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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頭一把交椅

2026-10-21 08:32:42 作者: 玲玲響噹噹

  李國良愣了愣,跟著就樂出了聲。

  「你還樂?」宋知意的手指頭按在算盤珠上,「明兒他往會議室里一坐,說一句他的庫讓人給糟踐了,全局上下,誰敢替你張嘴?」

  「我樂的就是這個。」李國良把椅子往前拖了拖,「請個外人來,他得從頭瞅起。請他來就省事了,自個兒設計的庫,哪根管子打哪兒走,哪個閥門給誰留著,他門兒清。」

  宋知意那雙丹鳳眼眯了起來。「你這話裡有話。」

  「跟您打聽個事兒。」李國良屈起指頭,在桌面上敲了兩敲,「這座庫當年蓋的時候,錢是誰出的,收是誰驗的?」

  宋知意盯著他。算盤上一顆珠子讓她撥上去,又撥了回來。「你問這個幹嗎?」

  「您就說查沒查過。」

  「查過。」她把算盤往懷裡攏了攏,「五年前,我剛調進財務檢查科,頭一樁活兒,查的就是你們廠這座冷庫的基建帳。」

  「查出毛病了?」

  「毛病談不上,有一項掛帳。」

  她撥了一顆珠子。「預留氨支線閥門一套,一千四百塊。款子付了,東西也裝上了,就是從來沒開過。按規矩,沒啟用的設備銷不了帳,這項帳就一直掛在那兒。」

  「您就提了?」

  「我在科務會上提的。要麼開了它用起來,要麼拆下來調給別的庫,一千四百塊擱在管子上生鏽,算怎麼回事?」宋知意的圓臉板了起來,「那會兒局裡管基建的處長,姓盧。」

  李國良吹了聲口哨。

  「他當著全科的面撂下一句,財務檢查科管帳,不管管子。」宋知意把算盤往桌上一墩,「打那天起,我就上了冷板凳。五年,那項帳我月月翻出來看,一回也沒銷掉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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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國良站起身,從門後頭摘下軍大衣往身上一裹。「走,帶您瞧瞧那一千四百塊。」

  「上哪兒瞧?」

  「機房。」他拉開門,冷風呼地灌進來,「那閥門,前些日子讓我給擰開了,嘿嘿。」

  宋知意坐在椅子上,手底下的珠子噼里啪啦亂響了一陣,她自個兒都沒覺出來手指頭在動。「不會是改二號那天吧?」

  「就是改二號那天。」

  她抓起算盤就追了出去,連圍脖都忘了拿。

  氨機房在冷庫背後,門一推開,沖鼻子的氨味兒裹著機油味兒迎面撲過來。宋知意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兩台大氨機轟隆隆地轉,牆上一溜壓力表,指針打著顫。

  管機房的蔡師傅正趴在機器底下緊螺絲。他五十出頭,一臉油泥,左邊耳朵比右邊小一圈,耳廓皺巴巴縮成一團,是早年讓氨氣燎的。打那以後他耳朵就背了,跟誰說話都扯著嗓子。

  「蔡師傅!」

  「啊?」

  「我說,蔡師傅!」李國良湊到他右耳朵邊上,「這庫當年裝機,您在不在?」

  蔡師傅從機器底下鑽出來,拿袖口抹了把臉,抹出兩道黑印子。「在啊!管子是我跟著一根一根焊的!」

  「那您見過龐世鈞沒有?」

  「龐總工?」蔡師傅一拍大腿,「缺半截手指頭那個?見過!那會兒他天天蹲在這兒,比我們幹活兒的來得還早,走得還晚!」

  宋知意放下捂鼻子的手,往前湊了湊。「二號那根支線上的閥門,您還有印象嗎?」

  「有!怎麼沒有!」蔡師傅領著兩人往裡走,嗓門大得壓過了機器,「那閥門是龐總工親手讓裝的。裝完了,他拿手指頭關節在閥門上敲了兩敲,跟我們幾個交代,這口子留著,往後誰要開,先來找我。」

  宋知意腳底下一絆。李國良扶了她一把。

  「副廠長,你開之前……」蔡師傅扭過臉瞅他,「找沒找過他?」

  「沒找。」

  「哎喲!」蔡師傅直嘬牙花子,「那你可捅了馬蜂窩了!龐總工那脾氣,誰動他一顆螺絲,他能追到人家裡去!」

  三個人在一根粗管子底下站住了。

  主管上岔出一截細管,細管上一隻鑄鐵閥門,手輪漆成了紅色。閥門脖子上拿鐵絲拴著一塊巴掌大的銅牌,銅鏽底下,打著幾個字。


  預留。低溫分間。龐。

  宋知意伸手摸了摸那塊銅牌,指頭肚上沾了一層綠鏽。

  「就是它。」她的嗓子有點發緊,「帳上那一千四百塊。」

  「開了半個多月了。」李國良拍拍那隻紅手輪,「二號四度整,一度不差,全靠它。」

  「可他留了話!」宋知意轉過身,算盤讓她攥得咯咯響,「先來找他,你沒找。明兒他往會上一坐,單憑這一條,就能判你擅改!」

  李國良瞅著那塊銅牌,咂了咂嘴。「他讓人先去找他。」

  「對啊!」

  「明兒他自個兒上門來了。」

  宋知意一愣,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

  啥啥啥啊???

  她還沒琢磨過味兒來,機房門哐當一聲讓人撞開,曹大寶跑得帽子都歪到了後腦勺。

  「副廠長!二號門口來了一幫人,扛著梯子拿著皮尺,說是局裡派來量庫的!」

  二號門口挑著一盞馬燈。

  馬燈底下站著四五個穿棉襖的漢子,有人扛著梯子,有人手裡拎著皮尺,把門口堵得滿滿當當。

  領頭那個四十出頭,矮墩墩的,黑紅臉膛,狗皮帽子的護耳翻在頭頂上,軍綠棉襖外頭扎了根寬皮帶,皮帶上掛著一卷鋼捲尺,走起路來在胯骨上磕得噹噹響。

  他對面,夏晚晴和柳德米拉一左一右,把庫門堵了個嚴實。

  夏晚晴裹著那件軍大衣,蝴蝶發卡在馬燈底下一閃一閃,下嘴唇讓她咬出了一道白印子。「天都黑透了,量什麼量?庫門一開,熱氣往裡頭灌,我那十四瓶血讓你們捂壞了,你賠得起?」

  領頭的漢子也不惱,從懷裡摸出一封介紹信,抖開了亮給她看。「局黨組派的,修建隊,秦廣發。明兒局裡開論證會,要用二號的實測數,今兒夜裡必須量完。」

  「局黨組管得著我的血?」

  「夏大夫所言極是。」

  柳德米拉在旁邊開了腔。她扶了扶盤在頭頂的淡金粗辮,從胸前口袋裡抽出那支水銀溫度計,沖秦廣發晃了晃。「二號之中,尚有鄙國血漿十七箱。庫溫稍有差池,閣下擔待不起。閣下要量,先問過鄙人。」

  院子裡看熱鬧的工人全愣了。

  曹大寶張著嘴,湊到李國良耳朵邊上嘀咕:「副廠長,這倆晌午還掐得臉紅脖子粗,這會兒怎麼穿上一條褲子了?」

  「一個庫里的。」李國良背著手往前走,「自家人關起門來掐,外人上門,那得一塊兒堵著。」

  秦廣發聽見動靜,轉過身來,一眼就瞅見了這件袖子短一截的舊中山裝。他把介紹信往懷裡一揣,幾步迎上來,伸出一隻滿是老繭的手。「李副廠長吧?久仰。」

  「秦隊長,這大半夜的,辛苦。」

  「為局裡幹活兒,不叫辛苦。」秦廣發握著他的手不撒開,笑得挺和氣,「局裡的意思,二號是樣板,那七座庫要照著改,總得先把樣板瞅明白了。您行個方便,我們量完就走,絕不耽誤夏大夫的事兒。您要是不方便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笑模樣一點沒變。「明兒會上,我只好跟龐總工實話實說,肉聯廠不配合。」

  宋知意從後頭趕上來,喘著白氣,一步插到兩人中間。「秦隊長,局裡派給你的是那七座庫,二號不在裡頭。」

  「宋科長也在?」秦廣發沖她點點頭,「照著改,總不能閉著眼改。宋科長管帳,這些個技術上的事兒,您就甭操心了。」

  宋知意的臉一沉。

  李國良把手抽了回來,在大衣襟上蹭了蹭。「量。」

  宋知意扭頭瞪他:「李國良!」

  「量,隨便量。」李國良沖夏晚晴偏偏頭,「就是得按我的規矩來。庫門一回只開一道縫,一回只進一個人,進去的待不過抽半袋煙的工夫。都給披上軍大衣,身上不許帶洋火。」

  他又看了眼柳德米拉。「柳同志,夏大夫,你倆就在門口盯著。誰多待一口氣,就把誰請出來。」

  柳德米拉把溫度計插回口袋,下巴一揚:「鄙人樂意效勞。」

  夏晚晴看看李國良,又看看秦廣發,嘴唇抿了抿,側身讓開了半邊門。

  秦廣發顯然沒料到這麼痛快,愣了好一會兒,才招呼手底下的人進庫。


  「對了秦隊長。」李國良又補了一句,「機房那頭也得量。二號那根支線打主管上岔出來,岔口那隻紅手輪的閥門,您可量仔細了,那是二號的命門。」

  秦廣發眼皮跳了跳,咧嘴一樂。「那是自然。」

  捲尺拉得嘩嘩響,馬燈挪過來挪過去。

  夏晚晴守在門口,進去一個,她就掰著指頭數,數到頭就拍門板。

  柳德米拉更絕,隔一陣就把溫度計伸進門縫裡量一回,量完了報數,報得比夏晚晴還急。

  秦廣發手底下一個小年輕多看了柳德米拉兩眼,讓她拿溫度計敲著門框攆了出來。

  「閣下的眼睛,該放在尺子上。」

  院子裡的工人笑成了一片。

  二號裡頭量完了,又轉到機房。秦廣發親自蹲在那隻紅手輪跟前,量完了管徑量閥門,量完了閥門,又捏起那塊銅牌翻過來覆過去地瞅,嘴裡念叨了一聲預留,樂呵呵地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
  宋知意站在機房門口,一把將李國良拽到牆根底下。「你瘋了?命門都遞到人家手裡了!他拿著這一套數,明兒往會上一擺,七座庫就全姓秦了!」

  「宋科長,您那項帳,一千四百塊買的是幾套閥門?」

  「一套!」

  「七座庫,帳上各有幾套?」

  宋知意張嘴要答,話到嘴邊,咽了回去。

  她低下頭,手指頭在珠子上一顆一顆地撥過去。撥到最後一顆,她慢慢抬起那雙丹鳳眼。「一套都沒有。」

  李國良沖她擠了擠眼。

  「讓他量。量得越細,明兒越熱鬧。」

  修建隊那輛老解放開出了肉聯廠大門。

  秦廣發坐在副駕駛上,把那捲鋼尺從皮帶上摘下來擱在腿上,拿拇指一圈一圈地摩挲。

  他在修建隊幹了十二年,打掄大錘干到當隊長,什麼樣的廠長沒見過。這個李國良,十八歲的毛頭小子,嘴上挺硬,真到了跟前,讓量就量,連命門都自個兒指出來了。

  到底年輕,臉皮薄,怕人說他不配合。

  秦廣發嘿嘿樂了兩聲。

  那塊銅牌他瞅得真真的,預留兩個字。主管上早早留好了口子,二號的活兒才幹得那麼利索。那七座庫沒留口子不打緊,修建隊一個月焊幾百道口子,在主管上開個岔,三五天的活兒。

  盧局長許過他,七座庫改完,基建處那個副處長的位子,就歸他坐。

  車拐進二商局家屬院,秦廣發跳下車,敲開了盧守廉家的門。

  盧守廉穿著件舊棉袍,坐在燈底下擦眼鏡。他那隻砸傷的拇指,指甲蓋還是烏青的。

  「量完了?」

  「全量完了。」秦廣發把鋼尺往桌上一擱,把數一項一項報了一遍,庫容、管徑、支線多長、閥門在哪兒,一項沒落下。

  「那小子攔了沒有?」

  「沒攔。還囑咐我把閥門量仔細了。」秦廣發往前湊了湊,「局長,那閥門上拴著塊銅牌,打著預留兩個字,後頭還跟著個龐字。」

  盧守廉擦眼鏡的布在鏡片上慢了半拍。「預留?」

  「龐總工當年自個兒留的口子。」

  盧守廉把眼鏡對著燈照了照,又擦了一圈。「他開那口子之前,找過龐總沒有?」

  「瞅那樣子,沒有。」

  盧守廉把眼鏡戴上,往椅背上一靠。

  「那就好辦了。」他慢條斯理地開口,「龐總這輩子最恨一件事,就是有人背著他動他的庫。早些年天津有座冷庫,有人沒打招呼改了他的設計,出了事,死了人。打那以後,誰不打招呼碰他一根管子,他跟誰沒完。」

  秦廣發後脖頸子一涼,緊跟著又踏實了。他是局裡正經派下來的活兒,介紹信上蓋著大紅戳,算不上背著誰。

  「明兒會上,你少說話。」盧守廉豎起那根烏青的拇指,「龐總判了二號擅改,二號拆,七座庫照樣歸你。龐總要是認了二號,法子就是局黨組的,七座庫還是歸你。」

  秦廣發一拍大腿:「橫豎咱都贏!」

  「還有一層。」盧守廉摘下眼鏡,在棉袍襟上蹭了蹭,沒急著往下說。

  秦廣發屏住了氣。


  「部里有意思,開春要上一批全國冷庫的改造。這趟請龐總出山,部里還託了他一件事,讓他挑個牽頭幹活兒的人。」

  「全國……」秦廣發的嗓子發乾,「有多少座?」

  「三百來座。」盧守廉把眼鏡重新架上鼻樑,沖他點了點頭,「我跟龐總提過你。」

  秦廣發的手攥住了那捲鋼尺,攥得指節發白。

  盧守廉看著他,「明兒龐總點了誰,誰就是全國冷庫的頭一把交椅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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