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的人,全扭過臉來瞅李國良。
黎院長探出去的半截身子,僵在了半道上。譚振華在桌尾把茶杯端起來,杯沿擋著半張臉,兩隻眼睛從杯沿上頭往這邊溜。
索科洛夫指縫裡的黑棋子,咔噠,翻了個面。
李國良往椅背上一靠,問了句不相干的。
「團長,您那三個漏的,接口子使的什麼線?」
葉戈羅夫拄著手杖的那隻手,攥緊了杖頭上的銅箍。
「羊腸線。」
「接完了,脖子怎麼擱?」
「仰著,後脖梗子底下墊個沙袋。」
「第幾天上漏的?」
葉戈羅夫的嘴張開了,半天合不上。
「第五天,第六天。」李國良替他報了,「頭一個漏的,八成是第六天。」
葉戈羅夫那兩撇往上翹的白鬍子,抖了兩抖。
「你咋知道的?」
「羊腸線擱在肉里,五六天就泡軟了,拉不住勁兒。」李國良把自個兒的腦袋往後一仰,脖子抻得老長,「脖子這麼仰著,兩截管子往兩頭拽,線一軟,口子就開了。再趕上史達林格勒那地方,傷員打凍土裡刨出來,一身的泥,盤尼西林是金貴東西……」
「沒有。」葉戈羅夫打斷他,「四二年冬天,連嗎啡都沒有。」
「那這三個口子,怨不著切接的法子。」
李國良把腦袋正過來,沖觀片燈上那截窄道一揚下巴。
「我接,用絲線。絲線擱在肉里一輩子也不化。下巴跟胸口縫一針,低頭十來天,兩截管子自個兒往一塊兒湊,口子不吃勁。盤尼西林,協和庫里有的是。」
「有,有。」黎院長連連點頭,「前些日子剛進了一批。」
葉戈羅夫把菸斗拿起來,往菸灰缸沿上磕了磕,磕出一撮黑灰。
「這套嗑,我在莫斯科聽人嘮過不老少。」他眼皮都沒抬,「嘮得越溜的,上了台手越潮。」
「團長說得在理。」
索科洛夫把那顆黑棋子按在桌面上,指頭肚壓著,不翻了。
「李同志講得都對。」他瞅著李國良,一口老派京腔,又平又冷,「可講得對,和龐總的脖子,中間還隔著一刀。這一刀切下去對不對,李同志打算拿龐總來驗?」
譚振華在桌尾跟了半句:「就是嘛,示範手術,哪有拿病人頭一個……」
葉戈羅夫斜過去一眼,譚振華把後半截咽了回去,又埋進了茶杯後頭。
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頂著蓋子,沒人去提。
龐世鈞拿那根半截的食指,在牛皮筒上敲了一回。
「試車。」
一屋子人都瞅他。
「天津那座庫。」龐世鈞啞著嗓子,說半句,倒一口氣,「改完的管子,沒空轉過一宿,第二天就往裡送了氨。」
他沒往下講。屋裡的人也沒問。
「打那以後,我那張圖上添了一條。新機子出廠,先試車,試不過,誰也不許往庫里裝。」
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,瞅著李國良。
「你這法子,先找個東西,試。」
「狗。」
李國良答得快,連個磕巴都沒打。
「協和動物室有狗。狗的氣管,也是一圈一圈的軟骨。照龐總這根管子的尺寸,切兩公分八,照我的法子接。」
龐世鈞那根半截的食指,搭在牛皮筒上。
「狗的管子,比我的粗,比我的細?」
「細一圈。」
「細的好接,粗的好接?」
「粗的好接。」李國良答得乾脆,「細的針腳得更密,差一針,就漏風。」
龐世鈞的老花鏡往下滑了半截,他也沒推。
李國良瞅得出來,老頭在圖板跟前坐了一輩子,往難里給自個兒加碼的,怕是頭一回碰上。
「切多長,我定。」
「您定。」
「兩公分八,一分不許少。」
「一分不少。」
「幾條?」
「三條。」
「七天。」
葉戈羅夫開了口,拿菸斗杆在桌面上一點。
「接完了,等足七天。到日子,我親手拿刀打開,一條一條看口子。」
「行。」
龐世鈞的手指頭又敲了一回。
「三條裡頭漏一條,你這方案,我不看了。」
「漏一條,不用您張嘴,我自個兒把方案撤了。」李國良頓了頓,「牽頭人那把椅子,我也不惦記了。」
黎院長嘴裡「哎」了一聲,想攔,沒攔住。
小范抱著牛皮筒,眼珠子在龐世鈞和李國良之間來迴轉。
索科洛夫又把黑棋子捻了起來。
「七天。」他慢慢翻著那顆子,「龐總這嗓子,等得起?」
「七八年都等了。」
「那狗呢?」索科洛夫把棋子擱在指背上,「狗養在哪兒?」
「協和動物室。」黎院長答。
「協和的狗,接完了,養在協和,七天以後好端端的。」索科洛夫的聲音平平的,「可要是有人說,七天以後打開的那三條,和接的那三條,壓根兒是兩撥狗呢?」
黎院長的臉先變了。這話衝著協和來,連帶著把李國良也捎上了。
李國良瞅著索科洛夫,倒是點了點頭。
「副團長想得周到。」他轉向葉戈羅夫,「團長,勞駕您明兒接完了,親手在三條狗耳朵上各剪個豁口。剪啥樣,您自個兒定,誰也不告訴。七天以後,豁口對不上,算我輸。」
葉戈羅夫的白鬍子翹了翹。
「妥了。」
索科洛夫把指背上的棋子收回指縫,咔噠,又翻起來了。
龐世鈞扭過臉,沖葉戈羅夫點了點頭。
「上台的日子,等狗說了算。」
葉戈羅夫把菸斗叼回嘴上,嘬了一口,才想起來火早滅了。他拿菸斗沖李國良點了點。
「醜話說在前頭。狗身上,我也不給你搭手。」
「狗不挑一助。」
「那也得有個人給你遞傢伙。」黎院長趕緊接上,「胸外科陸鳴遠,團長在莫斯科親手帶過兩年。我叫他明兒一早過去。」
「鳴遠手穩。」葉戈羅夫點頭,「讓他在邊上看著。」
「看著好。」李國良站起身,沖葉戈羅夫一咧嘴,「多一雙眼睛,省得七天以後,有人說我拿狗糊弄團長。」
譚振華的茶杯,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聲。
龐世鈞讓小范扶著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站住了。他沒扭身,就那麼背對著李國良,嗓子眼裡的哨音一呼一吸。
「接完了,那三根管子,我要摸。」
「您隨便摸。」
「七天以後開刀,我也去。」他啞著嗓子,「我這雙眼,看了一輩子焊口。漏沒漏,用不著蘇聯人告訴我。」
小范扶著他出了門,牛皮筒在門框上磕了一聲。
黎院長湊過來,壓低了嗓門:「小李,你這一回,把自個兒押上去了。」
「押的是狗。」李國良把大衣扣子一顆一顆繫上,「狗比我金貴,您得給我挑三條壯實的。」
◆◆◆
散了會,樓梯上的燈泡瓦數小,照得台階一層亮一層暗。
索科洛夫走在李國良邊上,皮鞋底踩在水磨石上,一步一響。
「狗的脖子,和人的脖子,到底是兩樣。」他沒扭臉,「李同志的狗活得再好,團長也只認一半。」
「剩下那一半,留給龐總自個兒認。」
索科洛夫在樓梯拐角站住了。
窗戶外頭天色擦黑,協和院裡那幾棵老槐只剩黑黢黢的枝杈。
「這幾天晚上,我在東四一間老茶館裡下棋。」他從兜里摸出那顆黑棋子,擱在窗台上,「清和軒。三十多年前,我在這兒的蘇聯使館當醫生,在那間屋裡坐過兩年。」
李國良瞅了一眼窗台上那顆子。
難怪這老東西一嘴京腔,平得連個捲舌都不帶錯的。
「那會兒,那屋裡隨便坐著一個,都能讓我兩子。」索科洛夫拿指甲在棋子上一划,「如今四九城裡,能坐到我對面去的人,不多了。」
「您那顆子,我還在兜里焐著呢。」李國良把兩隻手揣進大衣兜,「可這七天,我得陪狗。」
「狗睡覺的時候,人可以下棋。」
「狗睡覺,我得趴在邊上聽它喘氣。」
索科洛夫瞅著他,瞅了一陣,把窗台上那顆子收了回去。
「李同志對幾條狗,比對龐總還上心。」
他下樓去了,背影寬得把半截樓梯都擋住了。
李國良站在拐角,摸了摸兜里那顆焐熱的黑子。
這老東西,屋裡一句話沒多說,樓梯上倒是話多。
***
伏爾加小汽車出了協和的大門,往西開。
葉戈羅夫靠在后座上,摸出一隻黃銅打火機。打火機是拿一截步槍彈殼改的,殼身上讓人拿刺刀尖刻了個歪歪扭扭的俄文名字,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科利亞。
十九歲,通訊兵,背著電台在拖拉機廠的廢墟里跑,一塊彈片削進了脖子,把氣管削斷了半截。
他在地窖里給那孩子切了,接了。羊腸線,沙袋墊在後脖梗子底下。
那孩子第三天能喝米湯,第五天沖他咧嘴樂,拿這隻打火機給他點菸斗。
第六天夜裡,脖子腫了起來,一按咯吱咯吱地響。
打那以後,葉戈羅夫再沒給人切過氣管。窄了,就開口子,下銀套管。戴一輩子管子的人,他見過幾百個,個個都活著。
他咔噠一聲打著了火,湊到菸斗上。
羊腸線五六天就泡軟,這話那小子說得對。這些年他自個兒也琢磨過,琢磨到半截,就不往下琢磨了。
索科洛夫今兒站在他這邊,話比平日多了好幾句。老索向來穩當,打了半輩子交道,沒出過岔子。穩當的人幫著說話,葉戈羅夫心裡也就更踏實些。
那小子的耳朵是真的。手呢?
他見過手比耳朵還巧的年輕人,上了台,一刀下去就收不回來。
葉戈羅夫吐出一口煙,把打火機攥在手心裡,攥得發燙。
七天。
科利亞就是第六天夜裡走的。
***
李國良回到肉聯廠,天已經黑透了。
二號門口,柳德米拉正踩著板凳,拽著排風口那根鐵鏈往外放,嘴裡一五一十地數著環。夏晚晴蹲在血架子跟前,挨個瓶子瞅上層的顏色,軍大衣下擺拖在地上。
「今兒風小。」李國良在門口喊了一嗓子,「開兩指半。」
柳德米拉扭臉瞅他,把鐵鏈又放了半環。
「閣下這一趟協和,可有斬獲?」
「領了三條狗。」
夏晚晴從血架子後頭直起身子,蝴蝶發卡歪到了耳朵邊上。
「狗?」
李國良三言兩語把會上的事撂了。三條狗切了接上,等足七天,團長親手開刀驗口子。漏一條,方案撤,牽頭人也不要了。
柳德米拉聽得直皺眉:「閣下這賭注,下得忒狠了些。」
夏晚晴沒理會她,咬著下唇問:「明兒誰給你搭手?」
「黎院長派了個人,胸外科的,叫陸鳴遠。」
夏晚晴的下唇咬得更緊了,半晌,吐出兩個字。
「他呀。」
李國良瞅了她一眼。
她低下頭,接著去瞅那些血瓶,臉衝著架子,再沒扭過來。
柳德米拉從板凳上下來,拿溫度計在掌心裡敲了敲,灰藍眼珠子在夏晚晴後腦勺上轉了一圈。
「閣下與那位陸大夫,莫非是舊識?」
「管好你的溫度計。」
柳德米拉薄嘴唇一抿,竟然樂了,沖李國良擠了擠眼睛。
李國良裝沒瞧見,扯著嗓子沖院裡喊:「大寶!」
曹大寶從門房那頭一溜小跑過來:「副廠長!」
「明兒一早,把後院那間空鍋爐房拾掇出來,地上鋪麥秸,生個爐子。」
「拾掇給誰住?」
「三條狗。」
「狗?」曹大寶的眼珠子瞪圓了,「還給狗生爐子?那屋比我們家炕頭還暖和!」
「你要眼饞,明兒跟狗擠一屋,替我守著。」
門帘一掀,宋知意鑽了進來,臉蛋子凍得通紅,圍巾上結了一層白霜。她一邊跺腳一邊解圍巾,烏木小算盤在腰上磕得嘩啦響。
「談得怎麼樣?」
「等狗說話。」
「狗?」宋知意那雙丹鳳眼眯了眯,也不細問,先把算盤摘下來托在掌心裡,「那你先聽我說。」
她撥了一顆珠子。
「盧局長晌午去了趟設計院,從設計院出來,沒回局裡,直接去了部里。」
又撥一顆。
「部里發了話,催龐總挑牽頭人。限七天。七天以後龐總還拿不準,牽頭人就由二商局推薦。」
「七天。」
李國良咂摸著這兩個字,樂了。
「這日子掐得倒准,跟團長開刀驗狗趕在一天。」
「還有呢。」
宋知意把最後一顆珠子撥過去,算盤往前一遞,一字一頓。
「盧局長推薦的那個人,我打聽著了。他報的,是他自個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