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您別揉了。」
林越站在技術部辦公室門口,看著鄭衛國第無數次抬手揉右眼,終於忍不住出了聲。鄭衛國一愣,放下手,假裝翻桌上的設備清單,「沒事,有點干。」
「您這幾天揉了不下三十次。」林越走進去,把手裡拿著的保溫杯放在桌上,「上午調試那會兒,您連燈架上的編號都看岔了。」
鄭衛國沒說話。
林越等了片刻,見師父還想糊弄過去,便說,「您跟我去一趟醫務室,看看眼睛到底怎麼回事。」
「多大點事,跑什麼醫務室。」鄭衛國皺眉,「又不是看不見。」
「那您說說剛才那張清單第三行寫的是什麼。」
鄭衛國低頭,眯著眼湊近,半天沒念出來。他猛地直起身,「歲數大了,正常。」
林越沒再跟他掰扯,直接伸手把桌上的設備清單合上,拿起來塞進兜里,「走走走,十分鐘就完事。」
「你這小子——」
「您要是不去,我就找黃導來跟您說。」林越說完這話,自己也覺得有點膽大,但鄭衛國沒瞪他,反而怔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徒弟會這麼硬氣。
最後鄭衛國還是被拽著出了門。
醫務室在台里行政樓東側,一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的白房子。李大夫在這兒幹了快二十年,認識鄭衛國,問了症狀,拿裂隙燈照了照,又讓他看視力表。鄭衛國一邊看一邊眯眼猜,林越站在旁邊盯著他師父的側臉,突然發現鄭衛國兩鬢的白頭髮已經鋪了厚厚一層。
檢查結果出來得很快——右眼視力0.3,左眼0.4,老花加早期白內障,眼底倒沒大問題。李大夫開了單子,說暫時不用手術,得配副老花鏡,平時注意休息,少熬夜。
「配什麼眼鏡,我這樣挺好。」鄭衛國把單子往兜里一塞就要走。
林越按住他胳膊,「您等我一下。」
他轉身快步出了行政樓,穿過院子往大門傳達室那邊跑。台門口斜對面有家國營眼鏡店,他上個月路過時看過櫥窗里的標價。十分鐘後他跑回來,手裡多了一副棕色框的老花鏡。
「戴上試試。」林越把眼鏡塞到鄭衛國手裡。
鄭衛國拿著眼鏡翻來覆去看了看。他把眼鏡架到鼻樑上,抬眼往牆上的掛鍾看了一眼,愣了一下,又低頭看手裡的單子,字跡一下子清楚了。
他摘下眼鏡,擦了擦鏡片,又戴回去。
「還行?」林越問。
「還行。」鄭衛國把眼鏡折好放進上衣口袋,「多少錢?」
「沒多少錢,您別問了。」
鄭衛國盯著他看了幾秒,沒再追問,只是拍了拍他肩膀,「走吧,下午還得去演播室調那批新進的音箱。」
兩人剛走到技術部樓下,就看見門廊里站著個人。喬衛紅提著一個保溫桶,穿著郵電局那身工作服,大概是剛下班沒來得及換。
看到林越,她笑了笑,又朝鄭衛國點了點頭,「鄭師傅也在正好,我媽煲的皮蛋瘦肉粥,讓我順路帶一桶過來。」
鄭衛國接過來,隔著保溫桶都能聞到香味,「這大老遠送過來,也太麻煩你了。」
「不麻煩,順路。」喬衛紅看了一眼林越,「昨晚的事我聽說了,馬衛平的事。」
林越沒接這個話茬,只是推開門,「進去說吧,外頭風大。」
三個人進了技術部休息室,鄭衛國盛了碗粥,坐在靠窗的位置喝。林越給喬衛紅也倒了杯水,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。喬衛紅看了一眼鄭衛國臉上的老花鏡,笑了,「鄭師傅配眼鏡了?」
「啊,你林越非拉著我去配的。」鄭衛國語氣里聽著像是埋怨,但嘴角帶著笑。
喬衛紅看向林越,眼裡的意思很明顯——你這徒弟當得夠上心的。
鄭衛國喝著粥,目光在兩個人身上來迴轉了兩圈,突然冒出一句,「你們倆挺般配。」
喬衛紅端杯子的手一頓,臉上的笑僵了半秒,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起來。
林越趕緊岔開話題,「師父,下午那批音箱的型號看了嗎?跟咱們原先用的不是一個系列,接口還得改裝。」
鄭衛國看他一眼,也不戳破,順著話頭往下接,「看了,就是個頭大了點,功率夠用。你明天帶上工具,提前把轉接頭做出來。」
話題被硬生生拉回到工作上,喬衛紅在旁邊安靜地聽著,臉上那股紅慢慢退了,但也沒再看林越。
粥喝完後鄭衛國說下午還有會,先走了。
休息室里就剩下林越和喬衛紅兩個人。沉默了幾秒,林越站起來,「我送你回去。」
「好。」
從台里到郵電局宿舍走路不到二十分鐘,正好穿過兩條胡同。天色已經暗了,路燈還沒全亮,胡同里的煤爐煙氣混著飯香飄出來,整個巷子都是家常的煙火氣。
兩人走了大半路都沒怎麼說話。林越在想下午的轉接頭怎麼做,喬衛紅低頭走在他旁邊。
快到宿舍院門口時,喬衛紅停了下來。
「林越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可能要調到上海去。」喬衛紅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已經下定了決心的事,「總部那邊缺話務骨幹,上個月就發了調令到局裡,名額一直空著。今天上午科長問我要不要簽。」
林越站住了。
「別去。」他說,「BJ需要你。」
喬衛紅腳輕輕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。過了幾秒,她才低聲說,「那得看值不值得留。」
說完這話,她沒等林越回答,轉身往宿舍院裡走去。
林越站在路燈下,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白天鄭衛國戴上眼鏡時那一下愣神,想起師父說「你們倆挺般配」時眼裡那股長輩的欣慰。他又想起自己前世在這個年代留下的遺憾——那些想抓沒抓住的機會,想留沒留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