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女同志先。」
「不用你讓。」
李國良兩手一攤:「那我先。」
顧南枝瞪了他一眼,轉身就往射擊位走。
「先別忙。」齊老拍掉膝蓋上的花生渣,從長條凳上站了起來。老羊皮襖的扣子,只系得上最底下那一顆。「今兒這一場,有個彩頭。」
他那隻好眼睛在兩人臉上挨個過了一遍。「鍾漢卿回西北的日子定了,半個月後動身。這一路,零四七出兩個人跟著。領頭的,打今兒這靶子上出。」
顧南枝的腳步停住了。「齊老,這趟差事,我入秋就跟您要了。」
「我沒給。」
「您說等等。」
「這不等來了。」齊老又坐了回去,摸出一顆花生,「等來個跟你搶的。」
顧南枝轉過身,頭一回正眼打量李國良。從那件短一截袖子的舊中山裝,一路看到那雙沾了泥的黑布鞋。
李國良沖她咧了咧嘴。「顧同志,我可沒跟您搶。西北在哪頭,我都摸不著。」
「西北在西北。」她撂下這句,大步走向射擊位。
二十五米開外的靶溝里,冒出個圓滾滾的腦袋。
那人四十來歲,胖得下巴跟脖子連成了一片,頭上歪扣著頂舊氈帽,一手攥著報靶的小紅旗,一手捏著把瓜子,邊往溝外爬,邊往地上吐瓜子皮。
零一七,馬大有。
「齊老,介就開比了?」他一口天津腔,嗓門亮得山樑上都有回音,「比嘛呀,南枝打靶,那還用比?倍兒穩!」
「你報你的靶。」
「得嘞。」馬大有把小紅旗往肩上一扛,沖李國良擠眉弄眼,「零四七,敢不敢跟我賭一把?我押南枝,兩斤全國糧票。」
李國良往兜里一摸,摸了個空。「糧票沒帶。我押一箱紅燒肉罐頭。」
馬大有愣住了,瓜子都忘了嗑。
「一箱?好傢夥,你們肉聯廠是真趁啊!」他一拍大腿,「賭了!齊老您給作個證!」
齊老往嘴裡扔了顆花生:「賭就賭,輸了別賴。」
馬大有樂顛顛地縮回了溝里。
顧南枝站上射擊位,側過身子,左手背到腰後,右胳膊一抬,五四式平平端在眼前。從肩膀到槍口拉成一條線。山風橫著刮過來,她的袖口在抖,那條線一動不動。
頭一槍響了。
山樑上驚起兩隻老鴰,撲稜稜飛遠了。
靶溝里,紅旗舉起來,貼著靶心晃了晃。
「十環!」
第二槍隔了好一陣才響。她不急,每一槍都要等那口氣落到底,槍口穩住了,才壓扳機。
「十環!」
「九環!」
日頭往山樑那頭偏了一截。十槍打完,她退出彈匣,槍口朝天驗了膛,才把槍擱回長條凳上。
馬大有從溝里躥了上來,紅旗掄得呼呼響。
「九十七環!七個十環,三個九環!零四七,你聽聽,你聽聽!介叫打靶!」
齊老點點頭,花生殼吐了一地。
顧南枝拿手套擦了擦槍身,往邊上一站,抄起了胳膊。「該你了。」
李國良走到長條凳跟前,拿起了那把五四式。
槍一入手,掌心裡就是一沉。
扳機往後走的那一截空程,準星跟缺口對齊的那條線,哪一處都不生。手指頭往扳機上一搭,熟得不能再熟。
射擊九級,再加上遠超正常人的精神力、體質、力量。
讓精神更加集中,狀態更加好,穩定性更加強!
這種效果,遠超一加一。
李國良退出彈匣,挨個瞅了瞅子彈,又推了回去。
「磨蹭嘛呢!」馬大有在溝里扯著嗓子喊,「罐頭可等著我呢!」
李國良站上射擊位。他沒側身,也沒把左手背到腰後,就那麼面衝著靶子,右胳膊抬了起來。
顧南枝的眉頭皺了皺。
「慢射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話音沒落,槍響了。
緊跟著又是一槍。
槍聲一聲挨著一聲,中間連口氣都沒換。
顧南枝那一組打了一袋煙的工夫。
他這一組,山樑上的老鴰還沒來得及起飛,彈殼已經在凍土上蹦了一地。
第十槍打完,他把槍口往天上一豎,退了彈匣。
靶溝里沒動靜。
過了好一陣,馬大有的腦袋才冒了出來。他手裡那面小紅旗舉起來又放下去,放下去又舉起來,愣是不知道往哪兒指。
「一個眼兒!」他扯著嗓子嚷,「就一個眼兒!九發全飛啦!這啥水平啊,還跟我們冠軍比?」
長條凳後頭不知什麼時候來了兩個看場子的戰士,棉帽子護耳系在下巴底下,一聽這話,噗嗤笑了出來。
馬大有從溝里爬上來,樂得一身肥肉直顫。
「零四七,手快有嘛用?快能當飯吃?一箱罐頭,介可是你自個兒說的!」
李國良把槍擱回長條凳上,搓了搓凍僵的手。「您先別急著搬罐頭。」
「還不急?就一個眼兒,蒙中一槍,剩下九槍全餵了山樑,你還想咋著?」
顧南枝沒笑。她盯著李國良的右手腕子,盯了好半天。
齊老嚼著花生,那隻好眼睛眯成了一道縫。「扛過來。」
「扛嘛啊?」
「靶子。」
馬大有嘟嘟囔囔跑回去,把靶子連樁帶板拔出來,扛到長條凳跟前,往地上一戳。
胸環靶正當中,十環裡頭,一個窟窿。
窟窿比小拇指還粗一圈,邊上豁豁牙牙,全是毛茬。
「瞧見沒,瞧見沒!」馬大有拿指頭往窟窿里一捅,「打豁了都,介槍法……」
他的指頭捅進去,卡住了。
馬大有把手指頭抽出來,湊近了瞅。
那圈毛茬,一層壓著一層。
他張著嘴,扭過臉去瞅齊老。
「去,挖。」齊老拿下巴點了點靶子後頭那道擋彈的土坡。
馬大有拎起一把工兵鍬,一路小跑到靶位後頭。土坡凍得梆硬,一鍬下去,只啃下巴掌大一塊。他朝手心啐了口唾沫,掄圓了胳膊接著刨。
靶場上誰也不出聲了,只剩鐵鍬啃凍土的動靜,咔,咔,咔。
刨了一尺來深,鍬頭當的一聲,碰著了硬東西。
馬大有扔了鍬,跪在地上拿手扒。
他從土裡摳出一坨東西,捧在掌心裡,又搓又吹。
是彈頭。
一顆擠著一顆,全扎在拳頭大的一個土窩裡。
馬大有一顆一顆往下掰,掰一顆,數一聲。
「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」
越數,嗓門越小。
「……九。」
他捏著最後那顆,半天張不開嘴。
那兩個戰士湊了過去,伸著脖子往他掌心裡瞅,臉上的笑全沒了。
「十。」
馬大有一屁股坐在凍土上,兜里的瓜子嘩啦撒了一地。
「介……介不可能……十槍,一個眼兒……」
他抬頭瞅瞅二十五米外的射擊位,又低頭瞅瞅掌心裡那十顆彈頭,嘴唇哆嗦了半天,憋出一句:
「我滴個親娘祖奶奶。」
一個戰士扭頭就往山下跑,邊跑邊扯著嗓子喊排長。
齊老背著手走到馬大有跟前,低頭瞅了瞅那一坨彈頭。「一箱罐頭。」
「齊老……」
「兩斤糧票。」
馬大有哭喪著臉,從棉襖里兜掏出個手絹包,一層一層打開,抽出兩斤全國糧票,捏在手裡捨不得撒手。
李國良擺了擺手。「糧票您留著。往後報靶,等靶子扛到跟前再報,別報那麼早。」
另一個戰士沒憋住,扭過臉去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齊老扭過身,沖顧南枝那頭瞅了一眼。
顧南枝還抄著胳膊站在原地。她拔下鐵簪,在掌心裡敲了兩敲,又插了回去。
「領頭的,零四七號。」齊老撂下這句,坐回長條凳上,接著剝他的花生。
顧南枝走到李國良跟前。
兩人隔著一步遠。她比他矮半個頭,仰著那張冷白的臉,紅唇抿得緊緊的。「西北那趟,我還是要去。」
「去唄。」李國良笑了,「給我當個副手,我還巴不得呢。」
「我不給人當副手。」她扭頭就走,馬靴把凍土踩得咯吱咯吱響,一直走到偏三輪跟前,跨上去坐著,後背衝著靶場。
馬大有拍著屁股上的土湊過來,壓低了嗓子:「完了,零四七,你把她得罪了。介丫頭倔,回頭有你受的。」
「您那一箱罐頭還要不要了?」
「要!」馬大有眼睛一亮,又蔫了,「我輸了,我要嘛……」
「您要是想要,回頭上肉聯廠找我。」李國良沖他擠擠眼,「報靶報得好,我管飯。」
馬大有咧開嘴,又往嘴裡扔了顆瓜子,扭頭沖偏三輪那邊瞅了一眼,把後半句咽回了肚子裡。
顧南枝坐在偏三輪上,拿手套拍著車把,拍了一回又一回。
她瞅得清清楚楚。
十槍,手腕子一回都沒往上跳。打第十槍的時候,靶溝里的紅旗還沒舉起來,他已經在退彈匣了。
他壓根沒等報靶。
十槍全鑽一個眼兒,他自個兒心裡早就有數。
那雙手,沒有十年子彈餵不出來。他那份履歷,八成是假的。
齊老早就摸透了他的底,今兒把她叫來,當著馬大有的面讓她輸個明白,好斷了她西北那條心。
她咬緊了後槽牙。
進零四七三年,她騎著這輛偏三輪傳話跑腿,蹲在胡同口盯人。西北那一趟,是她頭一回夠得著的正經差事。
齊老不給,她就不找齊老了。
鍾漢卿是被護送的那個。他要是開口點名要她跟著,齊老也不好駁。
顧南枝把手套戴嚴實了,拿眼角往靶場那頭一瞥。
李國良已經趴在了地上,端起了那把五六式。
那個跑下山的戰士,一口氣衝進了山腳營房的伙房。
不到天黑,伙房裡就傳開了。
「後坡來了個肉聯廠的副廠長,十槍打一個眼兒!靶子後頭刨出來十顆槍子兒,攥在手心裡沉甸甸一大坨!」
傳到山下海淀鎮的供銷社,又變了樣。
「哪兒啊,我表弟在後坡看場子,親眼瞅見的。人家那槍壓根不瞄,閉著眼打,槍子兒自個兒往一個眼兒里鑽!」
「閉著眼?那還是人嗎?」
「人家是殺豬的,殺豬的手穩!」
賣醬油的大姐把提子往缸沿上一磕:「殺豬的手穩?我們家那口子殺了二十年豬,釘個釘子都能砸著手!」
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後合。
「一百發,五六式,百十米。」齊老嗑著花生,「天黑前打完。」
李國良趴在一塊草墊子上,槍托抵住了肩窩。
百十米外那排靶子,在日頭底下縮成了巴掌大的一片白。
頭十發,馬大有在溝里一發一報,嗓門一回比一回小。
打到第三十發,他乾脆不報了,把那面十環的小紅旗豎在靶子底下,來回地晃,晃個沒完。
打到第五十發,跑下山的那個戰士又回來了,身後跟著七八個,有個挎著手槍的排長打頭,一溜蹲在土坎上,揣著手瞅。
排長起先還拿胳膊肘捅身邊的兵,嘀咕「肉聯廠的能打幾環」,打到第五十五發,他把胳膊肘收了回去,揣著手不動了。
誰也不出聲。
又一發打出去,左邊山坡的枯草里,窸窸窣窣一陣響。
李國良的耳朵動了動。
一隻野兔從坡頂往下躥,躥了三四步,停住了,蹲在他左後方那蓬枯草後頭喘氣。
他沒扭頭,也用不著扭頭。那兔子離他多遠,腦袋衝著哪邊,他心裡一清二楚。
槍口只要往左挪那麼一點。
李國良的手指頭在扳機上搭了搭,挪回了護圈裡頭。
盲打這手,眼下露不得。
他把準星對回正前方的靶子,接著打。
打到第六十發,山道上傳來了汽車的動靜。
一輛吉普從坡下爬上來,停在長條凳邊上。車門一開,下來個裹著大衣的人,走到齊老跟前,一路上腳底下一點聲響都沒有。
段鴻鈞。
他彎腰跟齊老耳語了幾句,又走到李國良身後的草墊子邊上,蹲了下來。「先停停。」
李國良把槍口豎起來,扭過臉。「您這是專門上山,看我打靶來了?」
「老莫今晚有一桌。索科洛夫做東,請的是盧守廉、譚振華。」
李國良把槍一擱,翻身坐了起來。「呵呵,他們仨湊一桌,菜錢誰掏?」
「你還有心思開玩笑!」段鴻鈞頓了頓,「葉戈羅夫上午托協和捎了句話,請你今晚也去老莫,當面談示範手術。」
「我沒收著啊。」
「話,捎到譚振華手裡了。」段鴻鈞站起身,拍了拍大衣下擺上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