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國良瞅著段鴻鈞大衣下擺上那塊沒拍乾淨的土,樂了。
「譚主任這人,嘴嚴。」
齊老往地上吐了片花生皮:「還剩四十發。」
「欠著。」李國良把五六式往草墊子上一擱,站起身來,「團長請吃飯,我不去,回頭人家該說咱們不懂禮數了。」
「老莫的門,你進得去?」
「團長請的,咋進不去?」
齊老嚼著花生,那隻好眼睛往偏三輪那頭一瞟。
「南枝。」
顧南枝後背衝著靶場,一動不動。
「送他進城。老莫那桌,你也盯著。」
顧南枝把手套往手上一套,踩著了火。
偏三輪下山比上山快得多。顧南枝一路不減速,拐彎的時候挎斗離了地,李國良一把攥住扶手,才沒讓自個兒甩出去。
「顧同志,您這是要直接把我顛到西北去?」
「抓穩。」
「我要是飛出去摔折了腿,西北那趟可就歸您了。」
偏三輪又快了。
進城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
BJ展覽館那根尖頂上的紅五星亮了燈。老莫就在展覽館西邊,門臉高大,幾根粗石柱子撐著,玻璃門裡透出黃澄澄的光,隔著門都能聞見烤列巴的焦香。
門口站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梳著油光鋥亮的背頭,一身黑呢子制服,胸前別著個銅牌。經理老雷,在老莫迎了六年外賓,見過的蘇聯專家比見過的街坊還多。
他一抬胳膊,攔在了門前。「同志,今晚有外賓,內部接待,不對外。」
「蘇聯團長請我來的。」
老雷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。那件短一截袖子的舊中山裝,那雙沾著靶場凍泥的黑布鞋,在他眼皮底下過了兩趟。「您貴姓?」
「姓李。」
老雷的臉色變了變,又堆起了笑。「李同志,實在對不住。今晚裡頭的客人,我這兒都有數,沒您。」
「您再想想。」
玻璃門一推,裡頭出來個人,滿面春風,大衣搭在胳膊上。
譚振華。
「喲,李副廠長。」他笑得兩隻眼睛都眯了起來,「今晚是蘇聯專家的私宴,您走錯門了吧?」
「團長請我來的。」
「團長?」譚振華笑出了聲,「團長要請人,得經協和。協和這頭,可沒聽說這話。」
他扭臉沖老雷一擺手。「老雷,外賓的場子,閒人進去衝撞了,算誰的?」
老雷搓著手,沖李國良賠著笑:「李同志,您看……」
李國良瞅了譚振華一眼。
譚振華也瞅著他,笑容一絲不亂。
顧南枝停好偏三輪走過來,站在台階底下,手搭在腰上,眼睛盯著譚振華的後脖頸子。
「成。」李國良往台階上一坐,「那我就在這兒等。團長吃完了出來,我當面問問他請沒請。」
譚振華的笑容緊了緊。「大冷天的,何必呢。」
「我扛過三年大包,不怕冷。」
譚振華瞅了他好一陣,轉身推門進去了。
台階上的風從展覽館那頭卷過來,直往領口裡鑽。來來往往有幾個穿呢子大衣的客人,從他身邊繞過去,回頭瞅他一眼,又瞅一眼。門裡頭的服務員扒著玻璃,跟另一個咬耳朵。
「蹭飯的吧?」
「八成是。瞧那袖子,短一截。」
李國良揣著手坐著,眼皮都沒抬。
很快,玻璃門裡頭,傳來了篤篤的動靜。
黑檀木手杖,包銅的杖頭,篤,篤,戳著水磨石地面。
門開了。
葉戈羅夫院士駝著背站在門口,白頭髮支棱著,嘴裡叼著個菸斗,胸前那一排勳章在門燈底下明晃晃的。他剛把菸斗湊到嘴邊,一眼瞅見了台階上的李國良。
「哎呀媽呀!」一口地道的東北話,「小李!你擱這兒干哈呢?凍成這德行!」
李國良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「團長,我等您呢。」
「等我?等我咋不進屋?」
「這位經理同志說,今晚裡頭的客人,沒我。」
葉戈羅夫的白鬍子一翹,扭臉看向老雷。
老雷的腿當場就軟了。
「團長同志,團長同志……是……是譚主任交代的!」他嗓子都劈了,「譚主任說,今晚有個姓李的,穿舊中山裝,要冒外賓的名頭進來蹭飯,叫我無論如何攔著……」
門裡頭的譚振華正往外走,這話一字不落,全進了他耳朵。
他的腳定在了門檻上。
葉戈羅夫慢慢轉過身來,盯著他。「我讓協和捎的話,捎到誰手裡了?」
譚振華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沒擠出來。
葉戈羅夫把菸斗從嘴裡拔出來,換成了俄語。
門口幾個服務員縮著脖子,誰也聽不懂,可誰都聽得出來那是在罵人。
李國良卻聽得明白。
「我讓你捎的話,你捎進了自己的肚子裡!在史達林格勒,誤傳命令的參謀,是要送上軍事法庭的!你推薦的翻譯把病人診斷翻錯,你捎的話又半路丟了,協和的人,就是這麼辦事的?」
譚振華懂幾句俄語,臉一層一層地白下去,最後泛了青。
李國良扭過臉,沖老雷眨了眨眼。「團長說啥呢?」
老雷哆嗦著嘴唇,直搖頭。
葉戈羅夫罵完了,把菸斗往兜里一揣,換回東北話,一把薅住李國良的胳膊。「走,進屋!喝兩盅暖和暖和!這屋裡,你就是我請的頭一號客人!」
老雷連忙拉開玻璃門,腰彎得快貼著膝蓋了:「李同志,李同志您請,您裡邊請……」
扒著玻璃咬耳朵的那倆服務員,嗖地縮回了櫃檯後頭。
顧南枝站在台階底下,看著譚振華僵在門檻上讓開了道,手從腰上拿了下來。
當天晚上,老莫後廚就傳開了。
「門口那個穿舊中山裝的,蘇聯團長親自出門迎進去的!胳膊都薅著!」
「譚主任讓團長當著門口罵了一頓俄國話,臉都罵綠了!」
傳到展覽館路口賣烤白薯的老漢那兒,又變了樣。
「聽說了沒?今晚老莫來了個小伙子,蘇聯老大使親自出來接,接晚了,老大使當眾給他賠禮!」
「老大使?那小伙子什麼來頭?」
「那誰知道,反正人家穿得破,破得有講究!」
「我怎麼聽說是老頭的私生子啊...」
長條餐桌鋪著白桌布,正當中擺著一盆紅菜湯,幾隻烤得焦黃的罐燜牛肉,黃油切成小方塊,碼在冰盤裡。
索科洛夫坐在桌子另一頭,寬肩膀把椅背擋得嚴嚴實實。他指縫裡那顆黑棋子翻了個面,咔噠一聲。
「李同志,坐。罐燜牛肉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謝爾蓋坐在他邊上,灰毛線帽摘了,擱在膝蓋上。
薇拉坐在桌角,墨綠掐腰大衣搭在椅背上,白貂皮帽還戴著。她眯起左眼,基輔相機的鏡頭對準了李國良,咔嚓一聲。
盧守廉坐在索科洛夫右手邊。拇指上纏了圈白膠布。他站起身來,沖李國良伸出了手。「李副廠長,上午的事,我服氣。」
李國良握了握那隻手。「盧局長客氣。」
譚振華最後一個進來,挑了離團長最遠的那把椅子坐下,一晚上沒再抬頭。
葉戈羅夫給李國良倒了滿滿一杯伏特加,自個兒也倒了一杯,一仰脖幹了。
「示範手術,病人我今兒定了。」他抹了抹鬍子,「吃完飯跟你細說。先吃!」
李國良也不客氣,掰開一塊列巴,抹了厚厚一層黃油,罐燜牛肉的蓋子一掀,熱氣直往臉上撲。
三扒兩咽,一罐見了底。
葉戈羅夫樂得直拍桌子:「對嘍!幹活的人就得這麼吃!」
索科洛夫翻著黑棋子,一口沒動。
盧守廉拿餐刀把一塊黃油抹勻了,抹在列巴上,「李副廠長,七座庫的方案,局裡開了春就往部里報。你們廠那座庫,往後就是樣板。樣板,就得帶個頭。」
「該帶。」李國良嚼著牛肉,「盧局長說帶,咱就帶。」
盧守廉笑了笑,把那塊列巴擱回了盤子裡。
謝爾蓋抬眼瞅了瞅盧守廉,又低下頭去切他的牛肉。
吃到一半,李國良起身,沖門口的服務員招了招手,往走廊那頭去了。
走廊拐角是衣帽間,掛滿了呢子大衣和皮帽子。
衣帽間裡頭有人說話,壓著嗓子,說的是俄語。
謝爾蓋的聲音。「盧說,明早二商局的命令就到肉聯廠。說是他們自己的節電方案,拿那座庫先試點,夜裡把大機停了。」
「很好。」索科洛夫的聲音。「夜裡停大機,二號的溫度會自己往上走。不用我們的人伸手。」
「柳德米拉那邊,要不要打個招呼?」
「她什麼都不必知道。她只管到了第二十八日,掏出她的溫度計去量。」
黑棋子在指縫裡咔噠響了一聲。「譚這顆子,太急了,今晚已經用廢了。往後的事,讓盧去辦。盧比他穩。」
李國良的腳步一點沒亂,從衣帽間門口走了過去。
身後那個平平的聲音,忽然換了個調門,大了些,還是俄語。「這個沙雕要是聽得懂,現在就該停下腳步了。」
李國良沒停。走到走廊盡頭,沖一個端盤子的小服務員抬了抬下巴。「同志,茅房在哪兒?」
小服務員臉一紅:「同志,我們這兒……叫盥洗室。」
「噢,盥洗室。」李國良點點頭,「那盥洗室在哪兒?」
衣帽間裡頭,再沒傳出動靜。
李國良在盥洗室里擰開水龍頭,洗了把臉。
上午在二商局,他當著龐世鈞的面說的那句「大機白天乾重活,夜裡歇著」,盧守廉一個字都沒落下,轉手就遞了回來。七座庫的小機開春才調撥,肉聯廠這座庫要先試點,先停大機,二號那根支線一斷,一夜熱兩三度,兩夜就夠毀了夏晚晴那一庫的血。
法子是他自個兒出的,帳是宋知意算的。局黨組再往上一蓋章,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他把臉上的水抹乾,往回走。
顧南枝站在老莫斜對過的電線桿底下,跺著腳。
她盯的是那扇玻璃門。今晚進去的人,她心裡都有數,最後進去的,是團長和那個姓李的。
飯吃到一半,盧守廉的司機從側門出來了,兩手空空,鑽進停在路邊的那輛華沙,往南開走了。
顧南枝瞅著那兩盞尾燈拐過了路口。
她又想起台階上那一幕。那個姓李的坐在那兒乾等的時候,她只當他犯倔。團長一出門,她才回過味來:他坐在台階上,等的就是譚振華自個兒把話說死。
槍打得好,心眼也多。
顧南枝把手往袖筒里一揣,心裡那股火又躥上來一截。這樣的人,齊老當然肯把西北交給他。
飯吃到收尾,服務員端上來一壺紅茶。
葉戈羅夫往椅背上一靠,掏出菸斗,劃了根火柴。「小李,病人的事兒,跟你說道說道。」
他吧嗒吧嗒抽了兩口。「氣管,叫氨氣燒壞的。燒了七八年了,越長越窄,如今爬兩層樓就喘,嗓子也啞了。這毛病,在你們中國是難題,在我們蘇聯,也是難題。」
「誰找的病例?」
「譚同志從協和的檔案里翻出來的。」葉戈羅夫沖桌子那頭抬了抬下巴,「索科洛夫同志看過片子,說值得做。我也看了,是好病例,做成了,全中國的大夫都該來看。」
譚振華在桌子盡頭,腦袋埋得更低了。
索科洛夫翻著黑棋子,一言不發。
李國良端著茶杯,「氨氣燒的?」
「天津的事兒,好些年了。」葉戈羅夫把菸斗往桌上磕了磕,「病人叫龐世鈞,你們商業部冷凍設計院的總工。」
李國良手裡的茶杯,擱在了桌布上。
上午那間會議室里,龐世鈞舉著那隻缺了半截食指的手講天津,講到最後,嗓子啞了。他當時只當那是老頭說到傷心處。
盧守廉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慢條斯理地放下。
「龐總跟我共事二十年,他那嗓子怎麼啞的,我比誰都清楚。」他扶了扶那副裂了鏡片的眼鏡,「手術的事,我明兒一早去找他談。他信我。」
葉戈羅夫拍了拍李國良的肩膀。「後天上台。你主刀,我給你當一助。」
索科洛夫站起身,繞過半張桌子,走到李國良跟前。
他把指縫裡那顆黑棋子,輕輕擱在了李國良面前的白桌布上。
「李同志。後天,該您落子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