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國良把豎著的大衣領子放了下來。
「那牽頭人,您也別報了。」
小范剛跑回門口,一隻腳在門裡,一隻腳在門外,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
龐世鈞的老花鏡從鼻尖上滑下來半截。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「您沒聽岔。」
「全國三百來座庫,開春一座一座改,一座一座驗,都得過牽頭人的手。」龐世鈞的嗓子又啞了半分,「部里托我挑了小半年,盧守廉替秦廣發跑了不下十趟。你知道這把交椅是什麼分量?」
「知道。」李國良往圖板跟前走了一步,「三百來座庫,我不拿那一刀去換。那台手術,我得上。」
龐世鈞張嘴要罵,一口氣沒倒上來,先咳了。
這陣咳比方才還凶。他彎著腰,手絹捂在嘴上,後脊樑一聳一聳,嗓子眼裡那聲哨音又細又尖。
李國良沒去扶,站在原地等著。
等那陣咳嗽壓下去,他才開口。「龐總,我跟您打聽個事。肉聯廠那座庫,誰要是想改,得過哪道關?」
「原設計人,到場認可,這你也知道。」龐世鈞啞著嗓子,「我那張圖上,釘死了的。」
「那您這根氣管,蘇聯人打算怎麼改?」
龐世鈞的嘴張開了,又合上。
「切哪兒,切多長,有人跟您交過底沒有?」
「盧守廉說,片子蘇聯人看過了。」
「看過片子,就算方案了?」李國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,「您那座庫,秦廣發連夜量了一宿尺寸,您認了嗎?」
龐世鈞那隻缺了半截食指的手,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。
小范悄悄把門帶上一半,自己縮在門縫裡頭。
過了好一陣,龐世鈞把老花鏡往上一推。「你有方案?」
「有。」
「拿出來我瞅。」
「我得先聽聽您這根管子。」李國良站起身,「您別動,也別憋氣,就平常那麼喘。」
他繞到圖板後頭,兩根手指頭搭在龐世鈞的喉結底下,順著往下摸,一直摸到胸骨上沿。隨後他彎下腰,把耳朵湊到老頭的頸窩邊上。
哨音就在耳朵根底下。
一呼,一吸。
吸氣的時候尖,呼氣的時候悶。他手指頭往下挪一指,哨音粗了;挪回來,哨音又細了。
李國良直起腰。「窄的那截,在胸骨上沿往下兩指。長,不過三公分。最窄的地方,剩半公分寬窄。」
龐世鈞扭過臉來瞅著他。「你憑什麼?」
「憑耳朵。」李國良拍了拍自個兒的耳朵,「片子在協和。上台之前,掛到觀片燈底下一對,對不上,不用您張嘴,我自個兒去跟團長說退。」
龐世鈞盯著他看了半晌,「切了三公分,兩頭還夠得著?」
李國良心裡直樂,老頭這是拿他當上門報方案的技術員了。
「夠得著。下巴往胸口一低,底下那截往上提,兩頭一湊,嚴絲合縫。」
「拿什麼接?」
「絲線,一針挨一針,一圈縫十幾針。」
「接口吃不吃勁?」
「吃勁就裂。所以接完了,下巴跟胸口的皮再縫一針,十來天,您抬不了頭。」
「十來天,低著頭?」
「低著頭,正好瞅您圖板上那張剖面。」
小范在門縫裡噗嗤一聲,趕緊拿套袖捂住了嘴。
龐世鈞沒笑,接著問:「切開了,管子斷成兩截,人拿什麼喘氣?」
「台上另備一根管子,從刀口裡插進底下那半截,直接往肺里送氣。後壁接好了,抽出來,再縫前壁。」
龐世鈞不問了。把那張瘦臉轉向圖板,盯著上頭那半張冷庫剖面,盯了很久。「這麼說,切斷了,再接上。」
「對。」
「在主管上,動焊?」
這句話,昨兒上午在二商局大會議室里,他也是這麼問秦廣發的。問完那一句,秦廣發的七座庫就黃了。
李國良咧開嘴。「動。」
門縫裡的小范倒抽了一口涼氣。全設計院上上下下,誰不知道龐總這條規矩。
「您那條規矩,防的是不懂行的人瞎焊。」李國良把話放慢了,「焊口一裂,漏氨,死人。這回焊的人懂。這根管子長在您身上,您就是原設計人。焊之前,您到場認可。」
龐世鈞那隻攥緊的拳頭,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鬆開了。他摘下老花鏡,拿袖口擦了擦鏡片,又戴上。「上台之前,你的方案,蘇聯人的方案,一塊兒擺到我跟前。我挑。」
「成。」
「挑了你,刀你上,牽頭人照報。」
「挑了他們呢?」
「兩樣,你一樣也別惦記。」
李國良站起來,沖他伸出手。
龐世鈞瞅著那隻手,「我這根管子,喘了八年。你要是拿它吹牛皮,天津那間機房,我領你去看看。」
日頭偏西,一輛解放卡車突突突開進了肉聯廠大門。
車廂里那台蘇聯樣機拿麻繩捆著,半人來高,漆成灰綠色,側面釘著一塊銅銘牌,上頭一溜洋碼子。小范蹲在機子旁邊,兩隻手扶著,生怕它晃。
廠里下了班的工人呼啦圍上來一圈。老孫頭擠在最前頭,咧著缺了門牙的嘴,繞著卡車轉了兩圈。
「哎喲喂,蘇聯來的?這玩意兒比咱那大機,小了兩號啊!」
「小了兩號,也是蘇聯的。」小范從車廂上探出腦袋,「我們龐總的家底兒,您幾位抬的時候,手底下留點神。」
幾個小伙子搓著手往前湊,抬起來才知道沉,一個個憋得臉通紅,嘴裡還不閒著,你一句我一句,說這鐵疙瘩少說也得三百斤。
卡車後頭還跟著一輛平板三輪,車斗里碼著乙炔罐、焊槍、兩捆鋼管。
蹬三輪的是個年輕焊工。三輪旁邊,一個矮墩墩的黑紅臉膛走在頭裡,狗皮帽子的護耳翻在頭頂上,皮帶上那把鋼捲尺在胯骨上磕得噹噹響。
秦廣發。
蔡師傅從氨機房裡鑽出來,瞅見他,那隻小一圈的左耳朵都漲紅了。
「嘿!我當是誰呢!」他扯著嗓門,嘬著牙花子,「這不就是要在主管上動焊那位嗎!」
秦廣發臉上的笑模樣一點沒變。「蔡師傅,耳朵背,眼睛倒不背。」
他沖李國良一抱拳:「李副廠長,修建隊聽說您這兒要接小機,我帶倆焊工過來搭把手。不要錢,管頓飯就成。」
「秦隊長,您這消息夠靈的。」
「修建隊給設計院修了十二年暖氣,那棟樓里誰咳嗽一聲,我都聽得著。」秦廣發嘿嘿一樂,「我還聽說,龐總要報您當牽頭人。三百來座庫,開了春,焊口少不了。」
話說到這份上,他想要什麼,再清楚不過。
李國良瞅著他。論證會上,這人當著滿屋子人,把盧守廉連夜派他去量庫的事抖了個底掉。盧許他的副處長飛了,七座庫的活兒也飛了。眼下他扛著焊槍找上門,圖的是往後那三百來座庫。
至於這人是真投過來,還是替誰來探路,眼下還瞧不出。
「搭把手,成。」李國良往二號那頭一指,「焊哪兒,我說了算。紅手輪往後一尺二,支線上開口。主管,一指頭都不許碰。」
「得令!」
蔡師傅還要嚷,李國良拍拍他肩膀:「您搬個板凳,坐邊上盯著。他焊一道,您瞅一道。」
蔡師傅這才把嗓門咽回去,真搬了個小板凳,往焊口邊上一坐。
秦廣發沒急著點火。他從皮帶上摘下那把鋼捲尺,嘩啦拉出一截,貼著支線從紅手輪那頭往後比,比到頭,手指頭在管子上掐住,低頭瞅了好一陣刻度。
他抬頭瞅了李國良一眼,把捲尺收回去,沖焊工一擺手:「就這兒,開口。」
蔡師傅在板凳上抻著脖子:「你量啥呢?副廠長說了一尺二,就是一尺二!」
「我這人,量慣了。」秦廣發嘿嘿一樂,「不量,手底下不踏實。」
乙炔罐一開,焊槍嘴上吐出一截藍火苗。
秦廣發蹲下身子,帽子往後一推,焊槍貼著管子走。他那雙手全是老繭,可那截火苗穩穩噹噹,一道焊口一口氣走到頭,中間沒停過。
蔡師傅湊過去,眯著眼瞅了半天,嘬了嘬牙花子。「這手活兒,倒沒糟踐。」
秦廣發頭也不抬:「蔡師傅,我掄了八年大錘,才輪上摸這焊槍。」
天擦黑之前,旁路接通了。
小機一合閘,嗡嗡地轉了起來,動靜不大,跟大機那股轟隆勁兒比,斯文多了。
二號裡頭,柳德米拉拔出那支水銀溫度計,甩了兩甩,插進溫度架。
她跟夏晚晴兩個人,四隻眼睛盯著那根水銀柱。
「四度整。」柳德米拉把溫度計舉到燈底下,「此機雖小,倒也爭氣。」
夏晚晴那口氣松下來,左頰的酒窩露了出來。她扭頭去找李國良,嘴上照舊不饒人:「算你有點兒本事。」
秦廣發收拾了傢伙,臨走又沖李國良一抱拳。「李副廠長,往後有焊口,招呼一聲。」
三輪車往城裡蹬,秦廣發坐在車斗邊上,兩手揣在袖筒里。
晌午的時候,盧守廉的司機到過修建隊。
那司機沒提別的,就問了一句:肉聯廠二號那根支線,要是往後頭接一台小機,打哪兒接最順手。
秦廣發當時笑著說不知道。
他在盧守廉手底下幹了十二年。局長打聽這種事,從來不為幫人接上。
這事他本可以跟姓李的透個話。
他沒透。
透了,他就成了盧守廉身邊漏風的那個,往後兩頭都不拿他當自己人。不透,就看今兒夜裡姓李的接不接得住。接得住,三百來座庫的焊口,他秦廣發往後就跟著姓李的焊;接不住,他也沒搭進去什麼,白干半天活兒罷了。
秦廣發把狗皮帽子的護耳往下一拽,捂住了耳朵。
方才那個十八歲的娃娃往二號一指,「一尺二」三個字,張嘴就來。他拿捲尺一量,一分都不差。
二商局三樓的小會議室,煙霧騰騰。
宋知意把烏木小算盤往桌上一擱,撥了一顆珠子。
「肉聯廠二號,今兒後晌接了一台小機,走旁路。」她又撥一顆,「夜裡二號單走小機,一宿比大機還省兩百來度。七座庫照這麼推,一冬天下來,再省這個數。」
她把算盤往前一推。
這個數,她在肉聯廠門口就盤算好了。局黨組要試點,試出來的好處,就該落在提點子的人頭上,落在算帳的人頭上。盧守廉清早拿她的數去蓋章,後晌她就拿新的數,把這個章的分量掂回來。
彭國棟叼著大前門,眯眼瞅那幾顆珠子,先拍了桌子:「好!這才叫樣板!」
劉科長捧著茶缸,鼻子裡哼了一聲,眼睛往上首瞟。
盧守廉坐在上首,摘下那副裂了鏡片的黑框眼鏡,掏出手絹,慢條斯理地擦。
擦完了,他把眼鏡戴回去,沖宋知意點了點頭。「宋科長這個數,算得好。局裡給你請功。」
宋知意那顆心剛往下落了一寸。「那台小機,打哪兒來的?」
「設計院借的。龐總試驗台上那台蘇聯樣機。」
「設計院的東西。」盧守廉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,手指頭在桌面上點了點,「進了咱們局的冷庫,過沒過咱們局的驗收?」
宋知意撥珠的手指頭懸在了半空。
盧守廉的目光越過她,落到了屋角。
屋角坐著個瘦高個,四十五六歲,頭上一頂舊棉軍帽,兩隻帽耳朵在下巴底下系了個死結,腰後頭別著一把鉛封鉗。二商局安全科科長,鄭長貴。全局上下都知道他那句口頭禪:按規定辦。
宋知意心裡咯噔一聲。
劉科長的茶缸停在嘴邊,也不喝,眼皮耷拉下去。彭國棟把大前門從嘴上拿下來,張了張嘴,到底沒出聲。安全科的事,歸盧守廉直管,他這個副局長插不上嘴。
她瞅著盧守廉那張白淨臉,忽然回過味來。
局長根本用不著打聽這台小機。他等的,就是她宋知意自個兒把它報上來,當著滿屋子人,一個字一個字報進局裡的耳朵。
她又遞了一回刀。
盧守廉的聲音不高不低,慢條斯理。「鄭科長,今兒夜裡,你去趟肉聯廠。」
鄭長貴站了起來。
盧守廉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。
「外來的機子,沒過局裡的驗收,一宿也不許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