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國良低頭瞅了瞅那顆黑棋子。拿兩根手指頭把它拈起來,湊到燈底下翻了個面,揣進了中山裝的兜里。
「棋子我收著。」他沖索科洛夫笑了笑,「落在哪兒,到時候再說。」
索科洛夫的眼皮耷拉著,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葉戈羅夫哈哈一樂,又給李國良滿上了一杯。
出了老莫,夜風一灌,伏特加的勁兒散了一大半。
顧南枝的偏三輪停在電線桿底下,車把上落了層白霜。「盧守廉的司機,飯吃到一半,先走了。往南開的。」
「那是趕著送信去了。」李國良往挎斗里一坐,「明兒一早,准有人給我打電話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猜的。」
顧南枝瞅了他好一會兒,踩著了火。
後半夜,李國良剛合上眼,腦子裡叮的一聲。
【叮!簽到成功。】
【獲得:廚藝八級(對標:國宴總廚)。】
【獲得:體質+2。當前體質:26。】
李國良睜開眼,衝著黑咕隆咚的房梁咂了咂嘴。
「氨氣燒窄的氣管,後天那台,能做不能做?」
人家讓不讓做,另說。
李國良把被子往上一拽,睡了。
天剛亮,門房老周一路小跑衝進了厂部,棉鞋都跑掉了一隻。
「副廠長!局裡來電話!叫您親自接!」
李國良披著大衣走過去,拿起了話筒。
「李副廠長吧?我是局裡基建科,老劉。」話筒里那個嗓門帶著鼻音,一聽就是那個酒糟鼻子,「局黨組今兒一早下了個通知,我給您念念。」
「念吧。」
「經局黨組研究,肉聯廠冷庫作為七座庫節電改造的樣板,自今日起先行試點,大機夜間停機。小機,待開春統一調撥。」
老周扒在門框上,大氣都不敢出。
「劉科長,二號那根支線,走的可是大機。」
「這個……」
「大機夜裡一停,二號就得熱。」
「李副廠長,這可是您自個兒在會上提的法子。」劉科長頓了頓,嗓門壓低了些,「局黨組蓋了章的。」
「誰盯著下的?」
話筒里靜了好一陣。
「盧局長親自盯的。」劉科長的嗓門壓得更低了,「李副廠長,我多句嘴。這通知天還沒亮就到了局裡,章都是現成的。宋科長那頭……這節電的數,也是打她那兒出的。」
咔噠,那頭掛了。
李國良把話筒擱回去,瞅了瞅窗戶外頭。
老周湊過來:「副廠長,出啥事了?」
「沒事。」李國良把大衣扣子一顆一顆繫上,「局裡心疼電,要給大機放夜假。」
氨機房裡,大機轟隆隆地轉,震得腳底板發麻。
蔡師傅蹲在機子跟前擰螺絲,一臉油泥,那隻小一圈的左耳衝著門。
李國良繞到他右邊,扯著嗓門喊:「蔡師傅!局裡來令了,打今兒夜裡起,大機停!」
「啥?停啥?」
「大機!夜裡停!」
蔡師傅手裡的扳子噹啷掉在了地上。
「這可要了親命了!」他嘬著牙花子站了起來,「這機子轉了七年,夜裡就沒歇過一宿!二號那根支線,全指著它呢!」
「停了,二號能撐多久?」
蔡師傅扭頭瞅了瞅牆上那排壓力表,掰著油乎乎的手指頭算了半天。「二號那扇門要是不開,牆厚,能撐到後半夜。過了後半夜,就往上躥了。等到天亮,少說六七度。」
他把扳子撿起來,在手心裡掂了掂,往前湊了湊。「副廠長,你一句話,這令,我就裝聽不見。我耳背,全廠都知道。」
李國良樂了。「您那隻耳朵,留著聽好消息吧。令,照辦。」
「照辦?那二號……」
「二號的事,我來想轍。」
局裡的令,他要是讓人頂著不辦,盧守廉明兒就能把「抗令」兩個字扣到肉聯廠頭上。那才叫正中人家下懷。
...
宋知意把自行車蹬得飛快,車把上那隻烏木小算盤顛得嘩啦嘩啦響。
天沒亮,盧守廉的司機就敲開了她家的門,說局長請她去一趟。
她進門的時候,盧守廉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杯熱茶,茶是給她沏的。
「七座庫一年省三十八萬度,是你算的?」
「是。」
「大機夜裡停,一夜省多少度?」
她報了個數。
盧守廉點點頭,把一份蓋了章的通知推到她跟前。「那就先拿肉聯廠試。你的帳,你的數,局黨組給你撐腰。」
宋知意盯著那份通知,手指頭在算盤上停了半天,一顆珠子都沒撥。
她瞅得出來那是個套。小機開春才到,大機先停,二號那幾屋血就得跟著熱。
可她要是當場說一句沒小機不能停,盧守廉準保接著問下一句:那你那三十八萬度,是虛的?
一百二十萬的帳剛到手,屁股底下那把椅子還沒坐熱。
她點了頭。
這會兒,宋知意把車蹬進了肉聯廠大門,心裡盤算的是另一條道。二號的血挪回協和去,二號一空,夜裡愛停就停,她的帳保住了,李國良的血也保住了,兩頭都不吃虧。
她把車一支,拎著算盤往二號走。
二號的門帘一掀,冷氣撲了李國良一臉。
夏晚晴正蹲在架子跟前,一瓶一瓶看血。蝴蝶發卡別在耳朵後頭,臉繃著,酒窩沒露出來。
柳德米拉站在門邊,從胸前口袋裡拔出那支水銀溫度計,甩了兩甩,插進了溫度架。
「四度整。」她把溫度計舉起來對著燈瞅,「今晨與昨夜,分毫不差。」
李國良把電話里的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夏晚晴手裡那瓶血舉在半空,忘了往架子上擱。她咬住下唇,咬得發了白。
「夜裡停?」她站起身來,「停一夜,二號能熱到七八度!停兩夜,這一庫的血全得溶!還差十來天,就差十來天!」
「七八度?」柳德米拉的灰藍眼睛瞪圓了,「豈有此理!此乃釜底抽薪,非君子所為!」
她把溫度計往口袋裡一插,挺直了腰板。
「鄙人與夏大夫立約,比的是存血之法,各憑本事。二商局半夜斷冷,鄙人縱然贏了,也勝之不武。」她轉向夏晚晴,「夏大夫,自今夜起,鄙人與你輪班守庫,一個時辰量一回溫。」
夏晚晴愣愣地瞅著她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你……你不盼著我的血壞?」
「鄙人盼的,是閣下輸得心服口服。」
門帘又一掀,宋知意進來了。
她瞅了一圈屋裡的人,手指頭在算盤上撥了一顆珠子。「先說辦法。二號的血,挪回協和去。」
夏晚晴的臉當場拉了下來。「挪?往哪兒挪?協和要是有四度整的庫,我犯得著跑到肉聯廠來?」
「那就挪到別的冷庫。」
「血瓶子一路顛過去,紅細胞一晃就破,到了地方還剩幾瓶能用?」
宋知意又撥了一顆珠子:「那夜裡讓二號熱到五六度,白天再降回來……」
「五六度?」夏晚晴的嗓門拔了起來,「你自個兒去喝五六度的血試試!」
宋知意的臉紅了。「我那三十八萬度……」
話到一半,她把後半截咽了回去,手指頭按在算盤上,按得珠子都歪了。
屋裡靜了。
李國良靠在門框上,把這幾個人的臉挨個瞅了一遍。「宋科長,您的帳,我保。二號的血,我也保。」
「兩頭都保?」宋知意抬起那雙丹鳳眼,「拿什麼保?」
「一台小機。」
「小機開春才調撥。」
「我去借。」
「跟誰借?全BJ的小氨機,哪台沒掛著號?」
李國良把大衣領子一豎。「跟畫這座庫的人借。」
他掀開門帘往外走,宋知意跟了出來,在門口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「盧守廉今兒天沒亮叫我去過。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那個數,是我報的。」
「我猜著了。」
宋知意盯著他:「你不怨我?」
「數是真的,您怕什麼。」李國良把袖子抽回來,「數真,帳就真。盧局長拿真數辦歪事,回頭站不住的是他。」
宋知意站在門口愣了一陣,手指頭在算盤上撥了起來,越撥越快。
「那台小機要是真借來了,二號夜裡單走小機,一夜比大機還省兩百來度電。」她抬起眼,「這個數,我今兒後晌就報到局裡去。局黨組要試點,我就讓他們瞧瞧,試出來的是誰的點子。」
李國良沖她豎了豎大拇指,走了。
商業部冷凍設計院在城西,一棟灰磚三層的蘇式樓,樓前兩棵老槐樹光禿禿的。
一進樓道,一股刺鼻的味兒直衝腦門。曬圖房的門敞著,裡頭那幾台曬圖機,熏圖用的正是氨水。
李國良揉了揉鼻子。
龐世鈞在這樓里,一天到晚聞的就是這個味。
三樓盡頭那間屋,門開著一道縫。門口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,藍布套袖,袖口沾著曬圖的藍印子,頭髮推得青皮,正踮著腳往屋裡瞅。設計院的技術員,小范。
「您找龐總?」小范上下打量他,「龐總今兒不見客。一早來了個局長,關著門談了好一陣,人走了,龐總在裡頭咳了一上午。」
「勞駕進去通報一聲,肉聯廠姓李的來了。」
小范的眼睛亮了:「您就是那個……讓龐總念自個兒圖的?」
屋裡頭傳出一陣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咳完了,一個啞嗓子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屋裡一張大圖板斜支著,圖板上釘著半張沒畫完的冷庫剖面。牆角摞著一人多高的牛皮筒。龐世鈞坐在圖板後頭,手裡攥著塊手絹,那張瘦臉憋得發紫,喘氣的時候,嗓子眼裡拉著細細的哨音。
李國良站在門口,把那聲哨音聽了個清清楚楚。
氣管窄到這個份上,再拖一兩年,一口痰就能把人憋過去。
「盧守廉一早來過了。」龐世鈞把手絹往兜里一塞,開門見山,「你來,也是為那台手術?」
「我來借東西。」
龐世鈞的老花鏡往下滑了滑:「借什麼?」
「一台小氨機。」
「借去,接哪兒?」
「二號岔口,您那隻紅手輪後頭,加一道閥,小機走旁路。大機轉著,它歇著;大機一停,它頂上。」
龐世鈞盯著他瞅了一陣,沒挑出毛病,又問:「為什麼要借?」
李國良把局裡那道通知,原原本本學了一遍。肉聯廠當樣板,大機夜裡停,小機開春再給,二號那根支線一斷,夏晚晴存了十幾天的血,兩夜就得全毀。
龐世鈞聽著聽著,那隻缺了半截食指的左手,在圖板邊上敲了起來。
當,當,當。
越敲越重。
「拿冷庫整人?」他嗓子一啞,又咳了起來,咳得腰都彎了,「冷庫是存東西的,是保命的!拿它來整人,整的是血,是人命!」
小范趕緊端了杯熱水進來,龐世鈞擺擺手,沒接。
他扶著圖板站了起來。
「小范。」
「哎!」
「試驗台上那台蘇聯樣機,本來要拆了運天津的,不運了。」龐世鈞喘了兩口,「叫輛車,今兒就給肉聯廠拉過去。冷卻水管、閥門,一件都別少。」
小范一愣,扭頭就往外跑,跑到門口又折回來:「龐總,那台機子是院裡的家底兒,帳上……」
「帳上算我的。」
小范一溜煙沒影了。
李國良沖龐世鈞欠了欠身。「龐總,這台機子,我替二號的血謝謝您。」
「少來這套。」龐世鈞坐回了椅子上,喘勻了氣,「你那個低溫間配小機的方案,我昨兒夜裡又翻了一遍,翻到後半夜。主管不碰,大機旁通兜底,比我年輕時候想的周全。」
他摘下老花鏡,攥在手裡。「部里托我的那件事,我拿主意了。全國三百來座冷庫,開春一座一座改,得有個牽頭的人。」
龐世鈞抬起眼皮,瞅著李國良。「我報你。」
李國良的眉毛挑了起來。
全國三百來座冷庫,一座一座過他的手。這把交椅,盧守廉替秦廣發惦記了不知多久,到頭來,從龐世鈞嘴裡落到了他頭上。
「龐總,這份情……」
「先別領情。」龐世鈞打斷了他,又咳了兩聲,「盧守廉今兒一早,把話跟我說透了。後天那台手術,開的是我這根氣管。主刀,是你。」
他把老花鏡往圖板上一擱。「你看圖,比我還透,我服。可開喉嚨跟看圖,兩碼事。我五十八了,這根氣管喘了八年,我認了。叫一個十八歲的娃娃拿刀往裡頭伸,我不認。」
屋裡只剩他嗓子眼裡那一絲哨音。
龐世鈞伸出那隻缺了半截食指的手,在圖板邊上敲了一回。
「牽頭人,我報你。後天那一刀,你就別上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