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帘一掀,二號里的冷氣撲出去,撲了盧守廉一臉。
他把那副裂了鏡片的眼鏡摘下來,拿手絹擦了擦上頭的白霧,這才邁步進來。
身後跟著一串人。彭國棟叼著大前門,國字臉凍得發紫;劉科長捧著他那隻茶缸,酒糟鼻子紅得發亮;最後頭是北京日報的老錢,脖子上掛著照相機,棉帽子歪在一邊,一進門就把鏡頭蓋擰了下來。
門帘外頭,值夜班的、來上早班的工人擠了一院子,老孫頭扒著門框,缺了門牙的嘴咧著,伸長了脖子往裡瞅。
盧守廉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在鄭長貴那張白臉上停了停,又挪開了。
他沒問鄭長貴,轉身沖老錢點了點頭。
「錢同志,樣板嘛,試的就是毛病。」他嗓門不高,每個字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,「試出毛病來,不丟人,改了就是。局裡擔著。」
老錢舉起照相機,衝著血架子比畫了比畫。
「盧局長,這樣板要是真試出毛病,局裡下一步怎麼辦?」
「該挪的挪,該改的改。」盧守廉答得不假思索,「二號這幾屋血,協和要是有更穩當的地方,局裡幫著挪。七座庫的方案,局裡再請專家論證一回。」
這幾句答得又快又順,一個字都不帶磕巴,顯見是來的路上就盤熟了的。
盧守廉這才轉向夏晚晴,臉上帶著三分體恤。
「夏大夫,血怎麼樣了?有個閃失,你只管說,局裡給協和一個交代。」
夏晚晴沒理他,伸手從架子上抽出最外頭那一瓶,舉到燈底下晃了晃,又擱了回去。
柳德米拉往前一步,把那支水銀溫度計舉到盧守廉眼皮子底下。
「一個時辰量一回,起風那陣子,一袋煙的工夫量一回。回回四度上下。最低那一回,後半夜起風,三度六,不到半個時辰,拉回四度整。」她把溫度計收回胸前口袋,「此刻,四度整。」
盧守廉那塊擦眼鏡的手絹,停在了鏡片上。
「大機……」
「大機停了一宿!局裡的令,照辦!」蔡師傅在門口扯著嗓門,「小機也封了一宿!安全科鄭科長親手封的!」
盧守廉這才去看鄭長貴。
鄭長貴的喉結上下滾了兩滾:「局長,按規定……二號這屋,它……」
「它喝了一宿西北風。」李國良從門框上直起身子,沖北牆上那扇百葉一抬下巴,「龐總當年留的排風口,開了兩指。」
宋知意從人堆里擠出來,烏木小算盤往掌心一托,撥了一顆珠子。
「盧局長,二號這一宿,一度電沒使。」她又撥一顆,「大機夜停那份,昨兒清早您蓋章報了。小機那份,昨兒後晌我在會上報了。今兒這一宿,兩份全省了。」
她把算盤往前一遞,一字一頓。
「這個數,局裡的電度表說了算。」
屋裡屋外,一點聲音都沒了。
彭國棟把大前門從嘴上拿下來,瞅了瞅那扇百葉,又瞅了瞅盧守廉,噗嗤一聲樂了出來。
「老盧!你這樣板,試出個零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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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頭哄的一聲,笑翻了一院子。
老錢的照相機咔嚓響了兩回,一回衝著溫度架,一回衝著百葉。鏡頭再一轉,轉到了牆角那台灰綠色的小機上。
「喲,這台蘇聯機子,怎麼還上了鉛封?」
他湊近了瞅那顆鉛疙瘩,又抬頭瞅鄭長貴腰後那把鉛封鉗,手指頭已經搭在了快門上。
「蘇聯專家支援的樣機,給咱們自個兒的安全科封了一宿?」
鄭長貴的臉由白轉紅,紅到了耳朵根。
「按規定,外來設備……」
「鄭科長。」盧守廉打斷了他,聲音還是不高不低,「拆了。」
鄭長貴一愣。
「拆了。」
鄭長貴從腰後抽出那把鉛封鉗,走到閘箱跟前,咔吧一聲,把自己夜裡壓的那顆鉛疙瘩剪成了兩半。鉛疙瘩掉在地上,骨碌碌滾到了老孫頭腳邊。
老孫頭彎腰撿起來,舉過頭頂。
「哎喲喂!安全科守了一宿,守了一屋子西北風!」
又是一陣鬨笑。
盧守廉把眼鏡戴了回去。
再抬起頭的時候,他臉上那三分體恤,已經換成了七分欣慰。
「錢同志,這就是局裡搞樣板要試的東西。」他沖老錢一攤手,「冬天夜裡,借天然冷,一度電不費。七座庫,一冬天全照這麼辦。」
宋知意的算盤珠子嘩啦響了一聲。
「盧局長,這扇百葉,是龐總圖上留的。拽了一宿鏈子的,是李副廠長。數,是我算的。」
「都是局裡的同志嘛。」盧守廉笑了笑,「功勞是大伙兒的。」
老錢把照相機轉向李國良:「李副廠長,您給說兩句?」
「說啥呀。」李國良兩手往大衣兜里一揣,「局裡讓我們喝西北風,我們喝飽了,還順手給局裡省了一宿的電。」
院子裡的工人笑得直跺腳。曹大寶笑岔了氣,蹲在地上捶凍土。
彭國棟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,拿腳碾了,衝著院子裡那幫工人一揚下巴。
「都聽著!獻血那幾個,下個月肉票,每人加一斤半,一兩都不少!這是局裡答應過的!」
院子裡又是一片叫好。彭國棟扭臉沖盧守廉笑:「老盧,樣板試成了,這肉票,局裡該痛快點兒批了吧?」
盧守廉點了點頭,說了聲「批」,那個字咬得極輕。
盧守廉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帘跟前,他停了停,側過臉,聲音壓得只有李國良一個人聽得見。
「西北風存得住血。」他扶了扶眼鏡,「龐總那根管子,西北風可吹不開。聽說,他不讓你上?」
「盧局長這耳朵,比我們廠蔡師傅好使多了。」
盧守廉笑了笑,掀開門帘出去了。
鄭長貴拎著鉛封鉗,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頭,走到院門口,帽耳朵上那個死結,到底讓他自個兒扯開了。
***
華沙小汽車出了肉聯廠的大門,往城裡開。
盧守廉靠在后座上,把那副裂了鏡片的眼鏡摘下來,攥在手裡。拇指上纏的那圈膠布鬆了,底下的傷口又裂開了,血滲出來,把膠布洇紅了一片。
他瞅著那片紅,瞅了好一陣,把膠布一圈一圈纏緊。
七座庫的樣板,他親手蓋的章,叫那小子拿一扇百葉、一宿西北風,變成了他自個兒的。
這一局他認。
「去設計院。」他把眼鏡戴回去,「龐總嗓子不好,我再去瞧瞧他。」
司機應了一聲,方向盤往西一打。
***
不到晌午,西單菜市場的白菜攤子跟前就傳開了。
「聽說沒?二商局讓肉聯廠喝西北風!」
「喝了沒?」
「喝了!喝飽了!一宿一度電沒使,血存得好好的,把局裡派去的人晾在門房凍了一宿!」
到了後晌,話又變了樣。
「肉聯廠那個副廠長,一宿站在房頂上,張著嘴接西北風,一口一口往冷庫里吹,吹到天亮,凍得那一庫血硬邦邦的,凍成了一庫血豆腐!」
賣豆腐的老太太不樂意了:「血豆腐怎麼了?血豆腐招你惹你了?」
旁邊稱肉的大嬸把秤桿一撂:「甭管凍沒凍成豆腐,人家省了電是真的!我那口子在二商局燒鍋爐,說局裡今兒一上午,就聽見彭副局長一個人在走廊里樂。」
***
後晌,協和外科樓二層的小會議室,爐子燒得通紅。
牆上掛著一塊觀片燈,燈箱亮著,上頭夾著一張側位片。
葉戈羅夫坐在主位上,叼著菸斗,白鬍子往上翹著,胸前那排勳章在燈底下明晃晃的。索科洛夫坐在他右手邊,指縫裡又翻著一顆黑棋子,咔噠,咔噠。譚振華縮在長桌最末尾,面前的茶杯一口沒動。黎院長坐在葉戈羅夫左手邊,衝進門的李國良點了點頭。
龐世鈞來得最晚。
小范扶著他上的樓,懷裡還抱著那隻磨起毛的牛皮筒。龐世鈞在樓梯拐角歇了兩回,進門的時候,嗓子眼裡那聲哨音拉得老長。
他在長桌另一頭坐下,把牛皮筒往桌上一橫,開口頭一句就是:
「先看片子。」
葉戈羅夫沖觀片燈抬了抬下巴:「小李,你來講講。」
李國良坐著沒動。
「團長,勞駕您給量量。窄的那一截,打胸骨上沿往下多遠,有多長,最窄處剩多寬。」
葉戈羅夫瞅了他一眼,拄著那根黑檀木手杖站起來,從上衣兜里摸出一把分規,貼著片子比了一回,又比了一回。
「胸骨上沿往下,兩橫指。」他眯著眼念,「長,兩公分八。最窄的地方,五個毫米。」
龐世鈞扭過臉,瞅向李國良。
小范抱著牛皮筒,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
葉戈羅夫把分規往桌上一擱:「小李,你昨兒個看過這片子?」
「沒看過。」
「那你這數,打哪兒來的?」
李國良拍了拍耳朵。
「昨兒上午,在設計院,趴在龐總脖子邊上聽的。」
葉戈羅夫盯著他看了半晌,菸斗都忘了吸,末了一拍桌子,東北話脫口而出。
「好傢夥!你這耳朵,趕明兒得供起來!」
譚振華的腦袋,又往下埋了半寸。
索科洛夫指縫裡那顆黑棋子,停了一停,又接著翻。
龐世鈞一個好字也沒給,伸出那根半截的食指,在牛皮筒上敲了一回。
「片子對上了。方案。」
李國良把昨兒在設計院擺過的那一套,當著滿屋子人又擺了一遍。切多長,怎麼接,接完了下巴怎麼縫,台上那根送氣的管子怎麼倒手。說完了,他沖龐世鈞攤了攤手。
黎院長聽得直點頭,身子都往前探了半截。葉戈羅夫一聲不響,菸斗里的火早滅了,他也沒再去點。
龐世鈞瞅著李國良,問了一句:「你這法子,十個裡頭,成幾個?」
「照我的法子切,接口漏不了。」
「你切過幾個?」
屋裡的人都抬起了頭。
李國良迎著龐世鈞的老花鏡。
「您是頭一個。」
譚振華在桌尾,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,趕緊又把臉埋到茶杯後頭。
龐世鈞轉向葉戈羅夫。
「蘇聯的方案呢?」
葉戈羅夫把菸斗從嘴上拿下來,在菸灰缸上磕了磕。
屋裡人都瞅著他。這老頭平日裡嗓門大,動不動就拍人肩膀,這會兒那兩撇往上翹的白鬍子,也耷拉下來了。
「老龐,我跟你嘮點實在的。」他用的是東北話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,「氣管子切斷了再接,我見過。接上的口子,十個裡頭,三個漏。漏了,脖子裡頭往下爛,爛到胸腔里,神仙也救不回來。」
「那你的法子呢?」
「在窄的那截底下,開個口子,下一根銀套管。」葉戈羅夫拿手在自個兒喉結底下比了比,「管子戴一輩子。往後喘氣,走這根管子。人能活,活得長。」
龐世鈞的手搭在牛皮筒上。
「戴著管子,能進機房嗎?」
葉戈羅夫沉默了好一陣。
「氨氣?一口就順著管子灌進肺里,連嗓子眼都不經過。」他把菸斗攥在手心裡,「機房,你這輩子別進了。」
龐世鈞那隻缺了半截食指的手,在牛皮筒上收緊了。
李國良瞅著那隻牛皮筒。裡頭裝的是藍圖。全國三百來座冷庫,開春一座一座改,他這輩子最後兩年,本該一座一座往機房裡鑽。
索科洛夫把黑棋子翻了個面,開口了,一口老派京腔,又平又冷。
「團長的方案,穩。」他瞅著龐世鈞,「示範手術,示範的,就是一個穩字。」
龐世鈞沒去看他,那根半截的食指在牛皮筒上來回蹭。
「盧守廉晌午又上我那兒去了一趟。」他啞著嗓子,「他講,團長的意思是戴管子。戴上管子,人保得住。」
李國良的眉毛動了動。
盧守廉早上在二號吃了一宿西北風的虧,轉臉就去了設計院,趕在這屋裡開會之前,先把團長的方案遞進了龐世鈞的耳朵。
「穩是穩。」李國良往椅背上一靠,「穩到龐總往後只能坐在屋裡看圖,機房的門都不讓進。」
「李同志的方案,不穩。」索科洛夫把棋子按在桌面上,「十個裡頭漏三個,龐總是不是那三個,李同志敢擔保?」
屋裡又沒聲了。
只剩龐世鈞嗓子眼裡那一絲哨音,一呼,一吸。
葉戈羅夫把菸斗擱在桌上,轉過臉,瞅著李國良,瞅了很久。
「小李,你那耳朵,我服。」
他拄著手杖,站直了那副駝背。
「可這一刀,要是照你的法子切,這一助,我不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