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現代都市> 目錄頁> 第105章 西北風

第105章 西北風

2026-10-24 11:18:54 作者: 玲玲響噹噹

  鄭長貴應了一聲「按規定辦」,把棉軍帽的帽耳朵又緊了緊。

  宋知意出了局裡大門,跨上自行車就往肉聯廠蹬。

  北風迎面灌,蹬到半道,她的手指頭凍得連車鈴都按不響。腰上那隻烏木小算盤一路顛,珠子嘩啦嘩啦亂響,她也顧不上按住。

  進了肉聯廠,大機還在轟隆隆地轉。李國良蹲在二號門口,正瞅秦廣發焊的那道口子。

  宋知意把車往牆根一扔,喘著粗氣,把會上的事一口氣倒了出來。

  「鄭長貴今兒夜裡就來。那人是個死腦筋,按規定三個字掛在嘴上,鉛封鉗從來不離身。」她撥珠的手指頭直打顫,「是我。又是我報上去的。」

  李國良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
  「他來封,就讓他封。」

  「封了,二號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宋科長,我問您個數。」李國良把話頭一轉,「二號今兒夜裡要是一度電都不使,您那帳上怎麼算?」

  宋知意愣住了。

  「一度不使?」她低頭撥了幾顆珠子,越撥越慢,「大機夜停那份,局裡算過了。二號要是再一度不使,就連小機那份也省了。整座樣板,等於……」

  她抬起那雙丹鳳眼。

  「等於頭功。」

  「那您今兒夜裡別走了。」李國良沖氨機房那頭努努嘴,「蔡師傅那屋有電度表。您守著它,天亮看數。」

  「你拿什麼讓二號一度電不使?」

  李國良沖她擠了擠眼,轉身進了二號。

  天擦黑,廠里的工人陸陸續續下了班。

  蔡師傅站在大機跟前,手搭在閘把上,搭了老半天,才往下一拉。

  轟隆聲斷了。

  這台機子轉了七年,頭一回在夜裡歇下來,整個廠子靜得瘮人,連二號門帘被風掀動的聲響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旁路那頭,小機嗡嗡地轉了起來。

  還沒轉滿一袋煙的工夫,廠門口一路自行車鈴鐺響了進來。

  鄭長貴到了。

  他把車支在氨機房門口,也不進屋烤火,徑直走到小機跟前,繞著轉了兩圈,彎腰瞅了瞅那塊銅銘牌,又伸手摸了摸秦廣發焊的那道口子。

  「這機子,誰批的?」

  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
  「設計院借的,龐總那兒。」蔡師傅扯著嗓門,「人家院裡的家底兒!」

  「設計院借的,歸設計院管。進了二商局的庫,歸二商局管。」鄭長貴從腰後抽出鉛封鉗,「按規定,外來受壓設備,沒經局裡驗收,不准開機。」

  二號的門帘一掀,夏晚晴沖了出來,軍大衣的扣子都沒系。

  「你封了它,二號就得熱!一宿七八度,這一庫的血……」

  「血的事,歸衛生口管。」鄭長貴連眼皮都不抬,「我管的是機子。」

  柳德米拉跟在夏晚晴身後出來,那根盤在頭頂的粗辮子都歪了半邊,灰藍眼睛瞪得溜圓。

  「此乃蘇聯之機!蘇聯所造,經年試用,有何不妥?」

  「蘇聯的機子,也得驗。」鄭長貴捏著一截鉛絲往閘箱扣眼裡穿,「再說了,這樣板,蘇聯專家團也是點了頭的。」

  柳德米拉的臉僵住了。

  「何人點頭?」

  「那我哪知道。局長說的。」

  咔吧一聲,鉛封鉗一合,那顆鉛疙瘩上壓出了一圈齒印。

  小機的嗡嗡聲停了。

  氨機房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圍上來幾個值夜班的。曹大寶擠到李國良身邊,湊到他耳朵根底下嘀咕。

  「副廠長,這姓鄭的一來就奔著機子去,連氨機房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用問。人家是揣著咱廠的管子走向來的。」

  「我瞅見了。」

  「那咱就讓他封?」

  「讓他封。」李國良頭也不扭,「他封得越利索,回頭越好看。」

  曹大寶撓撓後腦勺,沒琢磨透,又不敢再問。

  夏晚晴咬住下唇,扭臉沖李國良:「你就這麼瞅著?」


  李國良兩手揣在大衣兜里,瞅著那顆鉛疙瘩。

  「鄭科長,局裡的令,大機夜裡停,外來的機子不許轉。」他慢悠悠的,「沒說二號不許涼吧?」

  鄭長貴想了想:「按規定,沒這條。」

  「那就成。」

  「你拿什麼涼?」鄭長貴把鉛封鉗插回腰後,「拿嘴吹?」

  李國良往二號走。

  「拿西北風。」

  二號北牆,挨著房頂,有一個兩尺見方的口子。

  口子上嵌著一扇木頭百葉,葉片關得嚴嚴實實,結了一層白霜。百葉邊上垂下來一根鐵鏈子,鏈子頭掛在牆上的鐵鉤里,鏽得發紅。

  蔡師傅舉著馬燈跟進來,一瞅那口子,直拍大腿。

  「這口子!當年龐總非讓留的,說萬一漏氨,拉開它往外放。裝好了七年,就沒人拽過!」

  李國良把鐵鏈子從鉤上摘下來,往下一拽。

  嘎吱一聲,百葉的葉片翻開了一道縫。

  北風順著那道縫鑽進來,直往人脖領子裡灌。夏晚晴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「外頭零下七八度。」李國良把鏈子鬆了松,又往回收了收,「牆裡存著白天的熱,夜裡往屋裡滲。百葉開兩指,進來的冷,正好頂住滲出來的熱。」

  「正好?」夏晚晴把軍大衣的扣子一顆一顆繫上,「開大了呢?過了零度,血一凍,紅細胞全破!凍了比熱了毀得還快!」

  「所以只開兩指。」

  柳德米拉從溫度架那頭扭過臉來。

  「閣下何以知曉,牆中所存之熱,恰好是兩指的冷?」

  「二號這四面牆,裡頭是軟木,外頭是磚,磚牆一尺八。」李國良拿手比了比牆根,「白天大機把屋裡壓到四度,牆外頭那層磚曬了一天日頭,存的熱得滲到後半夜。今兒刮的是西北風,口子朝北,風是頂著口子往裡灌的,開一指嫌少,開三指就過了。」

  柳德米拉張了張嘴,那句「鄙人不信」在舌尖上轉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她拔出溫度計,甩了兩甩,插了回去。

  「一個時辰後,自見分曉。」

  「風要是變了呢?」夏晚晴追著問。

  「風變了,我再拽。」

  柳德米拉盯著那根水銀柱,嘴抿成了一條線。

  鄭長貴跟到門口,往裡瞅了瞅那扇百葉,從鼻子裡哼出一聲。

  「糊弄鬼呢。」

  他轉身往門房走,走出兩步,又停下腳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我就在門房守著。天亮,局長來驗。」

  頭一個時辰過去,柳德米拉拔出溫度計。

  「四度二。」

  李國良攥住鏈子,往開里放了半指。

  又一個時辰。

  「四度整。」

  夏晚晴裹著軍大衣,坐在血架子邊上的小板凳上,眼睛一刻不離那根水銀柱。曹大寶從氨機房跑過來報了回信:宋科長守著那塊電度表,馬燈擱在腳邊,算盤擱在膝蓋上,一顆珠子都沒動過。

  門帘掀開一道縫,鄭長貴探進半個身子來。他手裡捧著門房的搪瓷缸子,缸子裡的熱水冒著白氣。

  「幾度了?」

  「四度整。」柳德米拉頭也不抬。

  鄭長貴瞅了瞅北牆上那扇百葉,又瞅了瞅那根水銀柱,咂了咂嘴。

  「頭半宿,牆裡還有熱乎氣。」他把缸子往懷裡一揣,「後半夜,見。」

  門帘落下了。

  夏晚晴衝著門帘的方向,狠狠剜了一眼。

  「這人巴不得我的血壞。」

  「他巴不得的,是天亮交差。」李國良往門框上一靠,「血壞不壞,他壓根不關心。」

  半夜,李國良靠著門框,腦子裡叮的一聲。

  【叮!簽到成功。】

  【獲得:刑偵八級(對標:公安部頭號預審專家)。】

  【獲得:精神力+2。當前精神力:30。】

  李國良瞅了瞅那扇百葉,又瞅了瞅門房那頭透出來的一星燈光。


  他守著一屋子血熬夜,系統給了他一副審人的眼力。

  這門手藝往腦子裡一擱,他接著盯風。

  後半夜,風變了。

  先是百葉的葉片嗒嗒地響,接著門帘底下鑽進來一股子尖風,貼著地皮往腳脖子上掃。

  柳德米拉拔出溫度計,湊到馬燈底下,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三度六。」

  夏晚晴騰地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掉了!還在往下掉!」

  她撲到血架子跟前,抄起最外頭那一瓶,湊到馬燈底下晃。瓶里的血還是暗紅的,沒起冰碴子,她那口氣卻怎麼也松不下來。

  「過了零度就完了!你聽見沒有,李國良!過了零度……」

  李國良已經攥住了鏈子。他沒往死里收,一點一點往上拽,拽一截,停一停,側著耳朵聽那葉片的響動。葉片不響了,他才把鏈子掛回鉤上。

  百葉合上了一指。

  「再量。」

  柳德米拉把溫度計甩了兩甩,又插回去。

  屋裡沒人出聲。夏晚晴兩隻手攥著軍大衣的前襟,攥得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三度七。」

  又過了一陣。

  「三度九。」

  夏晚晴的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。

  「四度整。」

  她一屁股坐回了小板凳上,半天才喘勻那口氣,抬起眼瞪著李國良。

  「你就一點兒不怕?」

  「怕。」李國良把手揣回兜里,「所以我不走。」

  天快亮的那一班,輪到柳德米拉守。

  夏晚晴裹著軍大衣,靠著血架子睡著了,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。

  柳德米拉瞅了她一陣,把自己那件灰羊皮短大衣脫下來,搭在了她腿上。

  她坐在小板凳上,手裡攥著溫度計,腦子裡翻來覆去,轉的全是安全科長那句話。

  蘇聯專家團也是點了頭的。

  團長要的是手術,要的是中國同志的真本事。中國一座冷庫夜裡停不停機,跟專家團扯不上半點干係。專家團里,誰會去給中國一個局的停電令點頭?

  她想到了協和那個譚振華。專家團每回去協和,都是他跑前跑後,懂幾句俄語,最愛拿蘇聯人的名頭壓中國人。

  一定是他。借了專家團的名,給二商局撐腰。

  柳德米拉咬著牙,低低罵了一句俄語。

  若真是此人借蘇聯之名,行此下作之事,鄙人定要當面稟明團長。

  她抬頭瞅了瞅北牆上那扇百葉。那個中國小伙子守著一根鐵鏈子,拽了一宿。

  在莫斯科,研究所里那幾位老教授為了冷藏間差半度,能吵上三天三夜,最後還得打報告申請新機子。這個人,一根鏈子就頂住了。

  她要贏夏晚晴,盼的是二十八天滿了,拿溫度計量出個高低。真要是讓人半夜斷冷、焐壞了這一庫血,她回莫斯科,連開口說贏的臉都沒有。

  柳德米拉把溫度計插回溫度架,坐直了腰板。

  天邊泛白,北風也小了。

  柳德米拉最後一回拔出溫度計,舉到馬燈底下。

  「四度整。」

  夏晚晴一激靈醒過來,瞅見腿上那件灰羊皮大衣,愣了愣,抬眼去看柳德米拉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你的?」

  「鄙人怕熱,暫寄閣下腿上。」柳德米拉把臉扭向一邊,「閣下莫要多想。」

  夏晚晴左頰的酒窩一閃,趕緊又抿了回去。

  門帘一掀,宋知意進來了,兩隻眼睛熬得通紅,手裡攥著算盤。

  「二號那條線,電度表的針,一宿沒挪窩。」她把珠子一顆一顆撥過去,「一度沒使。」

  她撥完了,沒把珠子歸位,就那麼攥著算盤,瞅著李國良。

  「這一宿的數,我天亮就報。這回,誰也別想端走。」

  「報。」李國良沖她點點頭,「這數是您蹲在電度表跟前,一宿沒合眼守出來的。誰想端,讓他先來機房蹲一宿。」


  宋知意瞅了他好一會兒,低下頭,把那幾顆珠子一顆一顆歸了位,手指頭比夜裡穩當多了。

  門房那頭傳來一陣咳嗽,鄭長貴披著棉襖過來了。

  他熬了一宿,眼泡腫著,帽耳朵還在下巴底下繫著死結,一進門就問:「幾度了?」

  柳德米拉一聲不出,把溫度計遞給了他。

  鄭長貴舉到燈底下瞅,瞅了一回,揉揉眼,又瞅了一回。

  四度整。

  他把溫度計往柳德米拉手裡一塞,仰臉瞅著北牆上那扇百葉,嘴唇動了好幾回。

  「這口子……按規定……」

  「按規定,這口子是龐總圖上留的。」蔡師傅在門口扯著嗓門,「你要驗,找龐總驗去!」

  鄭長貴張了張嘴,那句「按規定」卡在嗓子眼裡,到底沒吐出來。

  院子裡,門房老周的嗓門由遠到近,一路嚷了進來。

  「副廠長!盧局長來了!坐著小汽車,後頭還跟著一輛,有個背照相機的!」

  鄭長貴的臉刷地白了。

  二號的門帘外頭,皮鞋踩著凍土,咯吱咯吱,停住了。

  盧守廉的聲音隔著門帘傳進來,不緊不慢。

  「李副廠長,樣板頭一宿。我請了日報的同志,來給你這幾屋血,照張相。」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