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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你先,我先

2026-10-21 08:32:50 作者: 玲玲響噹噹

  龐世鈞張開了嘴。

  「預留低溫分間支線。啟用……」

  他卡在了這兩個字上。後半句愣是沒出來。他額頭上那幾道褶子越擰越深,缺了半截的那根手指頭,在牛皮筒蓋上來回地蹭。

  一屋子人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龐世鈞把老花鏡架回鼻尖,擰開牛皮筒的蓋子,抽出一捲髮黃的藍圖,在長條桌上一推,鋪開了。

  坐得近的幾個科長先站了起來,後頭的人也跟著往前擁。秦廣發擠到了最前頭,彭國棟叼著煙伸長了脖子,宋知意從門邊一路往裡擠,讓人踩了一腳也顧不上。

  藍圖上,主管粗粗一道實線。

  二號的位置,岔出來一截虛線,虛線盡頭畫著一隻閥門。

  閥門邊上一行小字,字後頭蓋著龐世鈞的私章,紅印子褪成了淺褐色。

  龐世鈞低著頭,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了聲。

  「預留低溫分間支線。啟用時,原設計人到場認可,不另報批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沒一個人出聲。

  盧守廉頭一個回過神來。

  「到場認可!」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「龐總,圖上說得明白,得原設計人到場。他開的時候,請您到場了嗎?沒有!照樣是擅改啊!」

  「盧局長,您再聽一遍。」李國良把手指頭點在那行小字上,「啟用時到場。圖上沒說先到場再開,也沒說開的那天必須到場。二號這根支線,打開那天起,一直啟用著,到今兒也啟用著。」

  他直起腰,看著龐世鈞。「龐總,您今兒算不算到場?」

  龐世鈞抬起了頭。

  「我原本還發愁,上哪兒請您老去。」李國良轉過臉,沖盧守廉笑了笑,「多虧盧局長,大老遠從設計院把龐總請來,請到這屋,坐在這張桌跟前,替我把這道手續辦齊了。盧局長,這個情我得領。」

  盧守廉的臉,一點一點白了下去。

  彭國棟嘴裡的煙嗆進了嗓子眼,咳得國字臉通紅,一邊咳一邊拍桌子,也分不清是咳還是樂。

  後頭站著的辦事員里,不知誰先噗地笑出了聲,又趕緊拿手捂住了。

  宋知意站在人堆里,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算盤,把一顆珠子撥了上去。

  「預留氨支線閥門一套,一千四百塊。」她嗓門不大,一屋子人都聽見了,「掛帳五年,今兒,能銷了。」

  龐世鈞摘下老花鏡,他站了起來。「這行字,是我標的。我嘴上跟工人說先來找我,圖上落的是到場認可。圖上落了什麼,就認什麼。」

  「二號的改法,合規範。」

  又轉向李國良。「後生,是我老糊塗了。」

  滿屋子一片死寂。

  

  全國冷庫的規範一多半出自他手,五十七八的人,當著二商局上上下下幾十口子,沖一個十八歲的副廠長低了頭。

  劉科長手裡的茶缸歪了,熱水灑了半褲腿,他愣是沒覺出燙。後排幾個辦事員踮著腳往前瞅,有個小年輕扯著旁邊人的袖子,壓著嗓子打聽,肉聯廠那個副廠長到底多大歲數。

  「十八。」

  「十八?我十八那年還在胡同里拍洋畫呢!」

  旁邊的人趕緊拿胳膊肘捅了他,叫他把嘴閉上。

  「這口子,我留了七年。」龐世鈞的嗓子有點啞,「嘴上說誰也不許動,其實我一直等著,看誰來開它。七年,沒人開。你開了,開得比我原先打算的還省一道閥。」

  李國良沖他欠了欠身。「龐總,您留的口子好,我是撿了個現成。」

  盧守廉把眼鏡摘下來,「既然……既然合規範,那就照局黨組的方案辦。二號的法子推到七座庫,修建隊開春動工。秦隊長,把方案給龐總過過目。」

  秦廣發挺直了腰板,把七座庫的改法一五一十報了一遍。末了,他補了一句。「那七座沒留口子,不打緊。修建隊在主管上開個岔,焊一道口子,三五天的事兒。」

  龐世鈞的臉一點一點沉了下去。「在主管上,動焊?」

  「對,動焊。」秦廣發沒瞧出不對勁,還挺得意,「我手底下的焊工,一個月焊幾百道口子,從沒出過岔子。」

  龐世鈞把左手舉了起來。

  四根半手指頭,擺在一屋子人眼前。「天津那座庫,也是有人在主管上開了個岔,焊了一道口子。焊口裂了,氨氣灌滿了機房。閥門在最裡頭,沒人敢進。我裹了床濕棉被進去關的。閥門關上了,這半截手指頭凍在手輪上,扯下來就沒了。」


  他把手放了下來。「那天機房裡頭有三個人。一個也沒出來。」

  秦廣發的臉刷地白了,鋼捲尺從手裡滑下去,噹啷一聲砸在地上。

  「這方案,誰出的,我不管。」龐世鈞把話撂在了桌面上,「到我這兒,不認。」

  秦廣發彎腰去撿捲尺,腰還沒直起來,就扭過臉去看盧守廉。「局長,昨兒夜裡您可沒跟我說,主管上不能動焊。」

  「你幹了十二年修建隊,這還要人教?」盧守廉壓著嗓子。

  「我干十二年,乾的都是您派的活兒!」秦廣發直起腰,嗓門壓不住了,「昨兒天都黑透了,是誰讓我上人家廠里去量的?量完了,是誰跟我拍著桌子說橫豎都贏的?」

  屋裡幾個科長你看我,我看你。

  二號的法子是誰的,局黨組的提議打哪兒來的,這會兒誰心裡都有了數。

  酒糟鼻子劉科長捧著茶缸,往後挪了半步,離主桌遠了些。

  盧守廉扶著桌沿坐了下去,手裡那副眼鏡讓他攥得咯吱響。

  龐世鈞沒再看那兩人,沖李國良抬了抬下巴。「沒口子的庫,你有法子沒有?」

  「有。」李國良走到藍圖跟前,「主管一根不碰。七座庫,每座把要低溫的那幾間單拎出來,配一台國產的小氨機,跟大機分開走。大機白天乾重活,夜裡歇著;小機守著那幾間,用電專挑夜裡。」

  「冷卻水呢?」

  「借大機的冷卻塔,分一路水過來。水管跟氨管不搭界。」

  「小機壞了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壞了也就那幾間。大機那頭留個旁通,閥門一開,抽一袋煙的工夫就接上了。」

  龐世鈞盯著他看了好一陣。「小機比焊口子貴多少?」

  這回李國良沒開口,扭臉看向宋知意。

  宋知意把算盤往桌上一擱,手指頭噼里啪啦一通撥。

  「小機七台,比焊口子多花九萬。可大機夜裡一歇,一年又多省八萬度電。不到兩年,本錢就回來了。」她抬起那雙丹鳳眼,「七座庫,改造款還是一百二十萬,一分不加。一年省電,打三十萬度漲到三十八萬度。」

  龐世鈞點了點頭,把藍圖一卷,塞回了牛皮筒。「這七座,他出方案,我到場認可。」

  盧守廉張了張嘴。

  龐世鈞又補了一句:「帳上的事歸誰管,你們局裡自個兒商量。」

  宋知意把算盤往腰上一別。「歸財務檢查科。」

  沒人駁她。

  彭國棟把新點的大前門往茶缸蓋上一磕,沖李國良咧開了嘴。「李副廠長,咱那一斤半肉票,下個月就發。一兩都不帶少的。」

  會散了。

  剛才低頭笑過宋知意的那個科長,拎著暖壺走到門邊,把那張掉漆的木椅搬到了長條桌跟前,又摸出一隻乾淨茶缸,倒滿了熱水。「宋科長,您往這兒坐。」

  宋知意瞅了他一眼,低頭撥著算盤,把那項掛了五年的一千四百塊,一顆珠子一顆珠子地撥了回去。

  龐世鈞抱著牛皮筒往外走,走到門口站住了。「後生。」

  李國良走過去。

  「部里託了我一件事,我還沒拿主意。」龐世鈞壓低了嗓子,「改天,你上設計院來找我。這回,先來找我。」

  他抱著牛皮筒走了。

  秦廣發蹲在牆角,盯著那捲鋼尺發愣。

  宋知意出了二商局大門,在台階上站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風颳在臉上生疼。

  五年。頭一年她還天天憋著勁兒,想著哪天把那項帳拍在盧守廉桌上。

  今兒那一顆珠子撥回去,手指頭都是抖的。

  她低頭瞅了瞅腰上的算盤,心裡把帳又過了一遍。

  一百二十萬,七座庫,一年三十八萬度電。

  技術在李國良手裡,錢從她手裡過。這七座庫每改一座,驗一回收,都得她點頭啊。

  李國良往後要動這項款子,就得常來找她。

  這個年輕人本事大,大得嚇人。

  本事大的人,跟他搭夥,自己手裡總得攥著點什麼吧。


  李國良從裡頭出來,雙手抄在大衣袖筒里,沖她一偏頭。「宋科長,還琢磨呢?」

  「琢磨盧守廉。」宋知意沒提別的,把算盤往腰後一撥,「他在局裡坐了二十年,今兒栽了,不會就這麼認的。」

  「那就讓他接著來。」李國良打了個哈欠,「我後晌還得上山打槍,一百發,打不完不讓下來。」

  宋知意一愣:「打什麼槍?」

  李國良已經走遠了。

  不到晌午,二商局開會的事就傳了出去。

  二商局食堂里,打飯的胖師傅一邊敲勺一邊嚷嚷:「聽說了沒?肉聯廠那個十八歲的小副廠長,把設計冷庫的老祖宗問得張不開嘴!老祖宗當場掏出壓箱底的老圖,自個兒念自個兒的字,念完了,沖人家喊了一聲師傅!」

  傳到西單菜市場,又變了樣。

  「哪兒啊,我們院裡在二商局燒鍋爐的親眼瞅見的,那老總工把半截手指頭都伸出來了,說往後再瞧不起年輕人,剩下那半截也不要了!」

  「去你的吧,剁手指頭那是舊社會。」

  「那你說他伸手指頭幹嗎?」

  「那叫賭咒!」

  一幫大嬸爭得臉紅脖子粗,誰也說不服誰,倒把排隊買白菜的事兒給忘了。

  盧守廉一個人坐在局長辦公室里。

  那副黑框眼鏡擱在桌上,左邊鏡片裂了一道紋,是散會時讓他自個兒攥裂的。

  他那隻拇指一跳一跳地疼,烏青的指甲蓋底下,又滲出了血絲。

  他搖起桌上的電話。「給我接協和,找譚振華。」

  話筒里嗞嗞響了一陣,通了。

  盧守廉把裂了的眼鏡架上鼻樑。「譚振華同志,我是二商局盧守廉。聽說您那邊,有位蘇聯專家,也瞧肉聯廠那個小子不順眼?」

  拇指上的血絲洇進了袖口,他一點也沒覺出疼。

  晌午過後,西山後坡。

  顧南枝的偏三輪在山道上顛了一路,李國良坐在挎斗里,顛得屁股生疼。

  靶場在後坡一片窪地里,四下是光禿禿的山樑,背陰的地方雪還沒化乾淨。一排木頭靶子立在百十米開外,靶子跟前插著幾杆小紅旗。

  齊老裹著件老羊皮襖,坐在一張長條凳上嗑花生,腳邊一隻麻袋敞著口,子彈盒碼得整整齊齊。長條凳上並排擺著兩把槍,一把五四式,一把五六式。

  那隻玻璃假眼,在日頭底下一動不動。

  齊老往地上吐了一片花生皮。「晚了一個時辰。」

  「二商局那頭,散得晚。」

  「聽說了。」齊老嚼著花生,「龐世鈞那個倔老頭,給你低頭了?」

  「他低的是他自個兒的圖,嘿嘿。」

  齊老哼了一聲,也聽不出是夸還是罵。

  「一百發,我認。」李國良搓著手走過去,「齊老,子彈您帶夠了沒有?」

  「夠你打到天黑。」齊老拿下巴點了點那隻麻袋,「這一百發,是罰你的。正經比的,另算。」

  「正經比?您先前可說的是親自陪我打。」

  「我陪著。」齊老又往嘴裡扔了顆花生,「打,換個人。」

  顧南枝從偏三輪上下來,摘了手套,走到長條凳跟前,拿起那把五四式。她退出彈匣瞅了一眼,又推了回去,咔嚓一聲,乾脆利落。

  她衝著百十米開外的靶子抬起胳膊,空著手比了比,胳膊端得紋絲不動,又放了下來。

  然後拔下頭上那根鐵簪,在掌心裡敲了兩敲。

  李國良瞅瞅她,又瞅瞅齊老。

  齊老嚼著花生,那隻好眼睛眯成了一道縫。

  「正式介紹一下。零三一。公安系統打靶比賽,五四式手槍,連拿三回頭名。」

  李國良瞅瞅那根鐵簪,又瞅瞅齊老,咂了咂嘴。

  「齊老,您這是打哪兒請來一尊閻王爺。」

  「閻王爺可不陪人打靶。」齊老把花生殼往麻袋口一彈。

  顧南枝把鐵簪插回髮髻,槍口朝地,沖百十米外那排靶子努了努下巴。

  「那是五六式的。手槍,二十五米,慢射十發。」

  「成。」

  「你先,我先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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