻子皺得跟聞見餿豆汁似的,我瞧得真真兒的。」
台下又笑成一片。
李國良換了把細尖鑷子,探進針腳底下,輕輕一捻,往外一帶。「病根兒在這兒。」
鑷子尖上,夾著一根細細的線頭,在燈底下泛著藍光。
「協和庫里的紗布,白邊。」他把鑷子往彎盤上一擱,「藍邊的這種,前天誰給鍾老換的藥,誰心裡有數。」
禮堂里的目光,齊刷刷落向蘇聯代表團坐的那幾排。
葉戈羅夫院士的臉沉了下來。
他轉過身,衝著索科洛夫,壓低嗓門,俄語一句比一句沖。
李國良站在床邊,聽了個滿耳朵。
「你的人把線頭落在一位英雄的刀口裡。你知道那一針化了膿,不先治,倒拿它來考人?」
索科洛夫臉上一絲波瀾都沒有,只用俄語回了一句。「是我的失職。換藥的護士,今天就回莫斯科。」
又扔了一個。
葉戈羅夫院士盯了他好半天,扭過頭,手杖往地上一頓,用東北話沖全場宣布。「示範手術,這小伙子主刀,俺給他當一助!」
禮堂里靜了一瞬,緊跟著歡呼聲差點把大梁震塌。
當一助,這本來是索科洛夫給自己留的位置。
咔噠一聲,一顆黑棋子從索科洛夫指縫裡滑了出去,在地板上骨碌碌滾了好遠,正停在李國良腳邊。
側幕邊上,薇拉的快門響了。
李國良彎腰撿起那顆棋子,在袖口上蹭了蹭,遞過去。「您的子兒。」
散場的時候,齊老還坐在最後一排。
他從花生兜里把那隻假眼摳出來,在袖子上擦了擦,往眼眶裡一摁,沖李國良咧嘴一樂。「那幾個洋字,數得挺准。」
李國良心裡咯噔一聲,臉上照舊笑嘻嘻的:「您老耳朵也好使。」
「靶場,明兒個。」齊老拍拍屁股站起來,「帶上你那雙不抖的手。」
不到晌午,大禮堂里的事就傳遍了半個北京城。
「聽說沒?肉聯廠那個副廠長,一個洋字不認得,聽洋文就能看病!」
「這算啥!蘇聯來的老院士張嘴就是東北話,把翻譯當場罵回了家!」
「我二舅在協和燒鍋爐,說那老毛子還要給咱副廠長打下手呢!」
李國良剛走下協和的台階,一輛自行車叮鈴鈴沖了過來,差點撞上顧南枝的偏三輪。
曹大寶跳下車,滿頭大汗,棉襖扣子都崩了兩顆。「副廠長!出事了!蘇聯的大卡車堵在咱廠門口,二十箱血漿,說是提前到了,非要今天進二號!」
「提前就提前,卸唄。」
「還跟來一個蘇聯娘們兒!」曹大寶喘得跟拉風箱似的,「說是莫斯科什麼輸血研究所的,帶著鋪蓋卷,要住進二號常駐,跟夏大夫分庫!夏大夫拎著鑷子把門堵上了,兩個人在門口頂上了,誰也不讓誰!」
顧南枝一擰油門:「上車。」
李國良一屁股坐進車斗,曹大寶蹬著自行車在後頭拼了命地追。
偏三輪在長安街上一路竄,顧南枝開得跟追逃犯似的,過路口連剎車都不帶碰。李國良攥著車斗邊,冷風灌得腮幫子生疼。
「你這是盯人,還是送人?」
「盯著你,別死半道上。」
肉聯廠門口,橫著一輛墨綠色的嘎斯大卡車。車斗里碼著二十隻木箱,箱板上刷著洋文和紅十字。一個絡腮鬍子的蘇聯兵蹲在車輪邊卷馬合煙,門房老周搓著手在邊上轉圈,跟熱鍋上的螞蟻差不多。
二號冷卻間門口,人圍了三層。
夏晚晴堵在門正當中,軍大衣扣子繫到下巴,右手攥著一把長鑷子,跟攥著把刺刀似的。她懷裡還摟著一隻玻璃瓶,瓶里的血晃來晃去。
她對面站著個洋女人。
二十七八歲,個頭比夏晚晴還高出半頭,一件灰羊皮短大衣讓胸脯撐得鼓鼓囊囊。淡金色的頭髮編成兩根粗辮子,一圈圈盤在頭頂,跟頂了個麵包圈似的。灰藍眼睛,鼻樑高挺。底下是深紅呢裙,配一雙白氈靴,胸前口袋裡插著一支水銀溫度計,亮閃閃的。
她身後站著個蘇聯衛生兵,兩手空空,一臉尷尬。
張順擠過來,壓著嗓子告狀:「副廠長,這洋娘們兒讓她手下把夏大夫的血往下水溝里端,叫夏大夫一把搶回來了!」
李國良的臉沉了沉。
洋女人瞧見他,下巴一抬,開口竟是一嘴中國話,字正腔圓,還透著一股子酸文假醋的味兒。「閣下便是李副廠長?久仰。鄙人柳德米拉·戈爾恰科娃,莫斯科中央輸血研究所。奉命押運乾血漿,駐庫照看。」
滿院子的人都愣了。
「她說啥?鄙人?」
「這洋人咋跟說書的一個調調?」
柳德米拉一指夏晚晴懷裡的瓶子。「此庫狹小。夏同志這十四瓶保存血,已逾兩旬……」
「兩個禮拜!」夏晚晴咬著下唇。
「兩旬也罷,兩周也罷。」柳德米拉擺擺手,「業已溶血,形同廢物。按我國規程,理當棄之,騰出庫位,安放我國之寶。」
「你敢再動一瓶試試!」
柳德米拉不慌不忙,從胸前口袋裡抽出溫度計,往二號門裡一伸,瞅了瞅刻度。「四度整。此庫之溫,倒也勉強合格。可惜,存的東西不合格。」
李國良樂了。「柳德米拉同志,您這中國話跟誰學的?」
「列寧格勒東方學院。鄙人研讀《論語》《孟子》,三載有餘。」
老孫頭在人堆里扯著嗓子:「孟子還教人倒血呢?」
鬨笑聲一片。
柳德米拉臉不紅心不跳,把溫度計插回口袋。「閣下有所不知。我國乾血漿,凍干封裝,常溫可存五年,兌水即用。貴國這保存血,二十一日便是死期,苟延殘喘罷了。孰優孰劣,不言自明。」
院子裡起了一陣嗡嗡聲。
「五年?」
「比咱的紅燒肉罐頭還禁放?」
幾個年輕工人瞅瞅夏晚晴懷裡那瓶分了層的血,又瞅瞅卡車上那一溜木箱,眼神開始犯嘀咕。
夏晚晴的臉漲得通紅。
李國良沒搭理這茬,背著手溜達到卡車尾巴上。最外頭那隻木箱的蓋子已經撬開了,裡頭碼著一排排棕色玻璃瓶,橡皮塞子上箍著鋁蓋。
「這箱誰開的?」
「鄙人方才開箱,給貴廠工友們開開眼界。」
李國良伸手摸出一瓶,舉起來對著天光。
凍乾血漿該是淡黃色的一塊,蓬鬆得跟酥糖似的,規規矩矩填滿瓶底。手裡這瓶,那塊東西縮了一圈,邊上泛著褐色,一角黏在瓶壁上。
他放回去,又摸出一瓶。
一模一樣。
受過潮。
李國良把瓶子擱回箱裡,拍了拍手。「五年?那您兌一瓶,讓我們這幫殺豬的也開開眼。」
柳德米拉灰藍色的眼睛亮了。「正合我意。」
她沖衛生兵一招手,衛生兵從車上拎下一隻鐵皮藥箱,裡頭是蒸餾水和注射器。
夏晚晴一把扯住李國良的袖子,壓低嗓門:「你給她搭台子幹嘛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