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值班室的爐子燒得正旺。
李國良剛把兩隻腳泡進熱水盆,院子裡就傳來一陣突突突的動靜,一輛偏三輪在門口剎住了。
顧南枝掀帘子進來,帶進一股冷風。她往爐子邊上一站,拔下頭上那根鐵簪,在掌心裡敲了兩敲。
「齊老讓我傳話。」
「靶場的事兒?」李國良把腳從盆里抬起來,「我正發愁呢。明兒上午二商局開會,龐世鈞要論證我那二號,這個會我不去不行。」
「齊老知道。」
「他怎麼連這個都……」
「上午開你的會。」顧南枝打斷他,「後晌靶場。晚到一個時辰,加打一百發。」
李國良樂了:「一百發子彈,齊老捨得?」
「齊老的原話,打不完,不許下山。」
顧南枝轉身往外走,手搭上門帘,又站住了。「對了,龐世鈞左手缺半截食指。」
「聽說了。」
「天津那座冷庫漏氨,閥門在機房最裡頭,沒人敢進。他裹著濕棉被衝進去關的。」顧南枝的嗓音還是那麼冷,「閥門關上了,手指頭凍在手輪上,往下扯的時候,半截沒了。那天機房裡頭三個人,一個也沒出來。」
顧南枝把鐵簪插回髮髻,掀帘子出去了。偏三輪突突突地走遠,院子裡又靜了。
李國良坐了好一陣,才把腳擦乾。
明兒那個會,光圖打臉痛快,就辦砸了。
過了半夜,腦子裡叮的一聲。
【叮!簽到成功。】
【獲得:無線電技術八級(對標:郵電部首席總工程師)。】
【獲得:精神力+3。當前精神力:28。】
李國良翻了個身。
無線電?眼下手頭這攤子事,冷庫、血漿、手術、靶場,哪樣也跟電台不沾邊。他把這項本事往腦子裡一擱,沒去琢磨。
他在心裡問了一句:「索科洛夫的精神力,多少?」
李國良拿被子蒙住了腦袋。
「得,白問。」
天剛蒙蒙亮,李國良先拐到了二號門口。
夏晚晴已經在了,軍大衣領子豎著,蝴蝶發卡上落了一層白霜。柳德米拉站在她對面,正把溫度計從門縫裡抽回來,舉到眼前瞅。
「四度整。」
「我量的也是四度整。」
兩人誰也不看誰,報完了數,各自把臉扭到一邊。
李國良把論證會的事三言兩語說了。
夏晚晴的臉一點一點白了。
「拆了?」她咬著下唇,「這半個月,庫溫我一天量六回,一回沒出過四度。再熬十來天,就是二十八天。協和那頭說好了,存夠二十八天,就往衛生部報,全國的血庫照著推。這時候讓我挪窩?」
「挪不了。」李國良沖她擺擺手,「我就是來跟你打聲招呼,今兒上午,庫門誰來也別開。」
柳德米拉把溫度計插回口袋,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鄙人願隨閣下赴會。」她下巴一揚,「鄙人以莫斯科中央輸血研究所之名擔保,二號庫溫之精,鄙人平生僅見。彼等若要拆庫,先問鄙國十七箱血漿答不答應。」
「您可別去。」
「為何?」
「您往那屋裡一站,人家就該說了,肉聯廠請洋人來壓局黨組。」李國良笑了笑,「您那份心意我領了,您守著您的血漿,比去開會頂用。」
柳德米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薄嘴唇抿成了一道線,到底點了頭。
「另有一事,閣下須知。」她壓低了嗓子,「昨夜鄙人已致電莫斯科,請研究所派人來查,那三箱血漿,出所之時可曾受潮。」
夏晚晴扭過臉來瞅她。「你自個兒查自個兒?」
「鄙人的血漿,鄙人的臉面。」柳德米拉把盤在頭頂的粗辮子按了按,「壞在何處,總要水落石出。」
李國良心裡過了一遍。
那三箱,本來是要算在二號頭上的。柳德米拉這一封電報發過去,查出來的東西,怕是有人不愛瞧。
他沒多說,沖兩人擺擺手,往二商局去了。
二商局大會議室,長條桌上鋪著藍布,一溜搪瓷茶缸擺得齊齊整整。
龐世鈞來得最早。
他五十七八,個頭不高,背有點佝僂,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,袖口打著補丁,鼻尖上架一副圓框老花鏡。左手縮在袖子裡,只露出四根半手指頭。懷裡抱著只牛皮筒,皮子磨得起了毛,進門頭一件事,就是把牛皮筒擱在自個兒座位跟前,拿那隻缺了半截的手壓住。
筒里是肉聯廠冷庫的原藍圖。
昨兒夜裡他從設計院檔案室親手取出來的,七年沒打開過。
用不著打開。
那座庫哪根管子打哪兒走,他閉著眼都畫得出來。二號岔口那隻閥門,是他親手讓裝上的,那塊銅牌,是他親手拴上的。他當著一屋子工人交代過,往後誰要開,先來找他。
七年,壓根沒人來找過他。
前些日子倒是有人開了,沒打招呼,開完了還上了報。
龐世鈞拿手指頭關節敲了敲桌面。
盧守廉請他來,安的什麼心,他門兒清。
局裡想搶功,借他的嘴,把一個十八歲的副廠長從冷庫里攆出去。
嘴,可以借。說什麼,他自個兒拿主意。
部里托他挑個牽頭的人,盧守廉昨兒在電話里提了三回秦廣發。
秦廣發這個人他見過,手底下焊工多,活兒快,快得叫人不放心。
他再有兩年就該退了。
退之前,他想把全國冷庫的規範再修一回,往裡頭添上一條,往後蓋新庫,主管上一律留口子,誰要用,照著口子開,誰也不許在主管上動焊。這一條,他跟部里磨了三年,部里一直沒點頭。
門口進來個年輕人。
一米七六上下,一件舊中山裝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兩截手腕子。他沒往主桌上湊,跟著宋知意往靠門那頭一坐,見誰都點個頭,松松垮垮地往椅背上一靠,臉上還掛著笑。
龐世鈞隔著老花鏡上沿瞅了他一眼。
太年輕了。
就是這麼個毛頭小子,擰開了他留了七年的口子,有意思。
人到齊了。
二商局上上下下的科長來了十幾個,後頭還站著一溜辦事員,屋裡擠得轉不開身。
宋知意在門口跟他嘀咕過,盧守廉要的就是人多,人越多,二號拆得越響,往後誰也不敢再替肉聯廠說話。
盧守廉坐在主位,先摘下眼鏡擦了一圈,才開口。「今兒請龐總工來,就一件事。肉聯廠二號冷卻間改了,改得合不合規範,局黨組說了不算,得請行家說話。」
他把眼鏡戴上,沖秦廣發一點頭。
秦廣發站起來,把昨兒夜裡量的數一項一項報了出來。
庫容、管徑、支線長短,連閥門裝在哪兒都報得清清楚楚,一項不差。
報完了,他接著往下說。「局黨組的意思,二號這個法子,七座庫照樣推。修建隊開春就能動工,一座庫半個月。」
盧守廉扭臉沖門邊:「李副廠長,數報得對不對?」
「對,一項不差。」李國良樂呵呵的,「秦隊長報得比我自個兒報得還全,連我昨兒夜裡那句命門都沒落下。」
秦廣發的臉一紅,又一白,沒敢往這邊瞅。
幾個科長交頭接耳,有人點頭。
管基建的劉科長是個酒糟鼻子,捧著茶缸咂了咂嘴:「半個月一座?秦隊長,你這手底下的人,夠快的啊。」
「焊工有的是。」秦廣發拍了拍腰裡的鋼捲尺,「局裡一句話,我們連夜都能幹。」
彭國棟坐在盧守廉下手,一根大前門抽到了根,又續上一根,菸灰掉在褲腿上也不彈。
宋知意坐在門邊一張掉了漆的木椅上,跟前連只茶缸都沒有。她乾脆把算盤擱在膝蓋上。
李國良瞅了眼那張掉漆的木椅,又瞅了眼主桌上一溜冒著熱氣的茶缸,咂了咂嘴。
冷板凳,還真是一張板凳啊。
龐世鈞一直沒開口。等秦廣發坐下了,他才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,沖李國良那頭抬了抬下巴。「二號支線,蒸發溫度多少?」
「零下十度。」
「回氣過熱幾度?」
「五度上下。」
「庫溫一天裡頭晃多少?」
「開門進人的時候,往上躥半度。關上門,抽一袋煙的工夫落回四度整。」
「氨機一天開幾回?」
「大機原先一天開六回,二號單走支線以後,開四回。」
龐世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沒再往下問技術上的事。
彭國棟往椅背上一靠,把菸灰彈進了茶缸蓋。「龐總,這麼聽下來,二號這活兒幹得挺地道啊?」
「活兒是地道。」龐世鈞把手從牛皮筒上挪開,那半截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敲,「我問你,閥門上那塊銅牌,你見著了沒有?」
「見著了。」
「銅牌拴在那兒是什麼意思,管機房的人跟你說過沒有?」
「說過。往後誰要開,先找您。」
「你找了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會議室里嗡地起了一片議論聲。
盧守廉把眼鏡往桌上一擱。「龐總,這就清楚了。原設計人留了話,他明明知道,還不打招呼就開了,這叫擅改啊。您主持修訂的冷庫規範里有一條,擅改原設計的冷庫,一律恢復原狀。」
「對頭。」秦廣發跟了一句。
宋知意從門邊站了起來。「盧局長,那閥門是局裡花一千四百塊買的,掛帳掛了五年。如今開了,帳能銷了,局裡不光不虧,還……」
「宋科長。」盧守廉連眼皮都沒抬,「帳是帳,管子是管子。這話五年前我就跟你講過,你還是聽不進去,還需要我重複嗎!」
靠主桌的兩個科長低頭笑了。
宋知意站在那兒,圓臉漲得通紅,攥著算盤的手指頭髮白。她張了張嘴,咬著牙坐回了那張掉漆的木椅。
李國良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她的胳膊。
彭國棟把菸頭摁滅在茶缸蓋上,國字臉皺成了一團。「老盧,二號要是拆了,協和那塊分庫的牌子也得摘。衛生部那頭,怎麼交代?」
「血漿挪回協和自個兒的庫,部里只有高興的。」盧守廉笑了笑,「再說了,肉聯廠是殺豬的地方,血庫擱在這兒,本來就不合規矩,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。」他意有所指。
「那肉票的事兒……」
「肉票是肉票,冷庫是冷庫,這是兩碼事。」
彭國棟張了張嘴,又把新摸出來的一根大前門塞回了煙盒。
李國良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。
二號一拆,夏晚晴那十四瓶血就得挪窩。
挪一回,溫度一晃,二十八天就白熬了。
柳德米拉那句且看第二十八日,就成了笑話,還是蘇聯人看中國人的笑話。
秦廣發瞅准了空當,又站了起來。「龐總,二號要是拆回原樣,修建隊今兒後晌就能進場。三天,保准拆得利利索索,管子接回去,跟原先一模一樣。」
宋知意膝蓋上的算盤珠子嘩啦一響,讓她一把攥住了。
龐世鈞抬起手,屋裡靜了。
「我這人,認死理。」他把老花鏡摘下來,擱在牛皮筒上,「設計是我做的,口子也是我留的。話,我當著人交代過。不打招呼動我的庫,管你改得多好,都算擅改,這事沒得跑。」
盧守廉的嘴角往上提了提,又壓了下去。「那,二號……」
「二號。」龐世鈞的手掌按在桌面上,「恢復……」
「龐總,您先等等。」
李國良站了起來。
一屋子人全扭過臉來瞅他。
「龐總,您那牛皮筒里裝的,是我們廠冷庫的原藍圖吧?」
「是又怎麼樣?」
「您當年在藍圖上,二號岔口那地方,標的是什麼話,您還記得麼?」
龐世鈞的臉沉了下來。「我自個兒的庫,我自個兒標的字,我能不記得?我當著一屋子工人交代得明明白白,先來找我!我已經說過了!」
「工人聽的是您的嘴。」李國良不緊不慢,「部里批的,是您的圖,蓋章的東西才算生效吧。」
盧守廉騰地站了起來:「李國良,你這是胡攪蠻纏,拖延時間!」
李國良沒理他,眼睛只看著龐世鈞。「您老說閉著眼都畫得出來。那您閉著眼,把岔口邊上那行字,背給大伙兒聽聽唄。」
龐世鈞那隻缺了半截食指的手,搭在了牛皮筒的蓋子上。「我自個兒標的字,我閉著眼都背得出來。」
李國良沖他一攤手。
「行,那您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