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看戲,總得有個台子。」
柳德米拉抽好了滿滿一管蒸餾水,轉身奔另一隻木箱去,伸手要撬蓋。
「那箱封著呢,撬起來費事。」李國良朝開了蓋的那箱努努嘴,「這箱現成的。」
「也好。」
柳德米拉從箱裡隨手抽出一瓶,用酒精棉擦了擦鋁蓋,舉著瓶子轉了一圈,讓滿院子的人都瞧清楚。
「諸位看好。」
院子裡的人往前擁。
曹大寶和張順擠到最前頭,門房老周連門都不看了,踮著腳往裡瞅。
柳德米拉一針扎進橡皮塞。
按說針一進去,瓶里的真空會把水嗤地一口吸進去,那是凍干瓶子特有的動靜。
可這一針扎進去,沒有半點聲響。
柳德米拉的眉頭動了動,拇指往下一壓,硬把一管水推了進去。
她握著瓶子,手腕子一抖一抖地晃起來。
晃著晃著,她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,一點一點僵住了。
瓶子裡的水,沒變成淡黃透亮的血漿。
一團團褐色的絮渣浮上來,掛在瓶壁上,跟刷鍋水裡泡開的麵疙瘩差不多。
柳德米拉晃得更狠了。
絮渣越晃越多。
夏晚晴把懷裡那瓶血往張順手裡一塞,幾步走過去,湊近瓶口聞了聞,眉頭立馬擰了起來。
「一股子餿甜味兒。受潮了,蛋白都變了性。」她抬頭盯著柳德米拉,「這玩意兒輸進人身上,當場就得打擺子,弄不好人就沒了。」
柳德米拉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。「偶然!一瓶而已!」
她把瓶子往藥箱上一撂,又從箱裡抽出一瓶,一針紮下去。
沒聲。
再抽一瓶。
還是沒聲。
三隻瓶子並排擺在藥箱蓋上,裡頭漂著一模一樣的褐色疙瘩。
院子裡先是一片死寂,緊跟著,不知誰噗地笑出了聲。
老孫頭一拍大腿:「哎喲喂,蘇聯罐頭也有脹聽的!」
滿院子的笑聲轟地炸開了。
剛才還犯嘀咕的幾個年輕工人笑得直跺腳,有人捏著嗓子學柳德米拉:「孰優孰劣,不言自明!」
柳德米拉的灰藍眼睛裡像是要冒火。
她猛地轉身,扒著那隻木箱翻來覆去地看,手指頭在箱板接縫處摸了一圈,最後停在箱蓋邊上那團火漆印上。
火漆完完整整,一道裂紋都沒有,上頭壓著研究所的印子。
她的臉從紅變白。
李國良走過去,彎腰瞅了瞅那團火漆,咂咂嘴。「火漆好好的。這箱貨,打從莫斯科出來就沒讓人動過,也沒進過我二號的門。」
夏晚晴愣了愣,緊接著,後背竄起一股涼氣。
二十箱,要是先進了二號,擱上十天半個月再開出這一瓶瓶麵疙瘩……
那就成了肉聯廠的庫凍壞了蘇聯的寶貝。
她扭頭看向李國良,嘴唇張了張。
李國良沖她擠擠眼。
柳德米拉站在箱子邊上,胸口起伏了好一陣,才憋出一句。「依閣下之見,當如何處置?」
「二十箱,箱箱開,瓶瓶驗。好的進庫,壞的原樣封回去,您帶回去跟莫斯科交代。」李國良朝夏晚晴一偏頭,「驗的時候夏大夫跟您一塊兒,四隻眼睛盯著,誰也別替誰瞞。」
柳德米拉咬著薄嘴唇,盯了他半天,點了頭。
卸箱,撬蓋,一瓶一瓶對著光看。
日頭從房頂挪到了牆根底下,二十隻木箱才驗完。
十七箱,瓶瓶完好。
剩下三箱,四十多瓶,壞了大半。
柳德米拉蹲在那三箱跟前,半天沒起身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幾團火漆,又摸了摸胸前的溫度計,最後站起來,沖李國良端端正正鞠了一躬。「鄙人……受教了。」
「受教不敢當。」李國良指了指張順懷裡那瓶血,「那十四瓶,別再往下水溝里端就成。」
柳德米拉轉過臉,看向夏晚晴。「這十四瓶,暫且不倒。」
「暫且?」夏晚晴眉毛一挑。
柳德米拉從口袋裡抽出溫度計,在指間轉了一圈。「且看第二十八日。」
兩個女人隔著三隻木箱對視,一個咬著下唇,一個抿著薄嘴唇,誰也不肯先挪開眼。
曹大寶湊到李國良耳邊,小聲嘀咕:「副廠長,這倆往後住一個庫,得天天掐。」
「掐才好。」李國良背著手往回走,「掐出來的血,能存得更久。」
不到天黑,消息就滿城飛了。
西單菜市場的大嬸們又有了新段子:蘇聯運來二十箱寶貝,兌上水全成了麵疙瘩湯,洋娘們兒當場給肉聯廠副廠長鞠躬,鞠了九十度。
蘇聯使館的暗室里,紅燈昏昏沉沉。
薇拉把最後一張照片從藥水裡撈出來,夾在繩子上。
照片裡,大禮堂的地板上滾著一顆黑棋子,停在一隻黑布鞋邊上。鞋的主人正彎腰去撿,中山裝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半截手腕子。
這是她到中國以來拍得最好的一張。
門開了,索科洛夫走進來,在那排照片前站定,目光落在這一張上。
「燒了。」
薇拉眯起左眼,瞧了他一會兒,點點頭。
索科洛夫轉身的工夫,她把那張照片從繩子上摘下來,手指一折,塞進了白貂皮帽的襯裡。
謝爾蓋推門進來,灰毛線帽上沾著雪粒子,俄語說得又急又低。「三箱都在廠門口開了。那個柳芭,非要當眾兌一瓶給工人看。」
索科洛夫翻著黑棋子,咔噠,咔噠。
「那三箱,本該在他的庫里住滿七天。」
薇拉後脖頸子有些發涼。
「柳芭這孩子,太愛表現。」索科洛夫把棋子收進掌心,「那就讓她留在二號。她愛表現,就讓她接著表現。」
薇拉低下頭,假裝整理顯影盤,帽子裡那張照片硌著她的耳朵,硌得發燙。
日頭偏西,厂部辦公室的門被敲了三下。
宋知意站在門口,淺灰呢子幹部服掐著腰,白襯衣領子翻在外頭,短髮齊耳,圓臉凍得紅撲撲的。腰上那把巴掌大的烏木小算盤,隨著她進門的步子輕輕磕著胯骨。
她往椅子上一坐,算盤解下來往桌上一擱,先撥了一顆珠子。「先說壞消息。」
「還有好消息?」
「沒有。」宋知意那雙丹鳳眼往上一挑,「我那份節電的提議,昨兒交到局裡。今兒一早,盧局長在黨組會上念了,念完了,提議的人換成了局黨組。」
李國良樂了:「抄作業還不帶我。」
「活兒派給了局修建隊,隊長秦廣發,盧局長的老部下。用的是你二號的法子,沒你什麼事,也沒我什麼事。」
她又撥了一顆珠子。「還有更絕的。盧局長從商業部冷凍設計院請來一位總工,叫龐世鈞,留蘇回來的,全國冷庫的規範一多半出自他手。明兒一早,局裡大會議室開論證會,龐總工當著全局的面,論證二號的改法合不合規範。」
「合呢?」
「合規範,功勞歸局黨組,七座冷庫歸秦廣發。」
「不合呢?」
「二號拆回原樣,協和分庫摘牌,你這個副廠長,往後別再碰冷庫。」
李國良往椅背上一靠:「橫豎都是他贏。」
「所以我來了。」宋知意把算盤往他跟前一推,「我在冷板凳上坐了五年,好不容易捂熱一回,又讓人端走了。這口氣,我咽不下。」
珠子噼里啪啦一陣響,她報出一個數。「七座冷庫改完,一年省三十萬度電,局裡批下來的改造款,一百二十萬。明兒你要是能當著龐世鈞的面把這事扳過來,技術上你說了算,帳上我說了算。」
李國良盯著那把算盤,心裡過了一遍。
齊老的靶場,也是明兒。
「龐世鈞這人,好對付嗎?」
宋知意沒急著開口,先撥了最後一顆珠子,抬起那雙丹鳳眼看著他。「他放過話。全中國的冷庫,他設計過的,誰也不許改。」
「那管不著二號吧?」
「管得著。你們廠這座冷庫,當年就是他親手設計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