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晚晴手裡的血瓶,在架子上磕了一聲。
柳德米拉的溫度計停在半道,懸在胸前口袋邊上,沒插回去。
李國良倒是樂了。
「他倒不見外。」
「他在局裡管了二十年基建,圖看得懂,閥門認得全。」宋知意把算盤收回掌心,「報到部里,部里不覺得離譜。」
「部里不覺得,你覺得。」
宋知意那雙丹鳳眼往上一挑,瞪了他一眼,又撥了一顆珠子。
「他當了牽頭人,三百來座庫的改造款,打部里直接撥,一分錢不過我們科。七座庫那一百二十萬,他也能一句話收回去,說是統一調度。」
「那你這把算盤,跟我那三條狗,拴到一根繩上了。」
「誰跟狗拴一根繩。」
宋知意嘴上罵,人卻沒走。她把圍巾往脖子上一繞,拉過門口那條板凳坐下,沖電度表努了努嘴。
「今兒夜裡,我還守著它。一宿零度,兩宿零度,報上去的數越硬,他越不好往自個兒兜里揣。」
「狗要是漏了呢?」夏晚晴在血架子後頭問了一句,聲音悶悶的。
「漏不了。」
柳德米拉把溫度計插回口袋,沖宋知意一拱手,學的是戲台上的架勢。
「宋科長,今夜鄙人與閣下同守。」
宋知意瞅著這個盤著一頭金辮子、滿嘴之乎者也的洋姑娘,愣了好半天,才憋出一句:「那……那你守著溫度,我守著電。」
◆◆◆
後半夜,風沒變,一直從北邊灌下來,不緊不慢。
屋裡四度整。宋知意靠著門框睡著了,算盤還攥在手裡。
李國良腦子裡叮的一聲。
【叮!簽到成功。】
【獲得:汽車駕駛與修理八級(對標:總後勤部汽車團頭號駕駛教官)。】
【獲得:速度+2。當前速度:23。】
李國良把這門手藝往腦子裡一擱。
往西北那條道上,倒是用得著。往後再說。
他起身去北牆底下,把鐵鏈收了半環。
***
協和後院東北角,一排灰磚平房,門口拿鐵絲網圍了個小院。
陸鳴遠到得最早。
他站在鐵絲網外頭,白大褂里套著一件藏青毛背心,左手腕上那塊上海表擦得鋥亮。平頭剃得極短,濃眉,高鼻樑,一張臉凍得發白,倒襯得兩道眉毛更黑了。他抬手看了看表,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,在鐵絲網的木框上輕輕一叩,又一叩。
這是他打十二歲起落下的毛病。手上閒著,兩根指頭就要找個地方落子。
那年他拜進什剎海金家的門,是金鶴年收的最後一個徒弟。這幾天老爺子發了話,門下的人,誰也不許去東四那間清和軒。
為什麼不許,老爺子沒講。陸鳴遠只聽說,那兒來了個會下棋的蘇聯老頭。
狗房裡一股子騷臭味。飼養員老魯頭六十來歲,腰上繫著油布圍裙,兩隻手背上橫七豎八全是狗咬的疤,正往三個食盆里倒玉米面糊糊。
「陸大夫,就這三條。」老魯頭拿下巴點了點,「大黃,黑子,花臉。都是三十來斤的草狗,壯實。」
陸鳴遠點點頭,沒進去。
團長昨兒晚上把他叫到友誼賓館,只交代了一句:看著他,別讓他把狗糟踐了。
陸鳴遠懂團長的意思。
在莫斯科那兩年,他親眼見過團長給人下銀套管,一個下午下了四個,個個都活著出的院。氣管切斷了再接,團長手底下沒人敢提。
一個十八歲的肉聯廠副廠長,要在團長跟前接氣管。
他想起協和食堂里這陣子傳的話,說夏大夫這些日子連宿舍都不回,天天守在肉聯廠那個冷庫里,跟那個副廠長一個屋。
兩根指頭又在木框上叩了一回,叩得重了些。
院門口有了動靜。
李國良走在前頭,軍大衣敞著懷。夏晚晴跟在他身後,眼皮底下兩團青,一看就是熬了一宿,手裡還拎著一隻鋁飯盒。
陸鳴遠往前迎了兩步。
「晚晴,你怎麼也來了?」
「打麻藥。」夏晚晴沖他點了點頭,從他身邊擦了過去,「他那兩隻手,騰不出來。」
陸鳴遠臉上的笑掛著,沒掉。
他轉向李國良,伸出手:「陸鳴遠。團長讓我來,給你遞傢伙。」
「李國良。」李國良跟他握了握,「遞傢伙好。勞駕您順手看著點,七天以後,您替我作個證。」
陸鳴遠一愣。他原本準備了幾句不軟不硬的話,這會兒全噎在了嗓子眼裡。
◆◆◆
狗房隔壁那間小屋,就是手術間,一張鐵皮台子,一盞無影燈,燈罩上掉了一塊漆。
夏晚晴把大黃的前腿剃了一塊毛,針頭扎進去,推得不緊不慢。大黃哼哼了兩聲,腦袋一歪,睡了。李國良掰開狗嘴,順下去一根橡皮管子。
李國良讓老魯頭把狗仰面綁好,脖子底下墊高,刀尖貼著喉結往下,一刀劃開。
陸鳴遠站在對面,手裡托著器械盤。
他看得很仔細。
刀口不長不短,皮下那層脂肪撥開,兩條帶狀肌往兩邊一牽,一截白生生的氣管就露了出來,一圈一圈的軟骨環,在燈底下泛著青。
「卡尺。」
陸鳴遠遞過去。
李國良拿卡尺卡了兩公分八,在上下兩頭各用細針掛了一針做記號,抬頭看他。
「陸大夫,您給瞅瞅,準不準。」
陸鳴遠湊過去瞅了一眼,卡尺上的刻度,兩公分八,一絲不差。
「准。」
刀片下去,那一截軟骨環連著裡頭的黏膜,整整齊齊切了下來,擱進彎盤裡。下頭那截斷口上,李國良把一根帶氣囊的管子插了進去,沖夏晚晴一點頭,夏晚晴接上皮球,一攥一松,大黃的肚皮跟著一起一伏。
陸鳴遠在莫斯科見過這一手。台上從刀口另插一根管子往下半截送氣,團長的教研室里,一年也就做那麼幾回。
接下來是縫。
先縫後壁。絲線穿過軟骨環,針腳隔得一般寬,結全打在管子外頭。陸鳴遠原本在心裡數著,數到第六針,他不數了,改成瞅那雙手。
那雙手不快。
一針一針慢悠悠的,可沒有哪一針拔出來重扎過。結拉緊的勁兒也勻,多一分沒有,少一分也沒有。
後壁縫完,把下頭那根送氣的管子一拔,換回嘴裡那根,再縫前壁。
十四針。
李國良拿鑷子尖在接口上一圈一圈地輕輕壓過去,沖夏晚晴說:「鼓氣。」
夏晚晴早攥緊了皮球。
陸鳴遠瞅了她一眼。從頭到尾,這兩個人連個眼神都沒對過,她手上那隻皮球,回回都趕在他開口前頭。
陸鳴遠盯著那一圈接口。沒有氣泡,一個都沒有。
李國良把狗下巴往胸口一按,拿粗線在下巴底下和胸口的皮上縫了一針,拉緊,大黃的腦袋就那麼低著,抬不起來了。
「下一條。」
老魯頭端著搪瓷缸子愣在門口,缸子裡的茶還冒著熱氣。
「我餵了半輩子狗,」他嘟囔,「還沒見過脖子剪斷了能接回去的。」
黑子上了台。
然後是花臉。
花臉的管子比那兩條又細了小半圈,李國良下針的時候,陸鳴遠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鼓了鼓。十六針。鼓氣,沒有氣泡。
三條狗縫完,院子裡的日頭才剛爬過狗房的房脊。
陸鳴遠把器械盤放下,才覺出自個兒後脖梗子上全是汗。
在莫斯科,團長手底下最好的那個助手,接一條狗的氣管,要接一上午。
他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
手快,不頂用。羊腸線也好,絲線也好,口子漏不漏,得看第六天。團長說過不止一回,接得漂亮的口子,第六天照樣漏。
「陸大夫。」
李國良摘了手套,沖他一點下巴。
「團長那頭,勞駕您給捎個話,狗接完了。」
「團長已經來了。」
院門口,葉戈羅夫拄著那根黑檀木手杖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他進了狗房,一句話沒說,從兜里摸出一把小彎剪,挨個狗耳朵剪了一剪。剪完了,拿身子擋著,誰也沒讓看清是什麼樣。
剪完最後一條,他轉身瞅著李國良,瞅了一陣。
「絲線?」
「絲線。」
「幾針?」
「十四,十四,十六。」
葉戈羅夫點點頭,往外走,走到門口,扔下一句東北話。
「七天以後,我拿刀來。」
「狗我拉走了。」李國良在他身後接了一句。
陸鳴遠扭過臉:「拉哪兒去?」
「肉聯廠。」
「狗離了協和,七天裡頭出了岔子,算誰的?」
「算我的。」
老魯頭急了,圍裙一甩:「那可不中!這三條我餵了小半年,拉去殺豬的地方,到時候……」
李國良從大衣兜里掏出兩聽紅燒肉罐頭,往他圍裙兜里一塞。
「魯師傅,給您換個口糧。七天以後,我拉回來還您,一根毛不少。」
老魯頭低頭瞅瞅那兩聽罐頭,鐵皮上印著大紅字,嘴張了張,到底沒把話說完。
葉戈羅夫在門口站了站,拿手杖在地上一點。
「豁口在我心裡。狗擱哪兒,都跑不了。」
陸鳴遠瞅著夏晚晴彎腰去給花臉裹脖子,瞅著她把自個兒那條圍巾解下來,墊在狗腦袋底下。
兩年了。他請她看過三回電影,她回回都說值班。
他兩根指頭併攏,在器械盤沿上叩了一回。
七天。他每天都得去一趟肉聯廠,替團長瞅狗。
***
天黑以後,東四牌樓北邊一條胡同里,清和軒門口那兩盞紅燈籠亮了。
謝爾蓋坐在後院北房的棋桌跟前,灰毛線帽摘了,擱在膝蓋上,一頭金髮讓爐子烤得冒汗。
對面那個老頭輸了。
鼓樓底下教了二十年棋的周先生,戴著一副棉耳套,瘦得兩腮都癟進去了,這會兒兩隻手撐在棋盤邊上,盯著中腹那條死龍,半天直不起腰來。
這是今兒晚上第七個。
開局那會兒,周先生占了兩個角,又在左邊圍起一大片,屋裡人交頭接耳,都說這一盤穩了,洋人的學生也就這點道行。謝爾蓋不慌,一路跟著走,走到中盤,忽然往周先生那一大片裡頭打進去一顆子。
周先生的手就開始抖。
他補一手,謝爾蓋再逼一手。補到後來,那一大片沒活成,倒把中間連著的一條大龍也拖死了。茶碗裡的茶,涼透了,沒人續。
屋裡擠得水泄不通,連窗台上都蹲著人,門口擠不進來的,踮著腳往裡探腦袋。胡掌柜肩上搭著手巾,拎著大銅壺擠來擠去,茶錢早忘了收。
爐子邊上,索科洛夫坐在一把舊藤椅里,面前一壺茉莉花茶,指縫裡翻著一顆黑棋子。
整整一晚上,他沒往棋盤上瞅過幾眼。
周先生直起腰,衝著爐子那邊拱了拱手。
「這位老先生,我輸給您這學生,輸得服。」他嗓子發顫,「可我教了二十年棋,想跟您討教一盤。」
索科洛夫這才抬起眼皮。
「三十多年前,我就坐在這間屋裡。」他聲音不高,一屋子人卻都聽見了,「那會兒,這屋裡隨便坐著一個,都能讓我兩子。」
他把黑棋子往桌上一按。
「如今,我讓你們兩子,你們也贏不了。圍棋是中國人的。中國人自個兒,把它丟了。」
屋裡炸了鍋。
一個穿工裝的小伙子一拍棋桌,棋子蹦起來好幾顆:「你個老毛子懂個屁!我們……」
「今年夏天,日本人來了一趟。」索科洛夫打斷他,平平地往下說,「你們是怎麼輸的,你比我清楚。」
那小伙子的臉憋得紫紅,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,愣是沒喊出第二句。
「往後,先贏了謝爾蓋,再來找我。」
索科洛夫端起茶碗,吹了吹上頭的茶葉末。
屋裡的人罵罵咧咧往外擠,有人在門口跺著腳嚷:「去請常三爺!明兒就去!我就不信四九城裡,沒個能治他的!」
謝爾蓋低著頭,把棋盤上的子一顆一顆往罐里收。
打十四歲起,他跟著索科洛夫學棋,學了十幾年。替這老頭跑腿遞話,在衣帽間裡壓著嗓子報信,從來沒落過一句好。只有坐到這張棋桌跟前,老頭才肯沖他點點頭。
可他也看得出來,老頭的心思,壓根兒沒擱在棋上。
門帘一掀,老頭的眼皮就抬一抬。進來的人看清了,眼皮又耷拉下去。
一晚上,抬了不下二十回。
人散得差不多了,謝爾蓋收完最後一顆子,壓低嗓門,用俄語問了一句。
「您到底在等誰?」
索科洛夫把那顆黑棋子,按在了棋盤正中的天元上。
「我等的那個人,在肉聯廠當副廠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