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「喂，林越？」喬衛紅的聲音帶著些疑惑。
林越攥著話筒。
「你在哪兒？」
「話務班。」
「等我二十分鐘。」林越掛斷電話，抓起外套就往外沖。
走廊盡頭，喬衛紅坐在第二排工位上，面前攤著一張紙。旁邊幾個話務員正探頭探腦，看見林越大步走進來，有人低低「喲」了一聲。
「來了。」喬衛紅抬頭。
林越站在她面前，掃了一眼周圍幾個豎起耳朵的同事，乾脆沒壓聲音，「你留下來。」
喬衛紅挑眉，「理由？」
「我保證以後每屆春晚，你都坐在第一排看我調音。」
話務班安靜了兩秒。有個年紀小點的姑娘噗嗤笑出聲，趕緊用手背擋住嘴。
喬衛紅嘴角一抽，低頭盯著那張調令看了足足五秒鐘，然後抓起筆，在紙上劃了一道橫線。
「撕了。」她把筆一扔，「白紙黑字寫的東西，比不過你一句話。」
林越看著她把那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，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。旁邊幾個話務員已經炸開了鍋，有人說「喬姐你真不去啊」，有人說「上海多好的機會」，喬衛紅一擺手，「都別嚷嚷，幹活去。」
她站起來，拉了拉林越袖子，兩人走到樓梯拐角。
「說好了，從下一屆開始算。」喬衛紅仰頭看他，「你要是半路上讓人頂了，我可不答應。」
「頂不了。」林越說，「我手裡有活兒，誰也搶不走。」
喬衛紅點點頭，眼裡那點笑意終於露了出來。她從兜里掏出一個雞蛋塞到林越手裡，「趁熱吃。」
林越把雞蛋揣進兜，轉身下樓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不少。
騎車回電視台的路上，他拐了一趟傳達室。老張頭看見他就喊，「小越，你的信！早上到的，擱了兩天了。」
林越接過信封，落款是「中國電視劇製作中心」，拆開一看，只有幾行手寫體，
「林越同志，《西遊記》劇組外景錄音協調工作定於本月二十日啟動，請於十八日上午九時前到製作中心集合。隨行日程附後。楊潔。」
後面夾了一張單子，列了三天後的出發時間、人員名單和第一站拍攝地點。
林越把信折好放進口袋，騎著車拐進技術部大院。鄭衛國正蹲在庫房門口修一台老式調音台，看見他回來，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。
「跑哪兒去了？一上午不見人影。」
「有點事。」林越蹲下來，看了一眼調音台，「這個聲道有雜音，電容老化了，換顆新的就好。」
「你倒是會看。」鄭衛國哼了一聲，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扔給他，「南頭那間空庫房，我找後勤批下來了。以後歸你用。」
林越接住鑰匙，愣了一瞬。
「愣著幹什麼？」鄭衛國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「好歹有個根據地。裡面的東西你自己收拾，壞的能修就修，不能修就扔。」
林越拿著鑰匙走到南頭，推開那扇鐵皮門。
十幾平的庫房，堆滿了老式磁帶機、探頭、幾台不知名設備，牆角還橫著一台落了厚厚一層灰的調音台。他拉了一下燈繩，燈泡亮了，照出滿地器材的影子。
林越站在門口，一張一張看過那些機器。有幾台是前年從廣播事業局淘汰下來的，狀態還算完整，主要是線路老化。牆角那台調音台，十二路的，外殼都鏽了，但推子還能動。
他蹲下，掃開調音台面板上的灰，看見一排老式電位器。上面刻著生產日期，1979年。
回到工具房找了一把鉗子和螺絲刀，林越回到庫房開始拆面板。鄭衛國端著茶缸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，見他手腳利落，也沒多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
拆到第二顆螺絲時，林越感覺有東西卡住。他換了把大點兒的螺絲刀，一使勁，啪的一聲，面板彈開，裡面掉出一個牛皮紙本。
本子封面都磨白了，邊角卷得厲害。林越撿起來翻了翻，字跡密密麻麻，畫的竟然是這台調音台的線路改造圖，旁邊寫滿了批註，墨水褪了許多，但能看出來是多年的筆記。
翻到最後一頁，夾著一張紙條，同樣發黃的紙，上面寫著一行字，
「後輩若是能看見這個，說明這機器還能救。修好了，第一場演出算我的。」
落款沒有名字，只有一個日期，1980年3月。
林越看著那行字，把紙條重新夾回本子裡，合上。他把本子放在工具箱旁邊，繼續拆那台調音台，拆下來的零件一件一件碼整齊，用煤油擦了一遍。
天黑的時候，庫房裡亮著燈，林越蹲在地上，面前擺了半桌子清洗過的零件。鄭衛國端著飯盒過來，往他旁邊一放，「食堂最後一份紅燒肉，給你留的。」
林越接過來，扒了兩口飯，看了看牆角那堆舊設備。
「師父，這些機器我想全部修一遍。」
鄭衛國嚼著饅頭，看了他一眼，「修好幹嗎？」
「拍戲要用。」林越說，「不是電視台的，是外面劇組的。」
鄭衛國點了點頭，「自己看著辦，別耽誤正事。」
林越吃完飯，把飯盒洗乾淨放回鄭衛國屋裡，又回到庫房。燈泡照著滿桌零件，他把那本舊筆記翻開，對照著線路圖，一根一根排查。
窗外路燈亮了，路上有人騎自行車過去，鈴鐺叮叮噹噹響。林越直起腰，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漸漸現出原形的調音台，又看了看工具箱裡的本子和紙條。
他低頭繼續擰螺絲。
八十年代的第一腳，得自己踩實了。